(十六)
岱峰老祖緩聲道:“流川,為師從你嗷嗷小兒時收養你至今,對你耳提面命的始終是那幾句話。莫正莫邪,天地之間,也莫非黑即白,世界永珍,混沌輾轉,非一己之念可違。你一心究問,未免心魔生根。因此為師只得狠一狠心……莫怪我封了你一個心竅,此舉為封滅你心魔。你若潛心修煉,那魔氣終將被正氣摧隕,屆時仍可以得道飛昇,位列天界,切記莫鑽牛角尖。這是為師畢生對你的心願。”
“弟子明白,敬聽老祖教誨。”簡流川拱手應道。男子刺繡玄雲的氅袍在風中翩舞著,那風的清冷如似他臉龐上的表情,尊雅而寡淡,恭敬無有波動。
彷彿對位列於天界,毫不產生興趣,甚至掖藏幾分嘲諷。
丹雲島廣場上的其餘人等聽不清所言,只見著這一幕,多少女修紛紛瞧得目不轉睛,如高山仰止,心儀往之。
岱峰師祖嘆嘆氣:“唉~你啊。”
他的眼睛往人群中掃了一掃,底下三百張臉在他的視線中都是模糊的,唯有一張明豔動人的容顏,突兀的清晰。
那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女,靈若泉水,身姿婀娜,紅唇皓齒。彷彿好奇卻又故作不知般地仰著下頜,美目顧盼,是為嬈媚。
岱峰老祖便肅然正色地說道:“當年那場除魔大戰,為師雖未參與,可也知一二,最後用百餘名天將的神魂祭鎮魔君丹魂,導致天將元神俱散、灰飛煙滅,你父親亦在其中。雖極是突然,也未先告知他們,可既為天意,必無處可究,你當把這件事放下。”
“為師夜觀天象,有顆惑星循循而來,近日降在妖靈界東面邊緣,自惑星出,北向焰蒼山下的魔氣便隱隱躁動。那惑星最是依附強星,也最為助益強星,卻黑白正邪莫辨。為師一去,北向無有震懾,你身為天界骨脈,乃仙品靈根,為師恐你或有一劫。那女子此刻正在下處,今此給你個建議,不若尋找契機,滅殺……呃咳咳咳!”
岱峰師祖抖了抖月白長袖,正要說出“滅殺其根骨,墮入凡塵輪迴為妃,到時便惑媚,也只是惑媚人間江山,必有將才出現,匡亂扶正。”
結果“殺”字才說出口,忽然重重地咳嗽起來,轉而再看底下的司芋一眼,心中忽然被為長輩者的關懷憐愛所充滿,咄咄地說出一連串充滿關切的話,連口氣都變了——
“沒啥說的。星象顯示,此惑星周身雲霧氤氳,非善非兇,單純澈淨,理應善待之,引導她入正道修煉,終結正果。你是仙府中千年難得有之的仙品靈根,修為最為上乘純粹,為師給你個建議,務必尋找契機,儘快找到且善待她,教她以善辨惡,莫入邪魔境地。這也是為師對你鄭重的囑託,你務必完成。”
他說完,臉上的表情極之怪異,明明剛才還是一副肅殺,咳嗽完,就變得春風拂面、慈眉笑目。
司芋在牽牛花喇叭口聽得有點糊塗,怎麼覺著老祖不時皺眉看自己,然後轉回頭對簡流川說話,又像極班主任擔心一個出色的尖子生,被只顧早戀的戀愛腦學渣學妹帶偏。
突然發現老祖肩頭的玫瑰花少了一朵。
“是。弟子謹遵老祖所託!”簡流川狐疑地蹙了蹙眉,轉頭往司芋方向一睨,薄唇微哂。
這眼神來去,並不像一無所有。
岱峰老祖更急了,衝口而出:“你錯了,為師的意思是,尋找機會伺機殺之……呃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肩頭上的玫瑰花又少了一枝,咳嗽得更劇烈起來。
老祖緩了緩口氣,慢慢解釋道:“為師的意思是。此惑星降落,或為魅惑,你須謹記正道堅守。那惑星之女可助益修真,也可助益修魔,為師怕你受不住心魔,修為方面雖漲,那魔性卻先自破竅而出……”
玫瑰花再少一朵,老祖面目充滿關愛道:“但若控制得好,便無須擔憂。那丫頭單純無害,十分討人憐愛,你切不可殺之負之,須一心相待。道有雙修,若你二個心靈相通,亦可使修為大漲,有望早日得道飛昇也。為師字句良言,你聽明白沒有?”
老祖如此,不過是希冀他與此女透過結侶助益修為飛漲,好能早日得歸天界。
天道就好麼?為了讓他昇天,這主意當真……用心良苦。
簡流川不作聲色地應道:“乾淵聽明白了。此女受老祖託付,弟子必鄭重待她。便她背棄、栽贓、誣陷,謊話連篇、口蜜腹劍,弟子也應以真心包容,攜她一併雙修,早日望雙雙得道飛昇。”
他咬字犀利,偏把“鄭重”“一併”二詞說得清晰,莫名聽得底下的司芋堪堪打了個冷顫。
明明他說他的,與自己無關,怎麼好似樁樁件件都像是她幹過的一樣。
司芋記得原著裡,簡流川有過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是名貌美嬌娜的合歡宗小師妹,後來偶然撞見小師妹與別的宗門男修劈-腿,被負情的簡流川衝冠眥裂,殺光了全宗,並以此往墮魔之路更進一步。
卻原來是師傅臨行託付啊,難怪這般用情至深,實叫人扼腕。
司芋不禁嘆了嘆氣。
呃——
那廂岱峰老祖聽完倒吸涼氣,一個多麼肅然清正的正道仙尊,這席話也聽得差點厥過去。
算了算了,一個“殺”字死活說不出口,每衝口而出,說出的話更加違背本意。想來是天機不可洩露也,天道不讓他說,他也無奈何。
老祖只得搖頭嘆息道:“也罷,天命使然,是劫便是劫。”
又轉而對大弟子承禹囑咐:“諸葛啊,方才我已同你師弟說過,勸他務必謹守正道,為師對你說的也一樣。今日的蓬萊仙府,看似繁茂,實則後事不可預料,為師也知道你心高氣傲,但須謹記貪念,貪之一害也,失之毫厘謬以千里……”
司芋聽得枯燥,想來也沒甚麼重要的了,便悄悄把牽牛花的喇叭閉上。
最後老祖敞開嗓門,對眾人朗聲道:“天機不可洩露,本道想說的話說不出,各位便好自為之,各憑造化吧。吾去矣——”
話畢,一叢白雲徐徐升空。
“恭送老祖飛昇!”
丹雲廣場上的長老師尊們感慨地叩別,抖抖袖子坐起,又繼續之前的念靈根。
正中的青玉案前,乾淵師叔祖玉冠高束,尊容雅淡,再度清冽地端坐案前。他手側的那隻凹嘴貓頭鷹,嘰嘰咕咕地又似往司芋方向飛,被他一道長袖蓋住,扔進了袖筒裡。
司芋悄然低下頭,生怕被看出自己竊聽了機密的蛛絲馬跡。
玫瑰花已經損失三朵,系統給這種作物,都是忽有忽無的,剩下的兩朵她便省著了,沒捨得拿出來用。
言歸正傳。
這次第一個叫到的是宋青宴,承禹師祖恢復正色道:“沒想到燕國文昌侯與楚國神武將軍府,這一代出了二位如此出色和勇氣可嘉的後人。昨凌晨派船去接,你二位沒上來,今次卻憑著自己的實力到得島上,實為可喜可賀。宋青宴,你是上品木靈根,自幼家中苦練,已經與你的赤霄劍練就了劍心,你便入我蒼璃劍宗主派,做我宗門一名劍修吧。”
正合宋青宴之意,宋青宴拱手謝過師祖。
“然後敖融。敖融你為金屬單靈根,靈根澄澈,乃為良上之品。而且出生行武世家,便去天鑑宗做一名煉器修士,亦或縹緲谷做一名煉丹修士,發揮你所長,潛心研習,以待修為飛進。”
承禹師祖對這二位世家後人的安排,明顯是帶著偏愛的,因為劍修、煉器和煉丹修,都是仙府內人人想巴結的。
也不知是不是聽說了他敖家二房三代單傳,所以有心給他安排這類最受女修崇慕的門派。
但是敖融出人意料地婉拒了,凜眉說道,他想去逍遙派做一名法修,以心法正道。
在九大門派中,逍遙派研究的是最基礎的道法理論,最枯燥也最無趣但又極之深奧,油水更是少。就跟物理學裡的基礎理論物理一樣,幾乎少有願意沉下心來的入門弟子主動報名。
給司芋的感覺就像體育生去學政法,卻也沒甚麼不可以。
一同上船的六個人紛紛投之以訝然和敬佩眼神,承禹師祖猶豫了一瞬,尊重敖融的選擇。
接著到了季嫣籮,季嫣籮既然持劍,當然也選擇劍修。但是她去了蒼璃劍宗的另一分支劍系,這個劍系與宋青宴的溫和劍繫有些不一樣,更重犀利與劍殺之氣,是承禹師祖建起來的,現在人還不多。
想想季嫣籮在船上揮劍斬魚的脆狠,承禹師祖也收了。
隨後陵訣是火屬土性雙靈根,選擇了天鑑宗煉器。
小谷是木靈根,去了雲霄閣做一名劍修。
終於到了司芋,不曉得是否特意把她留到最後,就感覺輪到她的時候,大家的臉上都肅穆和鄭重。
好幾個掌門都動了動咽喉,像是想搶著說話。
搞得司芋心也突突跳,莫非自己沒有靈根,總不至於出奇優秀?
司芋凝眉站著,清風吹拂她鬢角的碎髮,略過她楚楚的嬌顏,還有不自覺輕咬的嫣紅唇瓣。
但見承禹師祖咳咳嗓子,揭開她的卷軸。只低頭看一眼,卻自己也楞了一楞。
慢聲道:“混沌五靈根。”
最次和末等的雜亂廢品靈根。
這……不應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