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5章 曲盤匣子(二)
幾句詞飄飄忽忽地送進耳朵裡,
“我追著你的月光,淚卻溼了眼眶。往事隨風怎能忘……”
那聲音還在唱著,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流,在殿中無聲地流淌。勾起了他的萬千思緒。
他想起了甚麼?
許是先帝,想起了“吾弟當為堯舜”,許是很久以前,他還是信王的時候,住在宮外的王府裡,雖然每日戰戰兢兢,沒有那麼多的奏疏要批,沒有那麼多的軍國大事要操心。那時候的夜晚是安靜的,只有風吹竹葉的聲音,和遠處傳來的更鼓聲。
也許是周後。他想起大婚那年,掀開蓋頭時看見的那張臉,眉眼間帶著羞澀的笑意。那時候他還年輕,以為天下的事只要用心去做,總能做好。如今十多年過去了,他還年輕,鬢角卻有了白髮,天下的事越做越難,越做越亂。
一個個名字從腦子裡浮起來,又沉下去,像水中的落葉,打著旋兒,終究被流水帶走了。
“……往事隨風怎能忘。”
最後一句唱完,簫聲又起,像一聲長長的嘆息,在殿中縈繞了片刻,終於漸漸消散在那些黃燦燦的燭光裡。
殿中安靜了很久。
都人們垂手而立,大氣都不敢出。田妃站在那架機器旁邊,目光悄悄地向御案那邊瞥了一眼,見崇禎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陛下?”她輕聲喚道。
崇禎猛地回過神來,像是從一場夢裡被人叫醒。他身子往後一靠,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曲名倒是貼切。曲意也真切”
田妃微微一怔,隨即低聲道:“陛下聖明。髡人這曲子,雖無雅樂之莊重,卻有真情之動人。”
崇禎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真情是真情,可未免也太淒涼了些。朕每日批閱奏章,看的都是饑民、流寇、建虜、髡賊,樁樁件件都是叫人頭疼的事。好不容易聽首曲子,還是這般淒涼調子。”
此言一出,殿中侍立的妃嬪們飛快地互相對視了一眼,面上不動聲色,眼底卻已浮起幾分不安。所幸這曲子是萬歲爺自己挑中的,若是由旁人舉薦,只怕少不得要挨幾句申飭。田妃垂下了眼簾,暗暗慶幸方才沒有一味攛掇聖上多聽幾首。
殿中靜了一瞬。崇禎卻似乎並未留意到周遭的微妙氣氛,他的目光仍落在那架機器上,若有所思。半晌,他端起宮女新奉上的虎丘茶,啜飲了兩口,溫熱的茶湯入喉,才將方才那曲中勾起的莫名情緒壓下去幾分。
“髡人即有雅樂亦有這般俗曲,”他放下茶盞,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如此講來,髡樂俗者流佈市井,雅者直入廟堂,且能盡寓於一個小小的曲盤之中。雅俗並舉,倒是比咱們大明的禮樂周全得多了。”
他說著,又指著那盛放曲盤的螺鈿匣子,聲音漸漸沉了下來:“就這麼一隻曲盤,五個人十個人也聽得,百人千人萬人也聽得。髡人若以髡歌髡樂蠱惑人心,簡直易如反掌。”
“你等知道髡人所長為最者是甚麼?不是船炮器械,恰是這惑亂人心的本事。昔年髡書髡畫廣佈兩京,莫說士子朝官,按錦衣衛所報連不識一字的販夫走卒都要去茶肆了花費三五制錢聽人讀髡書。而今又有了這曲盤匣子。”崇禎頓了頓:“這匣子可是田都督送進來的吧?”
“陛下——”
崇禎慢慢地立起,又開始習慣性的背起手轉起了圈:“東虜可惡,然也不過就是希圖割據遼東,竊占朝鮮,守著那點苦寒之地等朕封貢。反倒是髡賊,如今竟將朕的外戚都給扇惑了去,再有個三五年,朕的人心都不在了,那朕的江山還守得住麼?”
皇帝的目光終於投向了跪倒在地,顫顫發抖且面色慘白的田貴妃:“明日宣左都督(田弘遇)進宮,朕要好好同他談一談籌款剿髡的事。”
說罷,他整了整袍袖,抬腳便往外走。守在殿門口的小太監連忙打起簾子,崇禎大步跨出門檻,頭也不回地去了。身後那盞玻璃宮燈的光晃了晃,像被風吹了一下,又穩住了。
殿門在皇帝身後緩緩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殿中安靜了好一會兒。燭花噼啪地爆了一聲,驚得田妃渾身一顫,像是從一場噩夢裡猛地醒過來。她跪在那裡,兩腿已經發軟,竟一時站不起來。
“娘娘——”薛選侍從旁邊膝行過來,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聲音壓得極低,“娘娘,萬歲爺已經走了。”
田妃這才撐著她的手臂,顫巍巍地站了起來。她站定之後,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像是在努力把胸口那團堵著的東西一點一點地擠出去。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唇上的胭脂顯得格外刺目,像是一張白紙上點了一滴硃砂。 “娘娘先坐下。”袁妃也走了過來,搬過一把繡墩,扶著田妃坐下。她比薛選侍沉穩些,面上雖然也帶著驚惶,說話的聲音還算平穩,“萬歲爺方才說的那些話,未必就是衝著娘娘來的。左都督那邊——”
“你不必勸我。”田妃開口,聲音有些發澀,她頓了一頓,像是在穩住自己的聲調,“萬歲爺的意思,我聽得明白。髡賊的事,我家裡的事,他老人家都記著呢。”
薛選侍和袁妃對視一眼,都不敢接話。
殿中的燭火跳了跳,在三人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那架機器還擱在角落裡,銅質的喇叭口靜靜地對著虛空,像一張合不攏的嘴,方才還唱著“此去半生太淒涼”,此刻卻沉默得像一塊石頭。
田妃的目光落在那機器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指上那枚赤金的護甲,在燭光裡閃著冷冷的光。
“那張盤,”她忽然開口,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是誰送進宮的?”
薛選侍微微一怔,隨即答道:“回娘娘,是張選侍從外頭弄來的。說是她孃家兄弟託人從杭州帶回來的,一共得了十二張,都進獻給了娘娘。”
田妃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她閉了閉眼,睫毛微微顫著,像是在想甚麼心事。半晌,她睜開眼,目光變得清冷了許多。
“你明日去告訴張選侍,就說我說的——往後這些東西少往宮裡帶。萬歲爺不喜歡,咱們也不必惹這個麻煩。”
薛選侍連忙應了。
袁妃在一旁聽著,忍不住低聲說道:“娘娘,那張盤是萬歲爺自己挑中的,又不是娘娘舉薦的。況且方才萬歲爺走的時候,也沒有責罰娘娘的意思——”
“沒有責罰,才是最難辦的。”田妃打斷了她的話,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出的疲憊,“萬歲爺若是當場發作,罵我幾句,罰幾個月俸,那倒好了。他老人傢什麼都不說,就這麼走了,那是把賬記在心裡了。”
殿中又安靜了下來。遠處傳來更鼓聲,沉悶悶的,像是從很厚很厚的牆那邊透過來的。
薛選侍忽然想起甚麼,壓低聲音道:“娘娘,左都督明日進宮,萬歲爺說要談籌款剿髡的事——那豈不是要——”
她沒敢說下去。田妃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冷冷的,像冬天屋簷下的冰凌。
“要甚麼?要我爹掏銀子。”田妃替她把話說完了,嘴角扯出一個苦笑,“萬歲爺說得好聽,叫‘籌款’。甚麼籌款?不就是抄家麼。我爹在京城置了多少宅子,在通州屯了多少地,萬歲爺心裡未必沒數。以前不吭聲,是給我留著面子。如今髡賊的事逼急了,甚麼面子不面子的,都顧不上了。”
袁妃張了張嘴,想說幾句安慰的話,卻發現自己甚麼也說不出來。她看了看薛選侍,薛選侍也是一臉的茫然和驚懼。三個人就這麼坐在燭光裡,各懷心事,誰也不說話。
窗外的夜色更濃了。遠遠地,不知哪個方向傳來一聲老鴰的啼叫,淒厲厲的,像一把鈍刀劃過瓷碗,在這沉沉的宮苑裡久久地迴盪著。
田妃忽然站起身來。
“夜深了,你們都回去歇著罷。”她的聲音恢復了往常的平穩,只是臉色還是有些發白,“明日萬歲爺要見我爹,我也得早些安置,明日好打聽打聽訊息。”
薛選侍和袁妃連忙起身行禮,各自退了出去。殿門開合的瞬間,一陣夜風鑽了進來,吹得燭火東倒西歪,那架機器上的銅喇叭發出嗚嗚的聲響,像一個人在黑暗裡輕輕地嘆氣。
殿門關上之後,田妃獨自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走到那架機器前,伸出手,把那盛曲盤的螺鈿匣子合上了。
“此去半生。”她喃喃地念了一句,搖了搖頭,轉身走向了內殿。
身後的燭火一盞一盞地被宮女吹滅,大殿一寸一寸地沉入黑暗。只有角落裡那架機器,還靜靜地立在那裡,銅質的喇叭口朝著虛空,像是在等著甚麼人再來搖動它,再唱一遍那淒涼的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