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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3章 方正化(二)

2026-04-11 作者:吹牛者

第2923章 方正化(二)

“你怎知朕打算敕你出鎮福建?”

方正化心頭一凜,連忙伏地叩首:“奴婢該死!奴婢妄揣聖意,罪該萬死!”額頭磕在金磚上,咚咚作響。

崇禎不耐煩地揮揮手令他起身:“既如此,朕亦與你明說了罷。朕意已決,欲命你充任福建鎮守太監,兼提舉市舶太監。你替朕好生看著福建這塊地方,也替朕盯牢了鄭家上下的一舉一動。”

方正化聞言,又是撲通一聲跪伏在地,額頭重重叩在金磚上:

“萬歲爺隆恩浩蕩,奴婢定不惜身唯求報天子聖明……”

這番感激倒算不上做作。他的職務是司禮監隨堂,雖說品級上與秉筆太監平級,都是正四品,大夥見了也要稱呼一聲“內相”。可職權地位上與秉筆卻相去甚遠。隨堂雖說也能參與批紅,但分到手的大多是各省的例行題本、各部的常行文書,真正要緊的奏章——那些關乎軍國大計、人事銓選、錢糧排程的事——從來輪不到他經手。在司禮監這個權力核心圈子裡,隨堂只能算是個邊緣人,說得不好聽些,就是坐在桌角旁聽的角色,能聽見響動,卻夠不著筷子。

如今外放福建鎮守太監,便有了“外放歷練”這層鍍金的履歷。滿任歸來再升任秉筆也就是順理成章的事了。秉筆太監那是甚麼位置?那是能在御前行走、能替天子硃批、能參與國家中樞決策的人物,比隨堂不知高出幾個臺階去。這條路,多少在司禮監苦熬了幾十年的老內侍想都不敢想,如今卻擺在了他方正化的面前。

更何況,福建在大明疆域內算是最太平的省份之一了。北邊有建州韃子年年入塞,陝西河南流寇蜂起,湖廣四川土司時叛時服,便是南直隸也常有水旱災荒。唯獨福建,雖說有髡賊在海上鬧騰,又奪佔了兩廣,卻一點沒有波及到福建,漳泉福興各府,倒是幾十年沒有大亂子了。去了只要實心辦差,不招惹是非,就不出甚麼差池。髡賊的事辦好了是功勞,辦不好——那是朝廷多少能臣都沒辦成的事,他一個內侍又能如何?

“好了,你起來吧!”皇帝厭倦的擺了擺手,繼續道:

“鄭氏的家務斯皆微末,不足掛齒。如若重開月港督餉館,典章具文皆在,倒是省事。只是當真依鴻逵所言還需變更成法——輕船引而重水陸二餉;不但應許閩地商民出海,也當準允番舶前來入港販貨,方能與髡人爭利於海上。這個法子,戶部和兵部的人吵成一團,有人說好,有人說壞,朕也拿不準。”

他站起身,繞過御案,負手踱了幾步。袍服下襬拖在地上,掃過金磚,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你此去福建,不但要打探其論可行與否,亦要探看閩地究竟何處適宜開港通洋,不拘於月港。福寧、泉州、漳州,乃至福州,但凡有港灣之處,都去走一走、看一看。哪處水深,哪處避風,哪處便於設關征稅,哪處便於泊船屯兵,都要一一查訪明白。此是其一。”

方正化屏息凝神傾聽著,生怕漏了一個字。

“其二,據沈猶龍奏報,髡賊在大員築城,比鄰紅毛夷而居,大有窺伺澎湖之意。大員那個地方,朕記得早年是紅毛夷佔了去的,如今髡賊也去了,他們兩家是敵是友,是合是分,要弄明白。髡賊在大員修了甚麼樣的城、安了多少兵、有無船塢炮臺,更要查探清楚。你赴閩需得詳細打聽髡情,不可只憑道聽途說。”

崇禎說著說著,索性繞著御案負手而行,腳步不疾不徐,像在丈量著甚麼。殿中靜得出奇,只有他的靴底踏在金磚上的聲響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老鴰叫聲。

“其三,風聞髡賊結好紅毛夷,截斷呂宋商路,構釁於弗朗機國。弗朗機人在呂宋經營多年,根深蒂固,若真被髡賊斷了商路,豈肯善罷甘休?你當多方探聽弗朗機情勢——彼在呂宋兵力多寡,西洋巨炮幾位,夾板大船能敵髡之火輪舟否?弗朗機國主可願與朝廷通好?倘彼國酋有意發炮手、舟師助我剿髡,當飛報於朕,不得延誤。此事幹系重大,你務必辦得妥帖。”

“其四,據報,髡賊自數年前便強勒日本通商,勒索銀兩,更曾興兵襲擾其國境,招納彼處流民叛徒編入軍中。福建鄭氏素與日本有海貿之便,商賈往來頻繁,熟知東瀛情勢者頗不乏人。你到福建之後,務必設法細細打探:如今日本國主何人,對髡賊是親是仇,雙方可有積怨深仇?但凡得其虛實,一一奏報上來,不得疏漏。”

他說完這四條,停下腳步,回頭看著跪在地上的方正化。燭光映在他的臉上,那張清瘦的面孔上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神色。

御音未落,方正化已重重地叩首在御殿金磚上,額頭碰在冰冷的磚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奴婢領旨,定為皇爺的差事肝腦塗地。”

他忽地又昂起頭,像是想起了甚麼要緊的事:“奴婢還有一事容稟:奴婢嘗在坤寧宮伺候,前日蒙皇后垂詢:聞聽田貴妃近日得了一個南洋曲盤匣子,是甚麼新鮮物事?奴婢鄙陋無知不能答,便斗膽稟報於皇爺。”

“南洋曲盤匣子?”顯然崇禎也第一次聽到這個新鮮名詞。他微微皺眉,目光從方正化身上移開,落在案頭那堆奏疏上,像是在思索甚麼。

殿中沉默了片刻。燭花啪地一聲爆開,濺起一小簇火星。崇禎忽然像是想起了甚麼,走到御案前,從那一堆奏疏底下翻出一個小冊子,隨手翻了幾頁,眉頭皺得更深了。    “前幾日通政司還送上來一個摺子,說是福建沿海有商民從呂宋帶回來一種叫‘歡樂水’的東西,飲之令人如痴如醉,久則成癮,傾家蕩產也不能自拔。摺子裡說,這東西是髡賊和呂宋的弗朗機人勾結,特意販來禍害我大明子民的。”他啪地一聲合上冊子,丟回案上,“朕當時只當是地方官危言聳聽,現在看來,倒未必全是空穴來風。你此番南下,也留神打聽打聽這事——甚麼南洋曲盤匣子、甚麼歡樂水,這些個新鮮名堂,究竟是從哪裡來的,又是怎麼傳到宮裡來的。”

方正化心中一凜,連忙應道:“奴婢記下了。”

崇禎又踱了幾步,忽然停住,轉過身來,目光炯炯地看著方正化:“朕再問你一句——你覺得鄭家這些人,可信得過?”

這問題來得突然。方正化愣了一下,斟酌再三,才小心地答道:“奴婢不敢妄議朝廷重臣。只是……鄭家畢竟是海商出身,與朝廷打交道的年頭也不算長。他們如今在京師四處奔走、結交官員,所為者何,奴婢不敢斷言。但奴婢以為,用其力易,得其心難。”

崇禎聽了這話,沉默了很久。殿外又傳來“天下太平”的喊聲,這一次聽起來格外遙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

“你且去吧。”崇禎終於開口,“準備準備,早日動身。朕等你的訊息。”

方正化重重地叩了三個頭,膝行後退,直到門檻處才起身。他退出殿門的時候,忍不住又回頭望了一眼——崇禎已經坐回了御案後面,低著頭在看甚麼奏疏,燭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屏風上,孤零零的。

門在身後緩緩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方正化站在乾清宮的石階上,夜風撲面而來,帶著紫禁城裡特有的那種陰涼的氣息。他抬頭望了望天——月亮已經升得很高了,清清冷冷地掛在那裡,把整座宮城都罩在一層銀灰色的光裡。

遠處,宮牆之外,隱隱約約傳來幾聲更鼓。那是午門的更夫在敲二更了。

方正化整了整衣冠,邁步走下石階。他的腳步比來時沉穩了許多,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篤篤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宮苑裡傳出去很遠。

方正化面上雖還帶著得蒙聖眷的喜色,心底裡卻已是沉甸甸的。他深知這升遷固然可喜可賀,可背後的分量他亦掂量得清楚——福建鎮守太監一職,自嘉靖年間廢除之後,已逾百年未曾除授;而提舉市舶太監,更是自萬曆四十二年便已裁撤,距今也有二三十個年頭了。如今皇上重設此二職,足見對髡賊之事是何等的看重。方才交代的那幾條——探開港之地、察髡賊虛實、訪弗朗機情勢、問日本國態度——樁樁件件,都要一一辦到,容不得半點差池。

更何況,還得打探清楚鄭家對朝廷的真實態度。那鄭氏各房,表面上都說是朝廷的忠臣,可暗地裡各房頭之間的私心雜念、你爭我奪,又有幾分真幾分假?他們之間面和心不和,到底誰是真心向著朝廷,誰又是借朝廷的旗號給自己撈好處?這些事若不弄個水落石出,日後只怕要出大亂子。

方正化一邊往外走,一邊在心裡盤算。他得把鄭家各房的關係理清楚,把他們的軟肋摸透,把能拉攏的拉攏過來,該壓制的壓制下去。唯有如此,才能將這一方局面一一操控在心,叫鄭家上下都服服帖帖,叫髡賊無可乘之機。

他的腦子裡已經轉開了——南下福建,走哪條路?帶幾個人?先去泉州還是先去月港?鄭家的人會不會起疑心?髡賊的情報怎麼打探?弗朗機人的事又該從哪裡入手?

還有那個南洋曲盤匣子——能讓田貴妃整日關在屋裡擺弄的物件,想來不是甚麼尋常東西。這物件是怎麼進宮的?是誰進貢的?還是田家的人從外面弄來的?這裡頭會不會也牽扯著甚麼干係?實話說,他本不願趟這渾水,實在也有不得已之處――人在深宮,亦是身不由己!

他一邊走一邊想,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日精門。守門的小太監見了他,連忙開門放行。方正化跨出門檻的那一刻,夜風忽然大了一些,吹得簷下的鐵馬叮叮噹噹地響起來,像是在送別,又像是在提醒甚麼。

他沒有回頭,徑直走進了甬道深處。身後,乾清宮的燈火在夜色裡明明滅滅,像一隻不肯合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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