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聶對這些情況早有所料,平淡的點了點頭,然後又問道:
“你們在城裡都做了甚麼?”
“啊……這個啊……”天明撓了撓頭,有些磕磕絆絆的回道,“沒幹啥,就是在街上蹓躂溜達,然後聊聊天,互相交換一下情報。”
“順便開解一下石蘭,她一直很擔心她哥哥。”
話說到這裡,天明正好把話題導向他要打聽的紫貝水閣的事:
“對了,她一直想打探蜃樓的情報,我和少羽知道的都過時了。”
“大叔,你上次上船有甚麼新發現嗎?”
“我聽班老頭說,你去了紫貝水閣。”
蓋聶看著天明,眼神意味莫名,看的天明心裡發虛。
不過蓋聶終究沒有提出任何質疑,反而老老實實的回答了天明的問題:
“櫻獄就隱藏在紫貝水閣之中,但是想要找到通路很麻煩。”
“怎麼個麻煩法?”天明一聽還真有猛料,趕緊追問。
蓋聶依舊不藏私,全盤托出,“需要一個陰陽家的高手幫忙,或者自身精通九宮八卦算術,以及某種陰陽家特有的數算之法。”
“呃……”天明撓了撓臉,表情很複雜。
蓋聶弄清楚了進入櫻獄的方法當然是好訊息,但是這兩個方法沒有一個是簡單的。
前一條基本可以不做考慮。
而後一條……
“大叔,那甚麼九宮八卦算術和陰陽家的數算之法你會嗎?”
如果蓋聶會,天明覺得自己可能要加一門需要急補的課程。
“我懂九宮八卦,但陰陽家的數算之法我不會。”蓋聶搖了搖頭。
這個答案讓天明很失望,儘管他本就不抱希望——蓋聶要是會,就不會用陰陽家獨有這種形容了。
“那不就等於進不去了嗎?”天明很為難的。
蓋聶沒有回應這個話題。
理論上來說,他們這些非陰陽家成員的人確實沒辦法進入櫻獄。
這個難題蓋聶也沒甚麼好的處理辦法,天明只能自己想辦法了。
“那……那除了這個,大叔你還知道其他的情報嗎?”得不到回應的天明只能暫且按下這個解決不了的難題,追問蜃樓的情報。
蓋聶搖了搖頭,“我只去了紫貝水閣,其他的地方不瞭解。”
“嗯……蟾宮的防護比其他地方嚴密很多,而且月神很可能長居其內。”想了一下,他還是又補充了一點。
天明愣愣的點了點頭,不再追問。
蓋聶已經說就知道這麼多了,再問也沒用。
“我在廚房裡給你留了好吃的,大叔你記得吃,我……我歇會兒。”
得到了情報的天明找了個由頭離開,走路的時候腦門都寫滿了心事。
蓋聶完全無視了天明一切異常,目送他失神的離開,根本不追究天明打探蜃樓情報的真正目的。
………………
一轉眼,時間在桑海的暗流湧動中悄然流逝。
夏日的暑氣日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秋日的清爽。
而隨著時間推移,皇帝的東巡車隊也正式進入了膠東郡的地界,距離抵達桑海最多還有十日左右的光景。
現在,桑海的局勢真正緊張了起來,桑海城正式進入高度戒嚴——地方官員依舊沒有那份忠心與執行力,真正負責執行的主要是影密衛。
在古尋的命令下,章邯暫時進入了擺爛期,但也不能真的甚麼都不做。
車隊抵達在即,皇帝甚至都派了人過來,章邯繼續天天盯著蜃樓就有些不合適了,得乾點正事了。
一方面,章邯開始加強桑海的防衛力量,一方面,他也開始著手肅清桑海周遭的叛逆分子。
當然了,無論前者還是後者的效果,都只能說聊勝於無。
這有章邯沒有賣力氣幹活的緣故,也有其本身難度所限的緣故。
不管再怎麼說帝國走下坡路,這些年來它最不缺乏的都是武德。
而皇帝對這些叛逆分子的容忍度不消多說,對他們的嚴厲打擊從來沒有消停過。
雖然因為官僚體系的……姑且算是不成熟吧,這份打擊的執行很有問題,但是再有問題,帝國的拳頭擺在那兒,能活下來的反秦勢力其他方面的本事不說,苟命的本事絕對沒有差的。
哪怕是章邯,也沒有短時間內就把他們都給收拾掉的本事。
好在章邯並不在意自己的業績問題。
在蜃樓真正出航之前,他只求無過,不求有功,別闖禍就夠了。
將軍府內,章邯再次來見古尋。
“大人,羅網來人了。”
“誰?”
古尋問了一句。
他最近徹底放飛自我,徹底啥都不過問,啥都不知道了。
章邯垂首低聲回道,“為首的是掩日,帶了一批羅網的好手,說是為了提前為皇帝駕臨做準備來的。”
“又是掩日?”古尋挑眉一笑,又問道,“你覺得他和之前在大澤山時有甚麼區別嗎?”
“這……末將沒察覺到不對勁。”章邯回道,“不過我和他只見了一面,他說了來桑海的目的後就走了,接觸太少,判斷並不準確。”
“嗯……”古尋點點頭,“他打算做甚麼?”
“只說要做他們該做的事,多的沒說。”章邯回答道。
“也挺好,有人分擔責任了,對你不是壞事。”古尋依舊不在意,點著頭隨意的回應著,“隨他們折騰去就是,當然也別完全不聞不問。”
“末將明白。”得到如此回應,章邯心中鬆了口氣。
就像古尋所說,對他來說羅網的人來桑海並不是壞事。
畢竟他都打定主意摸魚了,根本不在意有人搶功,多一個能分鍋的物件絕對是好事。
但加上古尋的態度就未必然了。
流沙和羅網不和,算是帝國內部公開的‘秘密’了。
在絕大多數人看來,雙方這麼多年勉強維持著相安無事,全是因為皇帝夾在中間壓制著雙方的矛盾。
章邯瞭解的更清楚,知道不是皇帝壓制著雙方,而是皇帝壓制著古尋,才讓趙高得以安然無恙。
現在古尋疑似和皇帝產生了矛盾,對趙高,對羅網可就未必像過去那樣留手了。現在桑海的局勢還特別方便,聚集了一大群反秦勢力,古尋大可以直接把羅網的人給滅掉,然後全推到那些反秦勢力頭上。
至於說會不會有破綻……他趙高能糊弄的了皇帝,古尋就不能了嗎?
帝國可不是法治社會,證據這玩意只是一種工具,用不用取決於需求,而不取決於它存不存在。
所以章邯多少是有些擔心對付羅網的差事落到自己頭上。
雖說古尋應該不會把他往火坑裡推,但這個當口他是真的不想沾染任何麻煩了。
卑微打工人只想混日子。
鬆了一口氣的章邯急忙切換到下一個話題:
“大人,最近那三個少年的行動越發頻繁了。”
“又鬧出甚麼亂子嗎?”古尋聽到三小隻的話題立刻來了興致,笑呵呵的問道。
章邯搖了搖頭,“沒有……不過這大概是因為陰陽家那邊刻意忽視了他們。”
影密衛能發現他們三個的小動作,沒道理陰陽家那邊發現不了,又不是一次兩次,而是天天都來,很難不被注意到。
“哈!”古尋笑了一聲,評價道,“果然,他們形成了微妙的平衡,誰也不好出手。”
天明登上蜃樓,對於陰陽家來說肯定有好處,而月神星魂肯定都想獨佔這份好處,問題是他們現在誰也壓不倒對方搶下這份好處。
所以只能保持緘默,等候時機。
就像上次搶奪雲中君的聚仙丹。
必須要等到丹成那一瞬間出手對他們來說才是最完美的時機,晚了可能被對手摘桃子,提前動手更是純屬自找麻煩。
章邯聽古尋的話聽的心頭一陣癢癢。
雖然他能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但作為一個正常人,他只是能忍不住不去探究,心裡面的想法還是抹消不去的。
古尋這話對他來說彷佛就是說話說半句,多少讓人有些抓心撓肝。
不過古尋當然不會給他解釋太多。
就像他之前說的,蜃樓的事和章邯沒有任何關係,也沒必要扯上任何關係。
章邯忍住好奇,接著問道,“大人,那幾個少年最近的行動沒甚麼進展,我們要幫幫他們嗎?”
古尋奇怪的瞥了他一眼,“你怎麼幫?”
影密衛對蜃樓的瞭解基本也就侷限於一張結構圖了,不論是船隻潛藏的秘密,還是船上那些人蘊藏的秘密,章邯知道的都不多。
他怎麼給天明等人提供幫助?
聲援嗎?
章邯聽出了古尋話裡的質疑,急忙解釋,“那個叫天明的少年一直在嘗試進入蟾宮,不過到現在為止還是潛入的本事還是差了點。”
“我們要不要撤掉一部分崗哨,給他創造機會?”
“他完全沒辦法摸進去?”古尋沒急著否定,反問了一句。
章邯遲疑一下後回答道,“也不盡然。”
“那少年似乎只是不熟悉蟾宮周遭的環境,幾乎每一次嘗試都會比上一次有長進,如果一直成長下去,遲早能避開所有崗哨進入蟾宮。”
“那就甚麼都不要做。”得到答覆的古尋立刻回應,“陰陽家不動,你就不要動,陰陽家動了……你也不要動。”
“總而言之一句話,不耽誤蜃樓出航就都是小事,如果出了大事就如實上報,讓皇帝決斷。”
“是,末將明白了。”章邯毫無異議,全盤接受古尋的指導。
腦子已經清醒的章邯不管心裡有多好奇,該怎麼做事他還是有數的。
古尋抿嘴一笑,“那就沒甚麼問題了。”
“儘量在一片祥和中,迎接皇帝陛下的大駕光臨吧。”
………………
墨家據點內,班大師等人在開會。
這一次,算是青龍計劃正式執行前的最後一次議會了。
再接下來就是純粹的執行環節,不需要再做任何討論商議了。
“最近影密衛的反應不對勁啊。”盜蹠上來先摸著下巴說了一句。
章邯的反常可以說是一望而知了,蓋聶能分析出來,盜蹠這個一線人員就感受的更清楚了。
“章邯一直在隱忍,或許……是準備有甚麼大動作?”高漸離提出了自己的猜測。
這也是正常人都會做出的猜測。
外人肯定猜不到他是為了躲避帝國內部的權力傾軋而故意擺爛。
盜蹠笑嘻嘻的說道,“衝著咱們來的?”
雪女垂著眼眸,低聲接話,“恐怕……不會是別人。”
能讓章邯和他的影密衛全力以赴對付的反秦勢力不多,在如今的桑海,最顯眼的莫過於墨家。
儘管他們為了青龍計劃已經儘量在隱藏自己。
班大師捏著鬍鬚,一臉的為難與凝重,“他要對付我們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打算針對哪方面?”
如果說章邯只是收縮力量,準備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給墨家來個大的,那班大師他們不會太在意。
這種情況哪怕發展到最糟糕的境地,也不過就是些許傷亡的事。
不是說墨家不在乎弟子的傷亡,只是和青龍計劃的成功與否相比,確實是不重要。
章邯要是衝著青龍計劃來的,那他們會遭遇的阻力恐怕會比想象中的大得多。
“如果是衝著青龍計劃來的,章邯肯定已經察覺乃至是發現了一部分關鍵情報。”高漸離沉聲說道,“我們恐怕得想辦法抹除這個不穩定因素。”
“也有可能不是吧?”盜蹠沒有直接往最壞的方面想,“咱們已經極力封鎖訊息,真正重要的情報外傳的几几率應該不大。”
班大師捋著鬍子苦笑道,“當然都有可能,但我們不能,也不敢賭,必須儘可能求穩。”
雪女這時提出了另一種可能,“也可能章邯沒有暗中算計任何人,而是單純的在保持克制……因為某些原因。”
班大師沒有否決雪女的猜測,點了點頭道,“不無這種可能,只是甚麼人,甚麼事才能讓堂堂影密衛的統領一改往日風格,坐視桑海亂象呢?”
這話一出,所有人腦海中都浮現出了同一個名字——古尋。
整個桑海,能絆住影密衛腳步的事情基本上不存在,至少沒甚麼事的緊迫程度能蓋過皇帝被刺殺。
但能左右影密衛如何做事的人就恰好有一個了。
如果真是雪女提出的這種可能,很可能表示不是影密衛盯上他們了,而是那位帝國國師想要做些文章。
盜蹠聽完總結了一下,“簡而言之,言而總之,不管那種可能,咱們都得從源頭,至少是一定程度上的源頭來解決問題。”
再直白點的說,就是橫豎得對付章邯。(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