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0章 北有高樓
潮水退去，水面之下嶙峋的礁石紛紛顯露出來。
懸崖的底部，赫然可見一個人工開鑿出的洞口，一扇青銅閘門將洞口封死。
蓋聶衛莊對視一眼，不再閒聊廢話，縱身一躍而下，在崖壁上凸起的石塊上幾個借力，輕鬆的落到了崖地，找了個角落隱藏起來，等待著門戶開啟。
噬牙獄的位置確實隱秘，這大門的設計也足夠巧妙，不過即使不用某些特殊手段鎖定噬牙獄的所在，也還是有可能找到這裡的。
因為它還有一個必然的缺陷——物資補給。
噬牙獄的犯人和守卒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每日生活所需的物資並不是一個小數目。
有些物資可以一次囤積足量，但有些就免不得每日採買運輸了。
這樣一來，自然會留下痕跡。
不過實際上想利用這一點，和大海撈針的區別也不大了。
但是對此時的蓋聶和衛莊來說，卻還有利用的價值。
二人下來沒多一會兒，青銅閘門便緩緩開啟，一艘小船從山洞中順水駛出。
隨之船隻駛出，青銅閘門立刻開始閉合。
蓋聶衛莊趁勢墊步衝刺，一個閃身化作殘影衝進了山洞之中，踩著兩側山體邊沿，一路向深處行進。
由於速度過快，且刻意控制了腳步聲，駕船的人並沒有發現有人趁機闖入。
轉眼之間，船出，人進，門關！
………………
桑海城內，小聖賢莊。
小聖賢莊的人一說起來，都說自己是不聞窗外事的讀書人，說這座儒家聖地只是清靜之地。
這話不假，這裡一般都很安靜，但實在和‘清’這個字關係不大。
過了正門牌樓，便是三百步開外的平整廣場，兩側另有廊道連線跨院，正前方則是一大片的亭臺水榭，花園樓閣，以及遍佈其中的遊廊走道。
這一大片區域，還只是山莊的前庭，一般就是賞個景的地方，過了這片區域再往前去，才算進入山莊中庭。
那裡，才是小聖賢莊真正的所在，各種重要場所都在中庭，必如正廳，藏書樓，三省屋舍之類的。
再往後呢，就是後院了，最不重要的地方，主要是馬廄庫房之類的場所。
總之，從大門入口處向內部一眼望去，確實是好一副氣派場景。
怎麼說呢……氣質上，確實是低調內斂，幽靜雅緻，但造價上，也確實是奢靡華貴，花銷不菲。
不過這種氣派對扶蘇李斯等人肯定是沒甚麼稀罕的。
再豪華你還能豪過章臺宮不成？
更何況嬴政雖然不熱衷外物享受，但卻有收集癖，咸陽周遭的宮殿造的都快比民房多了，甚麼特色的沒有。
風格和小聖賢莊相似的加強版本的宮殿扶蘇也見過不少，實在波瀾不驚。
不過還是那句話，扶蘇也是個厚道人，視線環視一圈後，他立刻笑著對一旁的掌門伏念誇讚道：
“小聖賢莊不愧是天下儒宗，果然氣象萬千，令人讚歎！”
“公子謬讚了。”伏念聞言趕緊按照慣例謙虛回應道。
這時，天邊突然響起一聲鶴唳，引起了眾人的注意。
循聲看去，只見庭院北邊一座明顯高於其他所有建築的多層高樓頂端，盤旋著一隻白鶴。
扶蘇等人看過去後，它又撲騰了兩下翅膀後，直接落在了高樓頂層的簷角之上。
這一幕景象，讓扶蘇等各有不同的反應。
心思簡單一點的，如公孫玲瓏，沒有想太多，只是笑了一聲，覺得挺有意思。
但其他人，現在心裡各自琢磨著不知道甚麼呢。
若是一隻小鳥恰好落在屋簷上，自然沒甚麼值得注意的，但是鶴這種生物，可就不是能在天上隨隨便便看見的了。
而且這玩意一般也不會往高處落。
可偏偏就冒出來這麼一隻白鶴，還恰巧落在那座特殊的高樓上，這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小聖賢莊養的有鶴，但是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情況。
扶蘇這時一笑，朗聲說道，“詩曰：鶴鳴於九皋，聲聞於天，乃是招賢之聲。”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裡一定是賢士會聚的場所。”
伏念在旁躬身一禮道，“公子高見，那裡正是小聖賢莊的藏書樓。”
“藏書樓……那扶蘇當觀瞻一番。”扶蘇含笑說道，“還請伏念掌門代為引路。”
“不敢，公子請！”
一旁的荀子這時突然插話道：
“公子殿下，老夫年老體虛，不耐久站，恐怕不便再陪同左右，還請公子容我先行告退。”
“哦，是扶蘇疏忽了。”扶蘇看向荀子，頷首回應道，“本來就不該勞長者迎接，實在慚愧。”
“先生先請自便吧，稍後扶蘇再親自去拜會，聊表歉意。”
“公子太客氣了。”荀子揖手一禮後，便邁步沿著主路離開了。
公孫玲瓏看著老頭離去的背影，不由撇了撇嘴，暗道這老頭好大的架子。
李斯也用隱晦的目光的掃了一眼遠去的荀子，心中暗道他還是這麼不識趣。
以扶蘇的身份而言，荀子這種行為，多少是有些不給面子了。
當然，倒算不上失禮，畢竟荀子的年齡擺在那，就算贏政來了他也不算失禮。
尊老愛幼嘛！
不過說是這麼說，但這麼做很容易引起對方的不滿。
我不能挑你的理，還不能記你的仇嗎？
別說甚麼大人物不會計較這種小問題，這種事只看當事人性格，有大度的自然就有小氣的。
而且越是位高權重的人，很多時候越是愛計較面子上的問題。
雖說扶蘇並不會計較這種小事，但是別人又不知道扶蘇會怎麼想。
別說李斯，就是伏念多少也有些埋怨自己師叔的執拗。
不過他個做晚輩的，也不能指責荀子，更不要說現在還當著外人的面。
兩方分開後，扶蘇等人在伏唸的引路下，轉向朝北，徑直朝著藏書樓而去。
穿過前庭，沿著院側廊道幾番拐彎抹角之後，一行人來到了一處僻靜幽寂的獨立區域，周遭都是密佈的林木，只有中間孤立著一座建築。
這座建築，就是剛才他們所看見的高樓，也就是小聖賢莊的藏書樓。
這裡也是民間最大的藏書地點，只有朝廷的府庫藏書數量能超過這裡。
站在高樓之前，扶蘇仰頭向上看去，一眼並不能望到頂。
“北有高樓，與雲齊兮，正合此樓寫照。”扶蘇不禁感慨了一句。 對於氣派的小聖賢莊，他反應平平，但對這座藏書樓，扶蘇顯然是很感興趣的。
雖說咸陽的府庫藏書遠比小聖賢莊的藏書樓更多，但是這裡面可收藏著不少珍稀的孤本藏書，即使是咸陽也未必有副本。
“我們進去吧。”話音落下，扶蘇邁步就要進去，不過身形一滯，卻是瞥見了身後的一票牛鬼蛇神。
李斯趙高甚麼先不論，光是揹著半拉門板的勝七和六劍奴這個殺馬特組合，就和藏書樓的氣質很不符合了。
想了一下，扶蘇吩咐道：
“伱們就不用進去了，候在外面，以免殺戮之器衝撞了這清靜高雅之所。”
被扶蘇嫌棄的七個怪咖無辜的眨了眨眼，也不敢說啥。
還是李斯遲疑著提醒道，“公子，微臣覺得，為保萬全還是小心一些為妙。”
扶蘇並不理會李斯的提醒，直接駁斥道，“這裡是小聖賢莊，李大人有甚麼好擔心的！”
“走吧。”
伏念在一旁默然不語，不發表任何看法，只是快步上前去開門。
“公子，還有諸位大人，請！”
扶蘇等人隨即魚貫而入。
………………
桑海城郊，山崖之下，噬牙獄。
伴隨著兩聲低沉短促的慘叫，兩名巡邏士兵一個被鯊齒當場封喉暴斃，一個被木劍擊飛昏迷。
蓋聶和衛莊二人隨即出現，取代了兩名巡邏士兵之前的站位。
說來有趣，理論上算是半個帝國官方出身的衛莊毫不猶豫的幹掉了帝國士兵，反倒是已經成了忠實叛逆分子的蓋聶手下留情，沒有殺生。
衛莊瞥了一眼地上昏死過去的倖存者，忍不住冷笑著嘲諷道：
“如果是淵虹，他應該也死了。”
“看來木劍更適合現在這個懦弱的你！”
蓋聶對這種程度的嘲諷已經無動於衷，平靜的回了一句，“我們是來救人的，不是殺人的。”
“呵，我可不是來救人的！”。
蓋聶沒再搭理他，轉說起正事：
“按照盜蹠送出來的明鬼繩結所記載的資訊，他的位置，應該在監獄的底層區域。”
沒進來之前，他們兩個不清楚噬牙獄的大致構造，對盜蹠給出的資訊也沒有直觀的認知。
真正進來走了一段之後，大概瞭解了一下構造，蓋聶就基本做出了判斷。
當然，他只能判斷出盜蹠位於下層，肯定不知道盜蹠現在在最底層。
“潮汐回落的時間有限，要抓緊時間，走吧。”蓋聶說完，就縱身衝了出去。
衛莊撇了撇嘴，無言的跟了上去。
不過兩人都沒有發現，在他們經過的路上，發生了些許細微的變化。
………………
小聖賢莊，藏書樓內。
任誰第一次進入這座高樓，估計都會被內部的景象震撼到。
相比較雕樑畫棟，亭臺水榭之類造價昂貴，但給人的感受不是那麼直觀的奢靡，這密密麻麻，一排排，一列列，一片片，一層層的書架，以及書架上一卷摞著一卷的藏書，給人的震撼感顯然更直接。
在這個時代，書的價值還是很難直接以金錢衡量的，不過真要是賣的話，千金不敢講，幾十上百那還是有的是人買的。
這偌大一座藏書樓，藏書何止千卷！
當然，對扶蘇這類人來說，真正有衝擊力的，還是書籍本身的價值和意義。
扶蘇穿行於書海之間，目光在諸多書卷之上流連忘返，嘴上不由讚歎道：
“子曰：鬱郁乎文哉！”
“果真是誠不我欺啊！”
伏念陪同在扶蘇身邊，給他不斷的介紹各類藏書：
“這一部分，是我儒家的歷代先賢典籍。”
“這些，是道家經典。”
“這裡，則都是農桑之書。”
“哦？”扶蘇來了興致，停下步伐，伸手隨便取了一卷書，開啟來看。
他眼神焦點剛落到書上，眉頭突然微微皺了一下，心中卻是瞭然為甚麼會有人故意引他前來藏書樓了。
之前的白鶴鳴啼，顯然是人為製造的，目的就是讓他第一時間注意到藏書樓。
現在看來，這件事估計還是李斯暗中安排的，為的就是讓他來到藏書樓內，親自翻閱其中的藏書。
書有甚麼問題呢？
不多，就一個——字兒不對。
扶蘇隨手放下書卷，快步朝前而去。
伏念見狀的=卻是心頭一跳，心知恐怕是出了甚麼問題。
不過一時間，他腦子還真沒轉過來到底是甚麼問題，只能趕緊跟上。
扶蘇緊走幾步，來到一旁特意設定的擺放桌案的區域。
這裡應該是設定來供小聖賢莊的學生讀書以及抄書的地方，有的桌案上還擺著沒收走的書卷。
扶蘇挑了一張桌案，坐了下去，伸手攤開桌子上的書卷。
果然，字兒還是不對——這還是本新抄的副本。
咸陽那邊正琢磨著推行焚書令，結果儒家這邊還公然用著六國舊字……難怪引他來此，多半就是要借這一點發難。
不過……扶蘇發現他還真就得踏進別人設的這個局裡——文字的統一，在扶蘇看來確實是很有必要的。
念頭及此，扶蘇收起書卷，手指輕輕的在上面彈了幾下後，重新站起身：
“始皇帝陛下平定六國之後，推行了書同文之策，命令即刻廢除六國舊字，統一使用大秦小篆。”
“這件事，伏念先生應該知道吧？”
伏念聞言心頭猛地一突，才算是反應過來。
他竟然忘了這一茬！
藏書樓內的書籍，絕大多數都不是用小篆寫的，而是之前的七國舊有文字——嗯，秦國以前的字嚴格來說和現在的小篆也有區別。
這倒不是儒家心裡有甚麼想法，只是他們一貫秉持的就是這種原則——原本是甚麼字，抄錄的副本就也是甚麼字。
至於書同文之策……也不怪伏念竟然會疏忽到忘了這一茬，實在這個政策的存在感太低了。
車同軌，書同文，統一度量衡……帝國一統後嬴政頒佈的諸多政令中，執行的最拉胯的就是書同文。
也沒甚麼特別的原因，就一個字——難！
馬車也好，度量衡也好，朝廷只要給出標準，並提供相應的原件，地方就不難做出模仿，進而大規模推行。
但是文字不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