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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永生不死(一)

2021-09-15 作者:藤萍

“哦,你們想知道他的事?很容易啊,我馬上帶你們去見他。”上官無益隨隨便便地道,一邊嗑瓜子,一邊喝涼茶,閒得不能再閒的樣子。好像他早已忘了那個怪人是不可以讓外人見的。

何風清一呆:“可是,上一次你不是說他是不可以見的嗎?”他沒有忘記,初次與上官無益討論此事之時,上官無益是多麼忌諱談到“他”的事情。

上官無益嘿嘿一笑:“誰說讓你們看見他?他一直被關在無益堂的地下囚室裡,莫說你們,連我都沒有看過他的人,只聽過他的聲音。”他嗑了一粒瓜子,“說實話,家裡有這麼一個怪人,我向來不信妖魔鬼怪,但是想到他,有時也毛骨悚然,所以你們說起他,我就很不愛聽。有甚麼問題儘管問他,他很樂意答的,千萬別來問我。”他顯然真的很不喜歡研究那個怪人的事,或許是祖上的遺風,很忌諱去談論這個。

柳折眉微微一笑:“眾生有眾生相,即使是異人異相,那也是眾生之一,沒有甚麼可奇怪的。上官谷主如果不願前去地下囚室,引我們進去就是,不必勉強。”

上官無益嘆氣,柳折眉講話永遠是這個腔調,甚麼佛啦,菩薩啦,眾生啦,三藐三菩提啦,全脫不了和尚的那一套,他這樣的人娶得到老婆真是千古奇談,也虧得柳夫人那麼好一個女人肯為他死,真是!如果她肯為我而死,我就

是千難萬難,也要守在家裡好好疼惜這個水一般順和、水一般細膩的女人,而不會一天到晚到處亂跑。他心裡胡思亂想,一邊也不得不承認柳折眉觀察力驚人,知道他實在不喜歡神神鬼鬼的事情,不強迫他去理會那怪人的事:“好,我帶你們去,只不過問出了甚麼妖魔鬼怪的事,千萬別告訴我,我怕鬼。”

柳折眉又是笑笑:“這個當然。”

上官無益瞪眼道:“當然甚麼?你是說我上官無益膽小嗎?”

柳折眉也不與他計較,上官無益素來亂七八糟,武功與個性一樣一塌糊塗,他不是不知,看在眼裡,有時也甚是可愛。再者,雖然上官無益本身怕鬼,不,應該說不信鬼神,但仍遵守祖上的誓言,一諾千金,護著那個他極不喜歡的怪人,單這一點,世上就少有人可以如此守信了。這也是上官家的天性吧,一種少見的赤誠之心。

“我也去瞧瞧。”慕容執傷勢雖然未愈,但也執意要一同前去。說是好奇,但誰都心知肚明,她是不放心柳折眉去見那個不知是人是妖的怪人,生怕他有個閃失,所以才會堅持同行同難,那依舊是同生同死的意思。雖然,大家都明知柳折眉不需要別人操心,但慕容執替他操心卻又顯得如此自然。

上官無益點頭:“你們別怕,我雖然不喜歡那個傢伙,但他不會傷人的,而且脾氣不錯,不是你們想象的那種怪

物。”頓了一頓,他又道,“其實,如果他是個人的話,那一定是個大好人。”

當柳折眉等人來到所謂地下囚室的時候,就明白上官無益這句話是真的。

那是個黑黝黝的小室,一門一窗。

自然門是關著的,從視窗望進去,只見一片漆黑,甚麼也看不見。

柳折眉先問了一句:“前輩可有興致與晚輩一談?晚輩柳折眉,恭請前輩安好。”

然後房裡傳出了一個誰都想象不到的聲音,那人道:“我不是前輩。”

那個聲音——

全場愕然,那是個年輕人的聲音,非但是年輕的聲音,而且那聲音溫雅,清越動聽。

“那麼敢問尊姓大名?”柳折眉問。

“忘界。”房中人道。

柳折眉突然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房中人的語氣並沒有不好,他只是淡淡地聽,淡淡地答,像是有著一種早厭倦了這個塵世,卻又無法可解脫的苦惱。

他的淡然與慕容執的淡然不同。他的淡然,像看穿了整個紅塵,不縈一絲情感;而慕容執的淡然,卻是因為有著太多的愛與怨,若不淡然,讓她如何超脫?如何釋懷?她只是因為不願受傷——

“柳折眉?”忘界問。

“是。”柳折眉點頭。

忘界的聲音雖動聽卻也如他一般無情:“菩提心性,薩即有情;你傷在多情,豈知菩薩有情,多情則墮,雖佈施波羅蜜而不如,如何六度?”

柳折眉心神震動!這話只有他一個人懂。忘界在

教訓他因情而忘功德,他的武功與禪宗無異。所謂禪宗菩提,亦有菩薩六度,即佈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般若六度。他心中情生,立墮眾生,連六度之一佈施波羅蜜都不如,如何能歷菩薩六度,而成正果?這是禪宗大忌,也是離相六脈功的大忌!只是,為甚麼忘界會知道?他真是妖怪不成?

“百餘年來,第一次看見本宗的弟子。柳折眉,你過來。”忘界語氣平平,卻好似天地自然的至理,柳折眉應該過去的。

柳折眉緩緩走近那小室,依舊甚麼也看不見。

正在這時,小室的門緩緩開了。

全場愕然,不知會出現甚麼情景。

“他不是被人關進去的,是他自己把自己關進去的。”上官無益本是要走的,但還是沒走,在一邊道。

門開了。

房中漸漸有了光,漸漸亮了起來。

一個白衣男子坐在桌旁,臉就正對著眾人。

眾人之中,把他想成妖怪者有之,想成老頭者有之,結果——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是一個銀髮男子,一身白衣,那一頭銀髮很長,幾乎垂到地上,由於他是坐著的,那頭髮悠悠纏繞在木椅周圍。

很——年輕的一個男子,雖然一頭銀髮,但從臉上看來,最多二十七八。哪裡像活了一百餘年的老妖怪?他非但是一個年輕的男子,還是一個非常漂亮的男子,漂亮得像發光的流水,一般的空靈而明澈。

只是,他的額上有

一個奇怪的標記,像一個奇怪的符咒,是血色的,卻又不夠鮮紅。他就用他那雙明澈的眼睛,明澈地看著柳折眉:“你誓成佛?”“不,我不誓成佛。”柳折眉答道。

“那你誓成菩提薩?”

“不,我不誓成菩提薩。”

“你誓成何?”

“我誓成我之我見、我之所願、我之所心,弟子知非因功德佛,故不求善始。不因功德度,故不得善終。”柳折眉答道。

“非我弟子也!”忘界與柳折眉打著禪機,臉上淡淡微笑,本是流光一般的人物,越發漂亮得如晶如水。

柳折眉難得露出一個淡淡苦澀的笑意:“嗯,非佛弟子,乃入魔道。”

忘界似是笑了,卻又看不出笑意:“不悔?”

“不悔。”柳折眉說得很輕,卻不遲疑。

“非佛弟子,乃入魔道。”忘界喃喃唸了一遍,“為何入了魔道,就不能升騰,只有墮落?這是甚麼道理?”

“沒有道理。”柳折眉道。

忘界看著他:“如此人物——”他嘆了一聲,不知道嘆息的是甚麼,頓了一頓,他道,“我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人了。”言下,似若有憾。

上官無益與忘界本不陌生,但自前三代以來,就沒有人見過這個怪人,今天竟然為了柳折眉開門出來,不能不說是一件奇之又奇的奇事,忍不住插口:“喂,你不是無論如何不出來的?我十八歲那年威脅要拆了你這間破房子,你都不出來,今天是看

見人多熱鬧,還是心情好?你當我上官家守了你這麼多年,是白守的?這樣隨隨便便出來,哪一天隨隨便便出去了,那我怎麼辦?”

忘界看了他一眼,似是笑了笑:“一世有一世的孽,一世有一世的緣。我與你上官家數代無緣,天命不可相見。”

“啊?”上官無益傻了眼,不可思議地拉拉何風清的衣袖,“他在說甚麼?”

何風清苦笑:“他的意思,他是個神仙,和你上代無緣,卻和你有緣。”

這話說出來在場的多數人都是將信將疑。

柳折眉緩緩地問:“如今,前輩可以告訴我們前輩是甚麼人了吧?”

一時間寂靜無聲。

忘界低頭去看他那一頭垂地的銀髮,靜靜出神,良久之後才緩緩地道:“不可說。”

柳折眉皺眉:“為何前輩可以駐顏不老?如此長壽?”

“因為,”忘界笑了,語調悠悠,“我是被詛咒的禪宗。忘記了禁界的人,要為被忘記的禁界付出——代價——”他緩緩以指尖輕觸著額前的印跡,“,是最嚴厲的一種懲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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