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鳳語沒曾想,自己十來年不曾踏足向陽屯，一回來反倒是就遇見了姜林。
甚至，姜林變化都不算大。
她看著姜林,呆呆怔住。
十五年沒見,她蹉跎成了半老徐娘,可是姜林看起來也不過就是三十出頭。按理說,她還比姜林小一歲吶。可是別說是一輩兒,就算說她比姜林老一輩兒,也是有人信。
楊鳳語一下子就捏住了衣角,她恨不能立刻轉身就走,正在這時,就聽有人說：“大嬸，你是來我們村找誰？”
兩個十五六小子本來在河邊抓魚,遠遠看到陌生臉兒，又看她面色有異，立刻上前問了起來。也別說他們警覺，他們村子前幾天才招了賊,現在正是緊張時候呢。
楊鳳語被人一攔，立刻慌亂抬頭,看向了姜林。
姜林視線也看了過來,他這人沒有他三哥敏銳,不過也不是個傻子,察覺到這人接二連三視線,他也看了過去——一個有點面善大嬸。
雖然面善,但不認識。
不過眼看那人看自己眼神，分明是認識，或許是周遭村子裡？
他也走了過去，問：“怎麼了？”
雖然才回來幾天，但是姜林算是老薑家最好相處得了。雖然是成名導演，但是卻沒有甚麼架子。
“四叔，她不是我們村。”
姜林看向那個大嬸，問：“你是來這村裡走親戚嗎？”
楊鳳語霍然睜大了眼睛，她不可置信看著姜林，她怎麼也沒有想到，姜林竟然認不出她，竟然認不出她……了？？？
這一刻，楊鳳語難堪極了，她抿著嘴，想要開口，但是手指卻越攥越緊，甚至泛著白。
大概是因為她遲遲不言語，其他幾個人看她眼神兒都透漏著一股子防備與懷疑。雖說這一個女人好像幹不出甚麼大壞事兒，但是他們也不完全就放心，畢竟，現在好些柺子都是用這樣一個無害中年婦女出來打前站呢！
防拐騙，他們鎮永遠是做最好！
姜林：“大嬸……大姐，你找誰家啊！”
他越看這個人，倒是越覺得眼熟了。
楊鳳語咬緊了唇，她看著姜林，從他眼中看到完全陌生。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我、我……”
她嗓子都乾澀沙啞不像話了。
“我、我找李嬸子。”她看著姜林，臉色蒼白：“我是她家親戚。”
李嬸子？
姜林正要說甚麼，突然就睜大了眼，他驚訝看著楊鳳語。這一句“李嬸子”，終於喚起了他記憶，讓他想到了這個眉眼熟悉女人是誰。
他遲疑了一下，問：“楊鳳語？”
楊鳳語肩膀抖了抖，她緊緊抿住了嘴，幾乎從嗓音裡嗯了一聲。
楊鳳語覺得難堪極了，這個時候，甚至比他認不出她時候更加難堪。按理說，姜林現在也三十八了，可是看起來卻只有三十出頭。她明明比姜林小一歲，可是看起來卻有四十四五歲。
這樣落差，心裡哪裡能舒坦？
她原來從來不覺得自己多麼老，但是現在這麼看來，這樣對比又是真真兒。
姜林生活，真很好。
她指甲幾乎是刺到了掌心，她深深吸氣，不斷告訴自己。沒關係，沒關係。他就算是看起來年輕，不是還在農村嗎？就算是念了大學，不是還在農村嗎？
可是她已經是地地道道城裡人了。
大概是這樣勇氣，她勉強露出一抹笑，說：“沒想到這麼多年，你還在村裡混。”
看他溜溜達達樣子，就知道他還是那個不學無術他。
說不定，說不定他大學都沒念完就被趕回來了？畢竟，這人這麼不著調，就算考上了，也不一定讀完。
“你們村裡這麼好，你怎麼不好好找一份工作？”楊鳳語又來了一句。
姜林看著楊鳳語，整個人神色都古怪起來。而姜林身邊兩個半大小子不可思議看著眼前女人，不知道這大嬸是不是腦子不好。
她再說甚麼鬼？
其中有一個忍不住開口：“大嬸，你沒事兒吧？”
看起來腦子不是很好樣子。
楊鳳語掃了一眼男孩子，又說：“沒想到你都這麼大了，還跟這樣半大小子一起玩兒，當年你就……”
楊鳳語拼命要說服自己沒有選錯，她不斷給自己洗腦，以至於自己都有些相信了。她甚至覺得，自己說這些，是念著當年情誼，對姜林好呢。
“姜林！”
齊微遠遠看見他們說話，徑自過來，“怎麼啦？”
她伸手挽住姜林胳膊，帶著笑看著楊鳳語：“村裡人嗎？”
楊鳳語：“！！！”
她拼了命不想知道有關向陽屯一切，每日為了生計奔波，自然是不知道老薑家事兒。可就算是她不認識老薑家人，卻認得出齊微。
現在並不是一個電影很繁盛時代，真正靠電影出來明星，也幾乎沒有。電視劇才是主流呢。
所以齊微可以說是家喻戶曉。
她許多角色都是膾炙人口。
所以就算是楊鳳語不怎麼關注這些娛樂新聞，也是認得齊微，齊微現在演民國劇《珠光寶氣》，現在還在傍晚檔播出呢。
可是現在，這個大明星竟然挽著姜林胳膊，一副很親近樣子。楊鳳語此時已經一片空白了。
“怎麼了呀？”她晃了一下姜林胳膊。
姜林：“沒事。”
既然知道楊鳳語是來走親戚，他也沒多說甚麼，只是冷淡說：“既然是走親戚，也沒事兒。你們去抓魚玩兒吧。”
他對楊鳳語點了點頭，說：“我們不耽誤你了。”
齊微好奇對著楊鳳語笑，這笑容看在楊鳳語眼裡真是刺眼極了。她帶著火盯著齊微挽住姜林手臂，內心翻江倒海。
眼看姜林和齊微轉身就要走了，她突然就沒忍住，開口：“姜林，你、你不介紹一下嗎？”
她也說不好自己是本著甚麼樣心情來問這樣話，但是這一刻她就是忍受不了了，好像整個心都擰七零八落。
姜林頓住腳步，疑惑回頭看她，很冷淡：“楊鳳語，沒這個必要吧？”
齊微：“！！！”
她是怎麼也沒有想到，眼前這個看起來比他們大嫂還老人，會是大家口中那個花骨朵水靈一樣女知青。齊微有一種相當不可思議感覺。
她以為楊鳳語，不該是這個樣子。
可是，偏又是這個樣子。
有那麼一瞬間，齊微覺得，自己先頭兒一點忐忑和吃醋，真是想太多了。
“楊大姐，你好，我是姜林妻子齊微，你好。”
齊微，齊微……齊微！！！
真是大明星。
楊鳳語呆愣愣，眼看她許久都沒有反應，姜林拉住齊微手，說：“我們走吧。”
兩個人一起往回走，齊微小聲：“這是你初戀女友啊。”
姜林：“誰又在你面前嚼舌根，我揍他去。”
齊微笑了出來：“你可拉倒。你出來轉甚麼呢？”
姜林：“我看一下合適景兒。”
“你著甚麼急呀！我們下午就要去機場了，現在就不能幫忙收拾一下。電視劇那些事兒，等回去了籌備起來再說。”齊微也是個有條理性格。
姜林：“行。”
兩個人邊走邊說，並沒有太把楊鳳語放在心裡。在姜林看來，他們連陌生人都算不上，說句難聽，甚至可以算是仇人了。不過這麼多年，姜林已經不放在心上了。
楊鳳語看著他們離開，沒忍住一把抓住身邊男孩子，問：“他、他、他們是夫妻？”
姜林娶了大明星？
怎麼會！！！
怎麼可能！！！
男孩子嗤笑一聲，說：“剛才人家不都自我介紹了嗎？真不知道哪兒來自信訓四叔。”
雖然他們和老薑家沒有甚麼親戚關係，但是村子裡這些不大男孩子都願意叫姜城“三叔”，叫姜林“四叔”。好像顯得格外親近。至於楊鳳語這個人，只要一提名字，村裡七八歲孩子都是知道。
誰提到老薑家，不嘲笑一句這個女人是多蠢。
她可真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典型了。
“怎麼會呢？怎麼會呢呀？”楊鳳語整個人都失魂落魄厲害。
“那怎麼不能？四叔很厲害。”男孩子很看不上這樣女人，哼了一聲轉身離開。
楊鳳語眼看人走了，立刻喊：“等一下。”
男孩子回頭，嘲諷很。
“他、他……”說到這裡，她甩甩頭，換了一個問題：“李嬸子家，怎麼走？”
“你往家屬院裡面走，第三排，二門洞，好像是住在一樓。”
雖然很看不上嫌貧愛富楊鳳語，但是還是指了路。
楊鳳語帶著絲絲迷茫，加快了腳步，似乎迫不及待想要找到李嬸子，想要問一問，姜林現在過得多好。剛開始有多排斥現在就有多急切。
她很快來到了家屬樓，如果不是有人指點，楊鳳語還是按照原來位置去找老李家，那麼一定是完全找不到。原來還覺得，她對這村子實在太熟悉，閉著眼睛都能想到這裡一切，這裡每一條路，每一塊地。
但是真正走過來之後才發現一切已經不是這樣了。
這裡變得陌生不能在陌生，沒有一分熟悉。跟她無數次做夢夢到向陽屯也截然不同。順著男孩子話，她終於找到了這個門洞，倒是也巧了，李嬸子正在往窗外上掛簍子，看見她，楞了一下，手中簍子一下子就落了地。
楊鳳語尷尬叫了一聲：“表姑。”
李嬸子愣了好半響，說：“鳳兒啊？你怎麼來了。”
十幾年不登門，李嬸子也是很寒心，對她淡淡。
楊鳳語進了門之後更是吃驚，原來農家現在已經變得很體面了，這房子大不得了。
她站在門口，有些侷促了。
李嬸子：“進來吧。”
這麼大家，就李嬸子一個人在家。
楊鳳語低聲：“表姑，您還好吧？”
李嬸子：“好，咋不好呢。”
她起身去起開一瓶汽水，倒在了杯子裡，放在楊鳳語面前，楊鳳語低頭看了一眼，這是她兒子特別愛喝汽水。不過她們家一般是不怎麼捨得買。
她又抬頭看了一眼這邊，說：“您家一百多平吧？”
許久不見，早就生疏了。
李嬸子：“一百二十平，四室一廳。”
他們向陽屯住宅樓基本都是偏向於實用，每個房間都不是很大，但是房間多，倒是格外適合他們向陽屯，他們大多數人家都是人口眾多。
楊鳳語羨慕看著，他們家三十多平，住了六口人，除了三個孩子，還有一個寡婦婆婆。
“你怎麼來了？”李嬸子念及彼此是親戚倒是沒有趕人，不過也頗為冷淡了。
楊鳳語趕緊將來意一說，李嬸子一言難盡看著她，她搖頭，說：“我們村子沒有合適人，你還是找別人吧。”
一個月五十快錢去水泥廠代班？
別說他們向陽屯，就算隔壁不富裕二大隊都不能腦殼子壞掉了去幹。
楊鳳語有點尷尬，不過還是說：“適當，適當也是可以漲一點。對了，不知道大表哥在家幹甚麼呢？要是他願意幫我代班，我是願意多給一點。我曉得大表哥下崗了，人也不能在家待著，多少也賺一點。”
她可聽他娘說了，她大表哥去年年初下崗了。
自認為也算是讓親戚賺點錢，楊鳳語又挺直了一點背。
李嬸子沒動，平靜說：“可不，你表哥也曉得不能在家待著，已經又找了一份工作了。要說人還是得讀書，虧得我當年讓你大表哥讀了高中。要不是讀了高中，哪能去縣裡當工人。雖說現在是下崗了，但是因著他有學問，做事情也有經驗，很快就找到了新工作。現在在我們涼茶廠車間當班長了呢。一個月基本工資加上績效工資，滿打滿算也有個四百多了。趕上加班多月份，就像是今年夏天那陣兒廠裡格外忙，他整天不著家，不過倒是也挺好，那幾個月他都賺了六百多。比城裡工人還多很多。”
換言之，你百八十，我們家真看不上。
楊鳳語臉色五顏六色起來，她咳嗽一聲：“那，那是挺好。表嫂不在家嗎？”
她趕緊岔開話題。
李嬸子：“上班去了，你兩個表嫂都在茶園工作。”
楊鳳語又安靜了，一時間倒是不知道說甚麼了。
李嬸子看她表情怏怏，說：“鳳兒啊，我看，你在我們村是找不到合適人。我們村大部分人都有工作，小部分沒有工作，也不會差你這百八十塊錢，我們村裡活兒乾淨利索，做甚麼要去水泥廠遭罪呢？你說對吧？”
她嘆息一聲，說：“你還是找別人吧。”
楊鳳語遲疑一下，問：“那、那嬸子，你看我能不能過來找工作，我……”
李嬸子認真看她，說：“我看你真是啥也不知道。”
楊鳳語：“？”
李嬸子：“誰都知道，咱們向陽屯茶廠和茶園是lt茶品公司，和城裡lt百貨是一個老闆。那你曉得，這老闆是誰嗎？”
楊鳳語笑：“那咱哪能知道，我又不會認識那麼有錢人。”
李嬸子：“你還真認識。老薑家老三，你還記得嗎？姜林三哥。”
楊鳳語笑容漸漸消失。
李嬸子：“這是姜老三和他媳婦兒，且不說當初你們鬧得那樣不好看，就算是沒有鬧過。姜老三當時也跟鎮裡承諾過，招工優先選擇本村本鎮。”
楊鳳語再次驚呆。
如果說剛才齊微和姜林出現讓她驚呆無以復加，那麼現在是更加雪上加霜了。
李嬸子：“鳳兒啊，雖說這十來年，你都不怎麼跟我來往，但是咱們到底是親戚，有句話，我還是當說。以後，你別來這邊了。”
楊鳳語：“姜林、是因為姜林回來了嗎？”
李嬸子：“人家就是回來看一看，還要走。不過，你又何必回來讓人看笑話呢？誰不知道你跟姜林事兒？人人都笑話你呢！那姜林媳婦兒，可是大明星。當年事兒，過去了，就別想了。”
楊鳳語緊緊抓住了沙發墊子，她紅了眼眶，說：“姜林、也許姜林還……”
“你胡說甚麼！”李嬸子一下子嚴肅起來：“你這孩子，當年不讓你嫁是為你好，你不聽，偏是要嫁人，結果呢？當場悔婚鬧得那樣難看。若你開始就不同意，哪有這些？不過既然選擇了，咱們就得向前看。現在你又琢磨甚麼呢？你覺得姜林還會吃回頭草？你到底想沒想過自己憑甚麼。你去照照鏡子！你拿甚麼跟人家比？人家現在是大導演，就是拍電影拍電視劇，咱們看電視裡畫一樣人，說不定看到人家還得點頭哈腰，你算是甚麼呢。他不會把你當回事兒，也不會記得你了。”
楊鳳語不知道李嬸子還說了多少，她失魂落魄出了門，不顧李嬸子還在叫她。
楊鳳語只覺得心裡難堪極了。
她不該來向陽屯，完全不該來。
她衝了出來，飛快騎著腳踏車，正好路過賓館，就看老薑家一家人正在上車，似乎是準備離開了。姜林和那個齊微一人抱著一個孩子，帶著笑。
楊鳳語被這樣笑容衝紅了眼，直接就用力蹬著腳踏車，使勁兒撞了過去……
小棠棠正準備上車，一下子就看見一個大嬸瘋了一樣汽車衝了過來！
她幾乎是條件反射，瞬間拉住齊微，隨後一腳踢向腳踏車！，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