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欣很想撒腿就跑。
但看到韓川時,她骨折的地方開始隱隱作痛,回想起當初的恐懼。
她僵在原地,焦慮地用手指摳著手心。掌心開始發疼,大約是因為力氣實在太大、太頻繁,有些撓破皮。那個男人離她越近,鍾欣就越呼吸困難。她眼神飄,自我懷疑。短短半分鐘不到時間,鍾欣就覺得,自己簡直要被逼瘋了。
不能這樣。
她垂下眼簾,面前的玩家看她沉默,更頭痛,以為鍾欣要來“我不說話,但我也不走”那一套。這玩家還想勸她,甚至琢磨起如果鍾欣過於不配合,自己該採取甚麼措施。
季寒川腳步停下。
鍾欣聽到,面前那玩家和他打招呼,客客氣氣地叫:“韓先生。”
季寒川“唔”了聲,隨意地說了句:“早上好啊。”然後,看向鍾欣。
玩家察言觀色,意識到,韓先生彷彿真的認識這女人。他再記起自己之前的堅持、不讓鍾欣進入,便開始尷尬:看樣子,這女人說的話可能是真的啊。
玩家開始不安。
季寒川說:“沒事,我和這位女士聊聊。”
玩家聽著,稍稍鬆一口氣,趕忙溜走。
鍾欣其實也想溜。
但那男人穩穩停在她身前半步處,嗓音裡帶一點笑意,說:“你竟然已經不坐輪椅了?”
鍾欣聽著,身上哪哪都開始痛,艱難地說:“嗯,之前拆了石膏。”
季寒川看她一會兒,有意說:“別緊張啊,只是隨便聊聊。”
鍾欣苦笑:怎麼可能不緊張。
不過寥寥幾句話工夫,她看出來,韓川大約是要戲弄她,從她身上得出些“這女人被我嚇得發抖”的滿足。這樣一想,鍾欣反倒不怕了。她知道要怎麼樣才讓韓川滿意,面上擺出點虛弱神情,咬著下唇,身體往後傾一些,宛若渾身上下都在拒絕韓川的接近。
她說:“嗯……韓先生,你說。”
季寒川看她。
鍾欣的確表現得不錯,但寧寧告訴季寒川:“她沒有剛剛那麼害怕了。”
聽著這話,季寒川開始意興闌珊。鍾欣消瘦很多,穿著曾經的衣服,顯得空空蕩蕩。他興致來得快,去得也快,也沒心思去分析鍾欣到底想了甚麼,才轉眼就做出改變。他信口說:“之前的事都過去了,以後要好好往前看。”
鍾欣想不明白他是甚麼意思。
她謹慎地:“好。”
季寒川便不欲再說。
恰好莫文昭、關雯雯等人一樣出廣播室透氣,看到外面一幕。關雯雯詫異,問:“莫哥,那是鍾欣?她怎麼?”
莫文昭心裡唸叨了句“說曹操,曹操到”,“可能有事吧,我去看看。”
關雯雯想了想,同樣跟上。
往後看,她很慶幸自己此刻的決定。莫文昭心思雖多,但認真說來,不算一個體貼的人。他看出鍾欣窘迫,但左右都是自己信任的玩家,所以莫文昭一再說:“你別緊張,真遇到甚麼事,大家一起商量。”
他口中的“大家”,自然各懷心思。關雯雯站在莫文昭身後半步,出於一種異乎尋常的直覺,她視線落在鍾欣身上。察覺到,在有人接近鍾欣時,鍾欣總會下意識去捂住小腹。哪怕是後面和莫文昭平常講話,鍾欣也是兩手交疊,手恰好蓋住腹部。
關雯雯走神,想:她以前也是這樣嗎?
不知道……
她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見過鍾欣了。
不過看鐘欣臉上的難看,關雯雯還是打了個圓場,說:“外面怪冷的,要不然回去再說吧。”
這話一出,鍾欣感激地看向關雯雯。關雯雯心裡的古怪感覺更清晰,所以雖然知道莫文昭視線在自己身上落了片刻,像是不滿她自作主張,但關雯雯還是沒有改口。
話說到這裡,季寒川提出:“那你們慢聊,我和邵佑就先走了。”
關雯雯露出一個笑:“嗯,回見,辛苦。”
等這兩人離開,鍾欣顯然放鬆很多,身體都沒有之前那麼緊繃。關雯雯不做聲地觀察她,等到上了巡邏車,她主動要求和鍾欣坐在一排。莫文昭在前面,從後視鏡看兩個女玩家。他願意給關雯雯一個面子,但以前面種種事來看,莫文昭也的確心力憔悴,不想和鍾欣糾纏太多。
關雯雯低聲問:“到底甚麼事呀?是不是……”
她聯想到一些傳聞,臉色不太好看。
鍾欣不知道關雯雯想到哪裡。
但她分辨了一下關雯雯的語氣,包括關、莫兩人方才的態度,鍾欣想到,或許關雯雯才是更加合適的求助物件。
她沉默無言。這會兒講話,一定會被其他玩家聽見。“懷孕”本身並不羞恥,哪怕她殺了孩子的另一個父親。問題在於,這個孩子倘若真的有孩子,而非她在壓力之下產生的錯覺來得實在不是時候。
鍾欣不知道要怎麼面對他。
她更不知道,在這種醫療條件下,自己要怎麼做,才能安全地打胎,把對自己身體的傷害降到最小。
關雯雯便看到鍾欣從口袋裡拿出一疊便籤紙。
她挑了下眉毛,看鐘欣用眉筆在上面寫字。書寫過程中,鍾欣囁嚅一下,還是說:“我腦子有點不夠用,出門的時候想著帶筆,但一站起來就忘了。好在有這個能湊合。”
關雯雯安慰她:“沒事。”
她更多注意力被吸引到鍾欣手上便籤紙上。
上面寫:我可能懷孕了。
關雯雯呼吸停滯。
她驚愕,看鐘欣,同時意識到鍾欣對這件事的小心謹慎。所以關雯雯考慮一下,沒有開口問,而是從鍾欣手上拿過眉筆和便籤紙,打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她們的動作,莫文昭都能看到。不止是他,還有旁邊座位上的遲向東。遲向東事後和女友抱怨,說:“當時那樣子,特別像上學那會兒啊,學生在下面偷偷傳紙條,老師在上面盯著。”
關雯雯想吐槽,但想了想,還是贊同了遲向東的話:“你意思是說,你確實沒看到我們寫了甚麼?不錯。”
遲向東:“……”
鍾欣寫:兩個月沒來。
停頓一下,又補充:當時在酒店,陶孟沒用套。
她因為只是手拿便籤,沒有合適的墊板,加上心煩意亂,所以鍾欣的字也寫的很飄。關雯雯花了點時間分辨,倒抽一口冷氣,叫停巡邏車:“井碌!停一下,我和鍾欣下去說。”
前面,莫文昭和遲向東都回頭,連鍾欣也有點詫異於關雯雯的決定。不過井碌不知道其中彎彎繞,加上因為樓梯間那事兒,他和趙可雖然和關雯雯“說開”了,但平日相見,他還是會有點心虛、怵關雯雯。所以此刻,井碌毫無異議地踩了剎車,關雯雯果然拉著鍾欣下去。
等兩人走遠一些,遲向東收回視線,敲了下井碌的頭,“讓你那麼積極。”
井碌揉著頭,莫名其妙:“啊?我不該停嗎?”
遲向東“嘖”了聲,沒對這個問題發表意見,而是去看莫文昭。
他有點擔心,怕關雯雯自作主張,會讓莫文昭生氣。
不過莫文昭在閉眼片刻後,說:“算了,雯雯有分寸。”如果真是甚麼了不得的大事兒,她一定會如實告知這邊。要是小麻煩,那她自己處理完,對莫文昭而言也無所謂,更像是了卻一樁心事。他由此開始考慮,往後,再遇到鍾欣的問題,可否直接點名讓關雯雯處理。
兩邊距離拉遠,關雯雯慢慢停下腳步,打量一下鍾欣,說:“你的意思是?”
鍾欣踟躕,沒想到關雯雯這麼果斷。她說:“我想去醫院看看。”
關雯雯說:“好。”
鍾欣沒聽明白。
關雯雯已經在四下看,“這邊有腳踏車吧,哦,找到了。”她看到兩輛靠在樹下的小黃車,再問鍾欣,“你可以嗎?”
鍾欣應了聲。她看上去還是虛弱,不過腳踏車而已,不是問題。
關雯雯想一想,主動說:“咱們可以騎慢一點。”
鍾欣答應:“好。”
往校醫院路上,關雯雯給鍾欣介紹了下幾個月以來,校醫院關卡中的改變。鍾欣認真聽著,最先的確思緒集中,往後,卻有些走神。
她總是忍不住把更多注意力放在關雯雯身上。當時在悅來酒店,最初一晚,她們兩個睡同一個房間。她看關雯雯,覺得對方完全是男人婆,一點都不懂得利用性別優勢。鍾欣甚至會帶著點優越感,想:哦,也對,她原本也沒有甚麼值得稱道的“性別優勢”。
但現在,一切逆轉,關雯雯還主動給她幫忙。
關雯雯看出鍾欣的走神。
她叫:“鍾欣?鍾欣!”
鍾欣被拉回意識。
她有點歉疚,說:“抱歉啊,我這段時間精神不太好。”
關雯雯看了她一會兒,說:“沒事。你是要打胎吧?”
鍾欣說:“對。”
關雯雯心想:可也不知道校醫院裡究竟能不能墮胎。
她又一絲憂心,更多是覺得麻煩。願意主動上船、去校醫院,並不說明關雯雯對鍾欣觀感如何。她只是快速做出評估:鍾欣得看婦科,在場只有自己一個女性。如果陶孟還活著,他或許算是更合適的人選。但現在,關雯雯看到了自己被趕鴨子上架的未來,並且提前決斷。
作者有話要說:五四青年節快樂
願中國青年都擺脫冷氣,只是向上走,不必聽自暴自棄者流的話。
能做事的做事,能發聲的發聲。
有一分熱,發一分光,就令螢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裡發一點光,不必等候炬火。
此後如竟沒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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