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口還在不斷擴寬。
季寒川下車,往深處看去。上面百米,還能照到光、見到裂開的土地。樹根盤結蜿蜒,越往下,泥土越潮溼。等到泥土的暗色與下方陰影混合在一起,眼前所見徹底成為一片黢黑。
季寒川眯了眯眼睛,放棄了繼續探究這條地裂究竟多深。
實在見不到底。
如果自己敢往下跳、試圖從“底”往另一邊攀爬,“遊戲”恐怕就敢直接來套地殼運動,把他永遠留在下面。
季寒川抬頭,看向裂縫另一頭。
周遭都是田野,不便開車。七八米寬度,一時也想不出好用的材料架橋。
旁邊傳來一陣嘈雜打鬥聲,是靳琦和那個一直跟在車邊的老人。靳琦略有些吃力,好在作為“有編制”的圖鑑,到底把外面這些孤魂野鬼壓過一頭。
等老人的身體被撕碎、讓靳琦團吧團吧塞進肚子裡,她額頭上的髮帶似乎更加鮮紅。
靳琦走到季寒川旁邊,問:“哎,老闆,要回去嗎?”
季寒川抬頭,慢吞吞道:“我有一個想法。”
靳琦眨眼,滿頭問號:“等等,你不會真想往過跳吧?”
季寒川說:“跳遠的世界紀錄是八米多,夠用。”
靳琦倒抽一口涼氣,心想:這是甚麼怪物!
季寒川話鋒一轉:“不過我只能跳四米左右。嗯,現在試試?”
他說完這句話,側身看旁邊田地。端詳片刻後,季寒川吸了口氣,助跑、向前跳去!
兩腿在空中邁開,劃出一個完美的拋物線,最終雙腳落地,踩在田間小道里。
季寒川回頭,估量一下自己與靳琦的距離,“四米二,還不錯?”
靳琦麻木地看他,想了想,回答:“哦,我能跳三米多,呵呵,呵呵。”
這顯然不夠。
季寒川走回來,看起來卻心情不錯,“你學過那篇叫斑羚飛渡的課文吧?待會兒你開車,慣性會讓車開到裂口之後再往前稍微衝一下。我在車後面助跑、起跳,只要能踩上去,基本就差不多了。”
靳琦:“……???”
靳琦:“等等,那篇課文不是虛構的童話嗎?”
她實在過於震驚。
一時之間,有種“究竟我是圖鑑,還是你是圖鑑”的恍惚錯覺。
靳琦道:“老闆,雖然咱們這個世界看起來挺不科學。”別的不說,深淵遊戲的存在是其中最大bug,“但你也不能直接掀牛頓棺材板啊。”
一句話是說到後面,靳琦嗓音越來越高。
她頗為崩潰。
季寒川說:“故事是虛構,但牛頓……這是第幾定律來著?力的作用相互,我往下踩的時候,車會給我一個向上的力,同時呢,我給車向下的力這不影響。有了這個助力,我第二次跳,就能跳到對面了。到時候你直接進卡里。或者想看看底下到底有甚麼,也行。”
聽著他的計劃,靳琦倒抽一口冷氣。
她乾巴巴道:“佳琪說,是牛三律。”
季寒川:“嗯哼?對吧。”
靳琦腦殼痛,“不是,你認真的啊?”
老闆這計劃,容錯率實在太小。車子的速度、是否能找準時機、可不可以恰好踩中車頂……還有,如果第二次起跳沒有落到對面,那豈不是直接把命送在這裡?
靳琦不願配合。
如果季寒川死掉,那她和宋佳琪就要再度回到卡池。此外,還有瑪麗、梁笑……那幾個之前給靳琦留下心理陰影的圖鑑,她們也會重回卡池,玩家戰力驟減。
靳琦和宋佳琪雖然算編外人員,但在挑戰卡的黑色世界裡,兩個鬼和其他鬼偶爾也會聊兩句。
這麼一天天下來,靳琦很清楚,季寒川完全是這個小隊的核心。
他這麼莫名其妙的死了,那之後的“篡位”還能否成功?
靳琦態度悲觀。
在她想來,季寒川從城市出來,到現在也只過了兩個小時。出城、開上車之後,時間的流逝仿若忽然變慢。更多時間,還是花在城市廢墟之中。這麼看,他們再回去,也耽擱不了多久。
她想勸季寒川。
可當靳琦看向眼前男人,卻見他雖然噙著笑,眼睛卻很黑、很深。這一眼,甚至讓靳琦想到了剛剛地裂深處的那片陰影。
他明明是很客氣的態度,笑眯眯問:“其實我也不是隻有你一個能開車的圖鑑,你知道吧?”
靳琦張了張口。
她艱澀地想:是,我知道。
她和女友本來就不是甚麼戰鬥力高的鬼,能搭上這趟車,都算萬幸。可如果車子司機要把她和佳琪從車上踹下去呢?
靳琦忽然發覺,自己似乎無從選擇。
她早就死了。情況再壞,能有多壞呢?
她沉默片刻,點頭。
季寒川看她這樣,又說:“我也沒那麼不惜命吧?”
他能這麼決定,自然是出於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實在不行,真跌進那片那片濃郁陰影中……不是還有王武嗎。
再有,寧寧、邵佑季寒川數了數,覺得自己底牌很多。只是時間緊迫,沒必要一一對圖鑑交底。
靳琦坐上車的時候,手心都是汗。
她啟動車子,正要發動,忽聽季寒川說:“等一下。”
靳琦眼睛睜大。
季寒川:“水是沒法帶過去了,直接喝吧。”
靳琦原先的憂心忡忡,到這會兒像是被放了氣的氣球,一點點散去了。
她開車往前。雖然有意剋制,可視線還是時不時落在後視鏡上。
轎車提前往後開了三百米,再油門踩到底、以最大速度向前衝去。三百米距離轉眼即過,灰色車子衝出裂隙!
這一刻,靳琦如臨審判。
她下意識屏住呼吸。
時間太快,分不清是十分之一、百分之一秒。她聽到一聲巨大的“咚”聲,車子震動,頭頂似乎凹下一塊。接著,一道身影在她眼前閃過,衝向裂隙另外一頭!
在這同時,灰色轎車向下墜落。黑暗之中冒出一點火光。
這時候,季寒川蹲在裂隙對面,手指按了按自己腳踝,檢查剛剛那下有沒有摔出問題。
似乎沒有。
他站起來,活動腳腕,看向近在咫尺的飛行基地。
“甚麼聲音?”
聚集在運動公園的人在長久體力消耗之後,身心俱疲。
他們不敢再靠近任何建築物,但天氣太熱,一點陰涼都極好。樹蔭下擠滿了人,喉間乾渴、溫度還在繼續升高,不少人中暑暈厥。可在當下環境中,人們起先還會因一個人的中暑而慌亂,可往後,就成了習慣、麻木。
“是餘震嗎?”
他們相互詢問。
“不是,好像是”
“嗡嗡嗡的。”
“是直升機!”
終於有人抬頭,看向天空。
“上面甚麼字?”
“是公安!公安!”
有情緒不穩的人在此刻喜極而泣,覺得國家機關終於出動,自己可以得救。
季寒川開著直升機,準備在水上降落。
運動公園裡有一個人工湖泊,這會兒湖水外流嚴重,水並不深。
不過不管怎麼說,這是周圍唯一沒擠滿人、還算平坦的地方。
人群熙熙攘攘,朝直升機飛去的方向擠去。
季寒川看到,手中握著操作杆,叫了聲:“小梁。”
梁笑應聲。
湖泊中,忽然湧起大股大股頭髮。頭髮夾雜著屍體特有的臭味,捲上擠來的市民腳踝。
季寒川看到,自言自語:“會有踩踏事故。”
梁笑想了想:“把所有人綁住就不會有了。”
當下,她面對的只是普通npc,幾乎不用消耗力量。
從湖裡湧出的頭髮越來越多,唯獨分出一條小徑,供三男一女透過。
這一幕太過詭譎,頭髮纏在市民們身上,連他們的驚叫都堵住。回顧過去一天,清晨的炙熱、中午的地震,還有現在這一幕。頭髮,視線裡全部都是頭髮!
有人驀然大哭:“我這是在做夢吧!一定是一場噩夢吧!”
他們眼睜睜看著直升機飛走。
絕望的情緒在npc之間傳染。直升機上,季寒川校準方位,說:“出發。”
他們裡下面的哭喊聲越來越遠,繼續往高新產業園趕去。
而在直升機之後,陰雲悄然登陸。踩過地震格的034畫素小人繼續往前,這會兒已經越過“高溫”,向“極寒”進攻。
第一塊冰雹砸到直升機前方玻璃時,季寒川想到甚麼,忽然說:“對了,你們看下座位後面,有幾個袋子。”
玩家們起先莫名。
等袋子開啟,才發現,裡面竟然是幾身衣物。
季寒川道:“在飛行基地順便拿的,有制服也有其他衣服。不知道乾不乾淨,但原本都在櫃子裡。你們先湊合著穿一下,別還沒走到地方就凍死了。”
他停頓一下。
“對了,多給吳先生套幾身。沒有太厚的衣服,只能這麼湊合。”
季寒川補充。
畫師:“……”那真是多謝你了啊。
原本從運動公園離開、踏上直升機的喜悅,迅速在狂風之中消失。
直升機被吹得歪歪斜斜,玩家們被安全帶捆在座位上,即便如此,也時常相撞。
孫馳“哎喲”一聲,揉了揉自己剛剛和魏洪生撞到一塊兒的額角。他齜牙咧嘴,看窗外的雨水迅速化作霜雪。氣溫驟降,寒風刺骨。可同時,孫馳看到:“那塊兒!那邊有一棟樓!還沒有倒的樓!”
新創大樓在廢墟之中靜靜佇立。
作者有話要說:寫這章的時候突然很想吃烤鴨。
皮是油的酥的,和甜麵醬一起夾在煎餅裡,再加兩根黃瓜條解膩。
哧溜哧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