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鑫覺得,自己陷入一場深不見底的噩夢。
他被一個同性、比自己當下身體年長十數歲的男人日日侵犯。興許是因為先前那天他的反抗,鄭老師忽然對他充滿興趣,以至於放過了班裡其他男生。
那些男生不明就裡,卻都很羨慕鄭鑫,覺得他得到了鄭老師全心全意的親善指導。
鄭鑫想要反抗。
可他第一次逃學、殷殷期待著警察聯絡父母之後,父母卻告訴警察,讓警察把他送回學校。
鄭鑫目呲欲裂,對警察們說到自己被老師性侵的事。那些警察看著他,目光像是在看一個調皮的孩子,說:“你在說甚麼?怎麼會有這種事。”
鄭鑫急切地扯開自己的衣服、袖子,給警察們看自己身上的痕跡。
可警察的視線落在他身上時,鄭鑫卻聽到:“你想讓我們看甚麼呢?”
他們說:“你身上不是好好的嗎?哪有甚麼東西?”
鄭鑫錯愕,嘴巴微微張開,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自己面板上的淤青指痕。這麼明顯的指印,哪怕不被認為“遭受性侵”,好歹也是“老師虐童”吧?為甚麼他們這麼說?
鄭鑫這麼想著,可下一刻,他視線對上旁邊一個反光的牆面。
他呆愣愣走上前,看著鏡面映出的自己,而後渾身發冷。
他突然明白了,警察們那麼說,是因為他們真的甚麼都沒看見。
鏡面裡的自己,身上乾乾淨淨,一絲痕跡都無。
他被送回學校。
那衣冠禽獸對著警察,露出擔心憂切的樣子,說:“對,早晨起來發現他不在宿舍,我們就報了警,也聯絡家長……真是太麻煩警察同志了。嗯,可能是因為這孩子父母都不在身邊,有些不適應吧。畢竟是小孩兒。”
鄭鑫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直到鄭老師的視線落在他身上。
曖昧的,帶著點貪婪的視線,舔舐著他的面板。
鄭鑫為此作嘔。
他想,自己不能再去找警察了,這個地方太奇怪,為甚麼其他人都看不到這些?
思緒轉到這裡的時候,忽然有一個念頭,在他心裡埋下一顆種子。
鄭鑫眼看著“鄭老師”連同學校領導送走警察,屬於成年人的大手親密地搭上他的肩膀,甚至輕輕地、不引人注目地揉了下他肩頭。鄭鑫胃部痙攣,臉色慘白又僵硬,看鄭老師送走領導,而後低頭看他。
那是他過去的臉。
鄭老師嘆氣,說:“鄭鑫,你這樣子,父母會傷心的。看來我們的單獨輔導得加強力度啊。”
鄭鑫忍著噁心,說:“老師。”
鄭老師:“嗯?”
那是他最熟悉的一張臉。他曾經看了那麼多年,用這張臉,對著班上那些女孩兒做出一個個與此刻鄭老師臉上重疊的表情。四下無人,那畜生已經在攬著他,要往職工宿舍那邊走。鄭老師像是興奮,臉頰發紅,醜態畢露。鄭鑫有一刻覺得,這樣的鄭老師很熟悉。
……這麼會熟悉呢?
他再度被壓在牆上,手腳冰涼麻木的時候,頭一偏,看到旁邊的鏡子。
於是他如遭雷劈,意識到:對啊,這是我的臉、我的表情!那天在辦公室裡,我對齊妙
他沉浸在得手的巨大驚喜之中,甚至沒有意識到門外有人站著。直到門外發出“吱呀”一聲響動,鄭鑫驚覺,可能有人看到之前的罪惡一幕。
這個認知,讓鄭鑫肝膽俱裂。
他是成年人了,清楚的知道自己剛剛做了甚麼。以及如果有人知道這些,自己無疑會身敗名裂。
他是個小學老師,有些“教學才能”,卻在學生們以後的升學程序中不值一提。不像是群中有相同愛好的另一位老師,對方教中學,是理科科目的名師,即便事情曝光,被學校開除,依然有大把補習機構請他講課。
一定不能流傳出去!
鄭鑫迅速下定決心。他擦了擦手,讓齊妙從辦公桌上下來,自己出門看情況,迎面對上樑笑。
是她嗎?
鄭鑫觀察。
寧肯錯殺,也不能放過。
等梁笑起來,齊妙尚且不解。沉浸在“愛情”中的小姑娘問她的“男友”,為甚麼不繼續了,為甚麼要看外面。
她還纏著鄭鑫,問他甚麼時候和那個老女人劉倩說清楚,與她分手。
這麼天真、愚蠢的小姑娘,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遭遇了甚麼。
也許等到她順利長大,記起從前一幕,才會遲來的厭惡、遲來的陷入心理旋渦。可鄭鑫撫摸著她的頭髮,在齊妙驚喜又嬌羞的表情裡說,“妙妙,我們可能……”
齊妙的表情一點點困惑,又生氣起來。
她甚麼都不懂。
她被年長的、人模人樣的老師玩弄於股掌之中,被利用,又因他而死。
她只是好生氣啊,覺得為甚麼所有人都要來搶自己的“男朋友”?前有劉倩,後有梁笑。不過鄭老師很好,他只喜歡自己。
鄭鑫繼續在這樣的噩夢裡生活。
他很快找到下一次機會,準備逃走,可這次從牆上翻出時,鄭老師已經在牆外等他。
鄭鑫被嚇到,險些從牆上摔下去。
他慢慢確信,鄭老師彷彿在自己身邊裝了監控,自己但凡要跑,就會被他抓到。
最可惡的是,鄭老師還打電話給他這個身份的爸媽,交流“問題兒童”鄭鑫的教育方式。電話那頭,鄭鑫父母無論如何都不知道自己的兒子正在經歷甚麼。鄭鑫試圖告知他們,可得到了和那天在警局時一樣的回應。
沒有人相信他。
他沒辦法給其他人看證據。
所有人都認為,鄭老師是一個認真負責的好老師,而問題兒童鄭鑫太不懂得珍惜。他們或苦口婆心,或不屑一顧,小聲議論:“你看他這樣子,真是不識好人心啊,不知好歹。”
“哎,等以後他長大了,就知道鄭老師的良苦用心了。”
鄭鑫想質問:良苦用心?他明明就是一個戀童癖!一個惡魔!一個畜生!
他在夢裡聲嘶力竭地吶喊,可沒有人能聽到。
夢外。
季寒川皺眉,“他有點吵劉老師,你繼續?”
劉倩看起來蒼白又憔悴。
她不敢看鄭鑫。
但從那細微的、滑溜溜又輕飄飄的動靜裡,劉倩猜到,此刻應該有一團一團頭髮,塞進了鄭鑫嘴巴里,堵住他所有聲音。
她虛弱地、聲音很輕地告訴季寒川:“他電腦上,有些東西,不給我看。”
季寒川挑眉。
劉倩說:“我之前不小心點開過,但還沒來得及看裡面的內容,他就一下子把電腦搶過去扣上……我隱約見到,似乎是一些色情照片,但不知道具體內容。”只記得一晃而過的皮肉顏色,“當時他也是很快反應過來,還和我開玩笑,說他這是防備爸媽防備慣了。然後又把電腦開啟給我看,只不過那會兒一直是他操作的,抱著電腦,電腦背面對我。等到點開文件了,才轉過來給我看,是一些影片。”
當時劉倩其實有過短暫疑惑,覺得檔名似乎有變化,影片的縮圖也和照片有所不同。
但她一如既往地忽略過去,覺得:是我看錯了吧。
劉倩說:“但這都這麼久了,哪怕真的是班上女生的照片,也可能已經刪掉了吧?”
季寒川問:“他現在用的電腦和那會兒是同一個嗎?”
劉倩遲疑,“是。”
季寒川:“那應該可以恢復。”
劉倩恍惚地“嗯”了聲。
鹿太太做了糖水,端上來,分成兩小碗,分別給韓先生和堂妹。劉倩見了,自己面前是一碗奶糊,炒過,帶著濃郁的奶香和清淡的蛋香。在窗外暴雨如注,夜幕黢黑的時刻,帶來一絲微末暖意。
她面前桌邊,季寒川嚐了一口,覺得口感綿密,很好吃。
他道謝,然後聽劉倩問:“韓先生。可我們如果去報警,卻沒辦法直接拿出證據,警方會受理案件嗎?”
季寒川說:“等雨停吧。”
劉倩一愣。
季寒川說:“等他醒來。”
劉倩坐立不安。
聽季寒川說:“鄭老師醒來以後,也許會有自己的主意。”
劉倩輕輕“嗯”了聲。
她察覺到,這間屋子裡,一定、一定有很多自己看不到的東西。光下燈影搖曳,旁邊總有細微的淅淅索索動靜。在這之中,面前那男人從容又平靜,明明有尋常人類外表,偏偏能自然而然地與這一切魑魅魍魎和諧共處。
劉倩很害怕。
她怕韓川因為齊妙的事遷怒自己。
那些在黑暗中滾過、輾轉過無數次的念頭。
她其實不太聽得懂韓川一些話,彷彿他親身經歷了甚麼似的。但想到自己開門時暈厥後做的那個“夢”,劉倩選擇不聞不問。
她忐忑不安,覺得又有一隻靴子掉了下來,而第二隻久久不至。
在這之中,劉倩又模模糊糊地覺得,似乎有很多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韓川的視線只是其中非常尋常的一束。
時間越來越晚,劉倩聽韓川說:“十點多了,你去睡吧。”一頓,“明天還上課嗎?”
劉倩定了定神,說:“颱風來了,要停課。”
韓川“哦”了聲,說:“那警察應該也不方便過來。”
既然如此,鄭鑫的夢,可以一直做下去。
劉倩進了房門。
她關門的時候,隨著門與門框的縫隙一點點變小,有一刻,她似乎隱約看到客廳裡究竟有甚麼。
坐回沙發上、低頭看手機的韓川;
一叢叢鋪在地上、纏在鄭鑫身上的頭髮;
餐廳裡,收拾著房子,看起來頗有共同語言的堂姐和另一個女人;
坐在陽臺上,饒有興致地架起棋盤的兩個男人;
茶几的玻璃上撐著身子坐著的一個金髮碧眼少女。
似乎是留意到了劉倩的視線,那少女倏忽轉頭看她,兩邊眼眶裡,一邊是碧藍色的眼睛,另一邊則是血洞洞的創口。
她舔了舔唇,彎起眼睛,笑著、帶著惡意地看劉倩,做口型:抓到你了
劉倩手一抖,迅速將門扣上。
她心臟狂跳,後背靠著門,絕望又無助地環視這間屋子。
她不知道,門外,另一個沙發上,有一個連那群鬼都看不到的小姑娘摸摸下巴,問:“爸爸,你就這麼放過她啦?”
季寒川正在看孫馳給自己發的訊息。其實中午那會兒就有發過來,但他當時沒看到。
孫馳大吐苦水,說周琴簡直像是沒有骨頭,一個勁兒往自己身上靠。如果不是為了圖鑑,自己何必這麼“出賣色相”。
季寒川看得很好笑。
看到一半,聽到寧寧的話,他抬頭看女兒,回答:“思想本身不犯法啊。”
他話音落下時,敏銳地察覺到,除了梁笑之外,屋內所有的鬼注意力都集中過來。包括盤踞在陰影之中、躲在沙發腳下的王武。
他們在這一刻,發出同樣的疑問:
他到底在和誰說話?
季寒川不以為意。
他繼續說:“我用甚麼立場不放過她?”
寧寧說:“但她造成了後果呀,晚上的學校不就是她內心的投影嗎?立場的話,無辜被抓去學校撞鬼的受害者?”
說到最後,小丫頭自己忍不住,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