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四十分,好老師鄭鑫被那團粘稠黑色從櫃子裡推出來。
他手腳麻痺,倒在地上動彈不得。耳畔傳來一陣腳步聲,有人走到他身邊,蹲下,拍了拍鄭鑫臉頰。
是那個人
他逆光看著鄭鑫,臉上掛著笑,在鄭鑫眼中宛若惡魔。
他說:“一年過去,該清理的證據你應該都清理過了吧?”
鄭鑫嚥了口唾沫,說:“我不知道你在講甚麼。”
季寒川微微笑了下,說:“齊妙死了,六年級那個女生現在讀初一,不知去向。朱真真被證實有精神疾病,她的話有多少法律效力還很難說。其他人,你應該蠻小心的,她們恐怕都不知道你對她們做了甚麼。”
鄭鑫心下駭然,想:他知道!他不是在試探我,他很肯定是我!
但他沒有證據。
鄭鑫神色晦暗不明,口中卻依然辯解:“你是朱真真家裡人找來的?還是梁笑家裡人……”
季寒川嘆氣,王武從旁邊冒出來,一團黑色影子裡,剝出一個人。
季寒川友好地說:“你真那麼覺得啊?”
鄭鑫:“……”
他沒那麼覺得。
他只是認為,這男人能和自己計較那麼久,說明一件事。
對方不準備“私了”。
能特地提證據,說明對方是打算讓這事兒上法庭的。
這讓鄭鑫覺得很不可思議。
在他看來,如果和這麼多鬼鬼怪怪打交道的人是自己,那整個八小,整個廣城,不都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他不理解季寒川。
手裡握著這麼一份力量,卻還要當個守法公民?
可這給了鄭鑫機會。
他迅速盤算一遍,覺得自己的確沒有露出甚麼破綻。梁笑那蠢貨,哪怕成了鬼,都那麼不明不白,甚麼都說不清楚。一年過去了,雖然不知道這男人為甚麼現在突然冒出來。可自己只要咬死了不認,他還能怎麼辦?
難道要把當初所有人都像梁笑一樣叫出來,坐在證人席上?
想到那個場景,鄭鑫就很好笑。
他望著季寒川,惡意地想:你也做不到吧?
所以當務之急,是在劉倩面前保持著自己被誣陷的受害者身份。有她這個女友當擋箭牌,自己能減少很多麻煩。
鄭鑫想著事,同時聽那男人說:“王武,這段時間,你就跟著他。”
鄭鑫一僵。
而季寒川轉頭看鹿先生、鹿太太,說:“勞煩你們跟著劉倩。”
劉倩跟著愣住。
季寒川說:“今天是第七天。我覺得,如果繼續按這個進度走,可能再過兩三天,這個系列挑戰就能結束。”
劉倩和鄭鑫聽得暈暈乎乎,不知道季寒川在講甚麼。
季寒川說:“在那之前,看住他們,別讓他們有其他動作。”
別讓他們報警。
當下,廣城還算一個正常社會。季寒川作為“在家soho的室內設計”,不打算去看守所一遊。
哪怕足以逃脫、不被拘捕,他也沒興趣把好好的雙六遊戲玩成城市游擊戰。
王武遺憾,劉倩心神不寧。
季寒川說:“好了,鄭老師,快起來吧。馬上要上課了。”
他說完這句話,就站起身。
“我去結賬,劉老師,你也可以走了。對,剛剛那幾道菜,都挺好吃的。”
劉倩聽得十分恍惚。
這對情侶再度走入陽光下。
飯店離學校不遠,路上已經有許多學生、家長。門口站著值周的同學,正是五年級一班的幾個孩子。有人遠遠見到鄭老師和他的女朋友,當即笑起來,和周圍夥伴說:“鄭老師回來了!”
他們一無所知。
這一路,劉倩慢慢察覺到,旁邊行人似乎看不到自己堂姐和堂姐夫。鹿太太溫柔地和她說,讓她要小心留意,可別在其他人面前總看自己和丈夫,更別和自己說話。如若不然,可能會被當成精神病。
“精神病”三個字一出來,劉倩下意識地哆嗦一下。鹿太太看了,好笑,說:“瞧你,剛說別有甚麼反應,你倒是挺身體力行。”
另一邊,鄭鑫努力想要端出笑臉,卻做不到。
他的影子裡有東西。
女友那邊的兩個鬼看起來笑眯眯的,像是還能溝通。
可自己這邊,透過在櫃子裡的經歷,鄭鑫已經很瞭解:那個叫“王武”的矮胖男鬼,完全是個變態,猥瑣又下流,彷彿一輩子都沒見過女人,於是滿腦子齷齪思想。
鄭鑫隱晦地用餘光看鹿先生、鹿太太。
他模模糊糊地想:可惜了。
如果不是這兩個鬼跟著劉倩,那自己興許可以“賄賂”王武一把。
另一邊,季寒川同樣走在街道上。
他精神頭不錯,這會兒在街邊買了杯奶茶,然後找了張座椅,就地坐下休息。一面曬太陽,一面編輯文字,準備往群裡發,給接下來接到八小相關任務的玩家提示。
奶茶是面向小學生的,很便宜,一杯只要兩三塊。所以相對來說,味道就很一般,帶著濃濃的香精味。
季寒川也不在意,喝了大半杯後,還又加了一份清補涼。
他整理思路,問挑戰卡中的梁笑:“你還記不記得之前發燒請假是甚麼時候?”
梁笑遲疑,想了片刻,說:“剛開學吧。我記得那次作業是默寫題西林壁和遊山西村……”
季寒川說:“到十月了嗎”
梁笑肯定地回答:“沒有。”
季寒川上網搜了下樑笑說的兩首古詩,按照課本目錄估計,這次請假,應該發生在九月中旬。
季寒川:“體育老師說要測試,和你發燒,哪個在前?”
梁笑回憶:“嗯,發燒在前呀。我請假那天正好有體育課,當時還挺高興呢。”她也算是班上獨一份兒的討厭體育課了,“結果那之後的第一節體育,老師就說要測試。”
季寒川“唔”了聲,心想:從宿舍樓二年級小孩做的策劃來看,梁笑發燒,恰好在劉倩生日之前。
而這兩方都提出,自己去了,或者要去鄭鑫辦公室。
季寒川問:“你去交作業的時候,有甚麼印象比較深的事情嗎?辦公室裡沒有其他人,那路上呢?”
梁笑遲疑。
季寒川嗓音溫和,說:“當時應該天氣很熱吧,畢竟只是九月。你是走讀生,中午應該和其他人一起放學的。可因為要交作業,所以一個人脫離隊伍,去了辦公樓。”
“這一路,是不是遇到一些下班的老師?不過學生只有你一個。四年級辦公室在四樓,一進樓門,先看到一面鏡子,要老師正衣冠。旁邊就是廁所,可能有點味道飄出來……”
季寒川根據孫馳碎碎唸的內容,勾勒出一幅畫面。
而隨著他的話,梁笑被帶入其中,彷彿回到那年夏天。
早晨是爸爸送她到學校。梁笑第一次請假,雖然有生病作為理由,但她還是有點緊張。如果她能順利長大,那幾年以後,梁笑會覺得自己當時的緊張真是天真、幼稚,毫無必要。可惜並沒有這個如果。
她爸爸對女兒的心態很沒辦法,說:“真的沒事。你竟然還特地打電話問胡嘉作業是甚麼,根本沒必要嘛。”
梁笑很堅持,說:“怎麼會沒必要,我得快點去班裡,把作業趕完。”
父女分別。
第一節就是鄭老師的課。可因為自己作業沒交,甚至還沒補完,所以梁笑根本不敢抬頭看鄭老師。後面課間,她拿出自己最快的速度,可緊趕慢趕,還是拖到中午放學。
胡嘉安慰她,也說沒事,鄭老師人很好,不會兇梁笑。
梁笑便懷著這種心情,去辦公樓。
她去的時候,辦公樓裡已經沒甚麼人。
上樓梯時,能清楚聽到自己的腳步聲。
但又不止有自己的腳步。
“咚咚咚”,有人飛快地跑下樓。腳步嘈雜,聽得梁笑一愣,心想:不知道是哪個老師啊。
平時樓道里都有標語,禁止追逐打鬧。在教學樓裡,學生們動作再急,也最多是上樓梯時把兩階並作一階,不可能跑。
可到辦公樓了,老師卻不會遵守這條規定嗎?
梁笑新奇極了,感覺自己完全是在冒險。
可惜的是,她並沒有看到哪位老師,反倒見了兩個低年級學生。
“一個男生,一個女生。”梁笑告訴季寒川,“之後我上樓,鄭老師的辦公室開著門,他正站在辦公室門口。我一到四樓,他就看到我了。問我來做甚麼,來了多久。”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的悲報:我以為自己囤積了足夠吃完一個春節的零食,可在剛剛,最後一塊巧克力也吃完了……
所以這章是十分悲傷的江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