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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第 206 章 千千萬萬

2022-01-10 作者:江色暮

    季寒川有了某種聯想。

  他不知道其他玩家的看法。但在季寒川看來,如果老太太始終活著,那她“去市裡看病”興許是個無關緊要的背景資訊。“遊戲”裡有很多類似情況,不值一提。

  然而老太太既然死了,還大機率是死在評估組到來之前那段時間,那她一定會為玩家帶來麻煩。

  季寒川沉吟:村長撒了謊……他算是個“孝子”嗎?說不上來。但顯然,要麼是老婆騙了他,要麼是他和妻子商量好,兩人統一口徑,一起去騙大家。

  這個“大家”,包括評估組成員,也包括村子裡尚餘的人家。

  具體答案有待尋找,季寒川更好奇好太太的屍體究竟去了哪裡。

  他瞥了眼西屋炕上靠牆的一邊,嘴角扯了扯,突然有點同情那些睡村長家的玩家。

  捫心自問,季寒川自己倒是不在乎和死人同吃同睡。但在乎的大有人在。

  他和程娟去另一個院子。

  此刻這片天地中的“白棋”越來越少,舉目所見皆是一片沉沉夜色,似乎已經能隱隱聽到接連不斷不絕於耳的貓叫。

  季寒川先前就已經小心留意,先去外圍,再隨著夜幕逼近的速度繞圈,由外及裡,進入儘量多院落。

  其中一次,他讓程娟先進。程娟似乎不解,挑眉看季寒川。

  她的臉頰已經完全恢復。看頭髮的樣子,腦後骨骼也一樣恢復,只是上面依然沾著血。

  因為過了太久,那些頭髮上的血液乾涸、發臭。季寒川有點手癢,想給小姑娘洗頭。

  他看出程娟不願意,於是心道:算了,看樣子,程娟在這個地方的身份,不一定和我不同。

  季寒川更需要一個在“遊戲之外”的存在,輔助判斷。

  所以他再度叫來寧寧。

  兩個女孩兒站在一起,寧寧是海城邵總千嬌萬寵養大的小公主。她有一個專門的衣帽間,有不拘一格的喜羊羊灰太狼t恤,和更多好看好看精緻、各個品牌未上市前就送來的裙子。衣帽間內幾個大抽屜,裡面整整齊齊,擺滿了邵總買給女兒的各種小首飾。

  髮卡、手鐲、項鍊,應有盡有。

  寧寧還小,邵總有點小固執:我女兒,不能這麼小就打耳洞。

  短短時間內,寧寧又換了一條裙子,不再是之前唐裝打扮。大約是外貌長大,心智也跟著上來,小姑娘知道臭美。她手腕上的鐲子是空心的,裡面大約塞了東西,會“叮鈴鈴”作響,聽起來活潑又可愛,開開心心地過來撲季寒川,叫:“爸爸!”

  程娟看不到寧寧。

  她只能看見季寒川在和甚麼人講話。他指了指旁邊院子,過了片刻後講話,臉上露出一絲恍然。

  程娟漠然地看著這一切。

  如果說寧寧是小公主,那程娟只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土丫頭。她們的人生毫無交集即便死掉,變成遊戲生物,也依然如此。

  寧寧小聲和季寒川咬耳朵,問他旁邊的姐姐是誰呀。

  季寒川遺憾地摸摸女兒頭,說:“一個小朋友,想和她玩嗎?”

  寧寧眼睛微微睜大。她還是個小孩,就已經能看出日後花明玉淨容顏。季寒川捏捏女兒的臉,看寧寧驟然害羞起來,往自己身後躲去,磕磕巴巴,又有點期待,問:“可以嗎?”

  季寒川嘆氣,說:“如果你邵佑爸爸在就好了。”

  他記得上一輪遊戲裡,邵佑摸了摸寧寧頭髮,而後那個租衣店的店員就能見到寧寧、與她講話。

  寧寧眼裡的光彩一點點黯淡,委屈巴巴,“哦。”

  季寒川有些愧疚,又哄了寧寧片刻。期間背後牆壁坍塌,無數只“貓”對他虎視眈眈。程娟在一邊催促:“快點!沒時間了!”

  季寒川站起來,說:“沒關係。”

  寧寧離開。

  但季寒川已經知道自己需要甚麼。

  剛剛寧寧進入眼前牆壁季寒川視線側開一點,不看女兒,所以寧寧直接從牆壁之中穿了過去然後回來告訴季寒川:“前院甚麼也沒有。”

  季寒川問:“前院?”

  寧寧眨了眨眼睛,摸一摸自己的髮卡。這是不確信、話裡有隱藏含義時會有的一點小動作。

  季寒川一下子明白。是,甚麼都沒有僅限於前院。

  此刻季寒川翻去牆中,卻見到村長老婆,正在前院裡洗衣服。

  她顯然已經洗了很久,旁邊地上帶著水漬,這會兒正在用力擰水。

  雖然不是冬天,可井水依然很涼。村長老婆有一雙很粗糙的手,為村長操持家務。她的丈夫頻頻出軌,她的婆婆也不為她說話。她艱難地住在這個家裡,鬧過兇過,最後化作沉默。

  她擰衣服。衣服被捲起來,上面水“嘩啦啦”淌下。村長老婆坐在小矮凳上,兩條腿岔開,不讓水淋上褲子。

  盲目地、機械性地動作。

  如果此刻從高空俯瞰,會見無數個她,在做同樣的事。她的人生囿於深山,囿於這樣一個院落。

  程娟有些焦灼,一次次望向身後。牆壁在鼓譟,即將再度坍塌。村長老婆似乎聽聞了甚麼聲音,於是轉頭看向身後,臉上帶著三分詫異七分疑惑。

  季寒川記起之前,寧寧起先曾用態度告訴自己:不能說。

  那次進入“膜”中院落,她的確見到了甚麼。

  從“不能說”到“前院甚麼都沒有”,這說明一件事。

  她為甚麼要強調“前院”呢?

  因為在屋子裡,在後院,依然有東西“不能說”。

  季寒川抬眼。堂屋通透,一下子見到後院,村長正從廚房中出來,手上拿著一把炒黃豆,扔進嘴巴。

  他的聲音遠遠傳來,叫:“春燕,你看好咱媽,我出去一趟。”

  村長老婆張了張口,想說甚麼,最終沉默地“嗯”一聲。

  村長走近,倒是主動找補,說:“我去村委會,和文德商量一些事。”

  季寒川側頭,見牆壁搖搖欲墜。他快步走進堂屋,看向西屋炕上的老太太。

  老太太靠在牆上,閉著眼睛,似乎睡著。

  外面天色將暮。

  這一回,季寒川清楚地看到。隨著天色轉暗,老太太的頭像是被甚麼虛空中的東西砸開。她頭破血流,倒在炕上。那個位置,恰好是牆邊。她安靜地消失。

  幾乎只是眨眼功夫。

  季寒川聽到漫山遍野貓叫。

  他叫程娟:“走。”

  這回直向中心。

  程娟不解:“為甚麼?”

  季寒川說:“裡面的東西,是在我們進去的時候,才生成的。”

  程娟困惑。

  季寒川心道:這麼說其實不太準確。之前經歷已經很顯然,在這片空間裡,會出現五個npc。其中村長老婆、方嬸,這兩個人是純粹的“獵物”,只會一遍又一遍死亡這大約說明,“外面”的方嬸和村長老婆也只是普通npc。如果玩家們需要,可以拖她們墊背。

  當然,季寒川不太需要。

  除了她們之外,村長是“獵人”,會攻擊除了自己母親以外所有的物件。

  老太太身份不明,但她不被兒子攻擊。這並不能說明村長尚且保留理智、不去撕咬自己老孃,只能說,她會在夜幕降臨的一瞬間“消失”,或說,死亡。

  程娟則是拿著“轉換”牌。她起先也只是普通npc,但一旦被村長殺死,就會以另一種方式醒來,成為這片空間內的頂級戰力。如果遇到“正常”模式的程娟,還能將對方吞沒,滋養自己。

  對季寒川來說,他要尋找的“劇情”,顯然有一個必要人物:村長老婆。

  雖然只是一個普通npc,但在村長得知母親死亡、後續向其他人撒謊之中,村長老婆的存在不可或缺。

  但與“固定存在於某些院落中”的村長、老太太不同,村長老婆的存在,是在季寒川進入院子的時候,才被重新整理出來,然後啟動劇情。

  既然如此,反倒是“白棋”越少,遇到“正確劇情”的機率越大。

  他大致解釋給程娟,程娟雲裡霧裡。

  她抬起手,給季寒川看自己小指仍然扭曲的骨骼。

  季寒川眨了下眼睛。

  程娟是一個遊戲生物。

  遊戲生物的立場天然與玩家敵對。

  也就只有邵佑,會維護季寒川、照顧季寒川,不讓他遇到危險。可即便是邵佑,在判斷季寒川能夠應對狀況時,也不會出手。這是另一種層面上的關愛。

  但程娟呢?

  季寒川一直把遊戲生物與普通npc分開看待。對於後者,他會順手撈。對前者,死在他手裡的,從來不少。

  他有點遺憾,看著眼前女孩。

  之前那種做法,在外圍遊走、去儘量多的院落……對弄清當下機制的季寒川來說,已經沒有意義。

  可對程娟依然有意義。她需要那些尚未被“轉換”的自己來滋養自身、恢復傷口。

  然而站在季寒川的立場上,程娟始終保持一部分破碎骨骼,始終身披枷鎖,才是好事。

  與虎謀皮,總要確保老虎不會咬傷自己。

  他講給程娟的時候,避重就輕,沒有提起她的事。

  可小姑娘聽出來,並且向季寒川發出質疑。

  季寒川無奈。他與村長打了很多場,對方血流如噴湧,濺在季寒川身上。平心而論,季寒川這會兒也算不上體面。

  他半身帶血,沒有回答程娟的問題,而是說:“她們,”也就是其他那些程娟,或許對方嬸與村長的關係無知無覺,或許已經有了模糊認識,或許被村長老婆劈頭蓋臉地罵過“不要臉的婊子媽養出的賤貨”,“……遇到你的時候,會消失。”

  程娟皺眉,糾正:“她們只是回來。”

  這種說法,讓季寒川覺得很熟悉。

  會甚麼能“回來”?

  因為這裡原本就是從漫漫時間長河中割裂出的一個又一個片段。

  那些程娟都是程娟。只是不同時間中的程娟。

  她們“回來”,意味著季寒川眼前這個程娟一點點完善,變作真正的自己。

  季寒川心道:合著之前那個把村長開膛破腹的,還只是你的n分之一?

  換言之,被他殺掉的那些村長,也只是真正村長的一個個切片?

  唔,這倒是個糟糕訊息。

  季寒川說:“那個老太太也是消失。”

  程娟眼神一鬆,“啊,吳婆。”

  到底是小孩子,很快被季寒川帶偏思緒。

  季寒川:“她消失之後,會和你一樣,回到一個本體之中嗎?”

  程娟陷入深深的糾結。

  作者有話要說:本局遊戲學貓叫梗的靈感來源是檀香刑by莫言,原文中相關段落是:先是孩子們跟隨著小山子學起了貓叫,然後是大人們學起了貓叫。千萬人的聲音合在了一起,就好似全世界的貓兒都集中在了一起。

  不過文中描述和檀香刑毫無關係啦,只是一句描寫勾出一個腦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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