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之中,最驚愕的人,還是吳同方。
他懵了一瞬,罵道:“樂遊,你瘋了!”
季寒川聽了,想:哦,他們認識。
吳同方:“你我、我……”有些不知說甚麼才好。
而樂遊,也就是先前一直講話的那道嗓音主人轉頭,看著他。吳同方三十餘歲,面相普通,在“遊戲”降臨之前,是個工地上的民工,起先靠力氣賺錢。後來學了砌牆的手藝,算是會工藝的師傅,一個月下來,能給家裡賺上萬把塊。而在閒暇時,他會看小說打發時間。在這之中,接觸到許多網文。起先“遊戲”降臨,他覺得網文之中的內容成真,自己興許可以建立勢力、稱霸一方……可接下來的事,很快打碎了吳同方的幻想。
這場“遊戲”,與他先前看過的那些,全部不一樣。
沒有可以用來換金子的積分,沒有大把美女投懷送抱。沒有輕鬆易得的奢侈享受,有的只有掙扎、飢餓,甚至連休息時間都可能忍飢受苦。
他摸爬滾打,活到現在,在厲鬼爪牙下艱難逃脫,覺得過去的自己簡直是個蠢貨。十數場遊戲下來,吳同方對自己的能力有了清晰認知。
他不會動腦子,好在“遊戲”本身不太需要玩家動腦。只要會跑,跑的比其他所有人都快。或者伸手,把自己前面的人拽到後面
就能活命。
可眼下是船,或許沒有多少地方跑。
腳邊一具屍體,現在躺著不動。但這是“遊戲”啊!說不準,到甚麼時候,就又開始動。
而看著吳同方驚恐的、磕磕巴巴的樣子,樂遊笑嘻嘻問:“還是說,你想把他留在船上?要不要乾脆和睡在一起,蓋一床被子?”
吳同方吶吶不言。身側,一群npc也沒有聲音。至於拐角的季寒川,他若有所思。
吳歡之前和他感慨,說:“在這種高強度的遊戲裡,很大一部分人,精神狀態會出現問題。”
這話,原本是吳歡用來和他解釋,一般甚麼樣的人,能走到“失憶”的一步。
需要心性堅韌、不受外物所累。能坦然面對遊戲中的種種鬼怪困境,卻也能以平常心看待一切,不把身邊弱小玩家當做隨手利用的工具。
吳歡和他強調:“這點很重要。有些人,根本是定時炸彈,完全想不到他們下一步要做甚麼……哦,我不是說你,你的所作所為還是有邏輯的。這種人,也是平均生存率被拉低的原因之一……”
她的聲音漸漸遠去。
此時此刻,季寒川想:我也遇到這種人了?
而npc群中,樂遊攤手,說:“算了,當我沒說。那現在就找個船員過來,勞煩他通知船長。”海上可沒有警察局,“然後再找個地方,把咱們在這些人統統關在裡面。等上了岸,再統一移交警署。”
他說著這樣的話,還是笑嘻嘻的。
而這時候,季寒川已經邁開腿,往甲板方向去。
身後,還有隱隱約約的人聲傳來。是先前與船員理論的青年。看他的口才、姿態,還有與樂遊那幾句對話,多半是npc。他似乎很躊躇,可樂遊的話,的確讓他為難,憂心自己日後被影響。所以此刻,他的好口才再度發揮了效用。
周身原本還在猶豫的人,也在“船員的死是所有人責任”的威脅下,一個一個點頭。
這時候,季寒川走到甲板。二等艙的乘客有頭等艙的兩倍,不可能全部聚集在樓梯口。而那些沒有聚集的人中,興許也有一些,留在自己的房間裡,聽到屋外響動。
季寒川想了片刻,見甲板上還有三三兩兩的乘客。他拉一拉自己的領子,遮住大半張面孔,往偏僻處走去。在一個雜物堆積的角落,季寒川手撐住欄杆,翻越過去,輕鬆跳入水中。
在海潮起伏中,他入海時濺起的水花迅速消逝。有巡邏的船員聽到一點動靜,往這邊看時,海面已經是平常模樣。而季寒川潛入船底,水潮湧動,他看到魚群、看到暗流。這一刻,季寒川雖然身在海底,卻覺得天地廣闊。魚群向前游去,暗流亦向遠方湧動。這個世界很小,玩家們只有一艘船的空間。可又分明很大,沙鷗翔集、錦鱗游泳……
不知不覺,季寒川這樣看了許久,肺中氧氣吐盡。這時候,他冒出海面,換一口氣,再往船下潛去。
他見到船上依附的無數藤壺,在水流中翕張。遠遠看時,像是一張在水波中飄搖的毛毯。遊近了,卻覺得面板髮癢,難以忍耐。
季寒川想到上一局遊戲中的巨人。他眉頭微微擰起,嘴裡吐出一點泡泡,繼續往前。
等到船底,季寒川抬頭。按照先前宋和風拿來的圖紙,自己眼下見到的鐵皮裡面,就是排水艙。
季寒川抬手,掌心貼在一塊光滑的金屬船面上,感受片刻。最後遺憾地發覺:甚麼都感覺不到。
他再浮出水面時,在三等艙的甲板上船。外套被他脫下來,搭在欄杆上。身上溼淋淋的,襯衣貼著皮肉。此時是春日,又是上午,太陽未升到正空,海風微涼,吹在季寒川身上。
而身側,許多人驚疑不定,看著季寒川。
他們是三等艙的乘客。艙內位置狹小,又因人太多,擁擠不堪,連空氣都是溼悶、發臭的。晚上天涼,願意憋在艙內的人要多一些。可到了白天,雖然外面依然不算暖和,也有很多人選擇來到甲板上,透透風、曬曬太陽。
可大家坐得好好的,正在聊天,嚮往對岸的生活。雖然不知怎地,傳聞中只要一天就能到達的地方,到了第三天,船還慢悠悠在海上漂。但興許是傳聞出錯,對岸仍然是寸金寸土。哪怕同樣是給人刨地、抬磚頭,都有一口飯吃,不至於餓死。
忽而就聽到水聲。
那“噗通”一聲落入耳中時,許多三等艙的人露出點驚恐的表情。他們不知道頭等艙裡夜間的舞會,但今天早上,船艙裡有隱隱綽綽傳言,說這艘船撞了邪。還有許多人做噩夢,把大夥兒的噩夢內容對照一下,內容都一模一樣:船裡進了水,他們這些人沒有人救,於是活生生淹死。屍體被安平輪帶到海面之下,在海底幽幽長眠。夢中,他們成了漂在海中、所有魚都能來咬一口的腐肉。甚至有人夢到自己被吃乾淨了,只剩一副骨頭架子。
後來醒來,見周圍人還好端端的,船仍在行駛,沒有破洞、沒有進水,這才稍微安心。往後,雖然發吃的的人來了,昨天還一整天有一個餅子,到今天,只剩半個,兩口就能吃完。也有人怯怯提出疑問,船員用了和在二等艙時一樣的解釋。但他顯然比自己去二等艙的同僚好運,說完“買一張票只供一天飯”後,就拎著木桶離開。而三等艙的乘客們珍惜地把懷中半張餅揣進衣服裡。他們之中,有許多人,連昨天的餅子都攢下。不是肚中不餓,實在是“飢餓”已經成了習以為常的感覺。
胃裡會火辣辣的,很難受。摸著懷中餅子,就想要吞口水。可又覺得,大公司畢竟是大公司、有良心,願意給船上人供飯這和二等艙乘客的想法截然不同眼下少吃兩口,到了明天、後天,下了船,在對岸找工作時,週轉那幾天,就能多吃兩口。
這是三等艙大多數人的看法。而今,季寒川坐在人群中,顯得與周圍人格格不入。但他與他們講話,很快問出這些。周身一群人看他面板白皙,這會兒挽起一截襯衫袖子,露出的小臂上帶著流暢凝實的肌肉,便覺得豔羨,說:“話說回來,你怎麼會從海里上來。”
善意的視線之外,當然也有惡意。
季寒川一一看過去,臉上帶一點習慣性的笑,手撐在甲板上,慢慢地,那裡有一點凹陷。這樣鮮明的威脅,被那些懷揣惡意的人看在眼中。同樣,又吸引了另一批人的視線。
他們小聲說:“是玩家嗎?”
“……怎麼會來這裡?”
“要不要接觸……”
季寒川表情不變,仍然帶笑,耳朵裡卻捕捉到一點關鍵字的細節。他此刻不動聲色,到後面問出了三等艙乘客們昨夜的“集體夢境”,又知道他們反倒沒有自己想象中那樣食物匱乏,便起身欲走。
他有一種預感。這局遊戲裡,也許三邊船艙乘客的“遊戲內容”是分開的。有交集,卻非全部重疊。
如果是這樣的話,“核心”多半會藏在所有人都能觸碰到的地方。
也就是船外的霧。
等到起身離開,坐在船上的乘客們緩慢地為他讓出一條道路。在這之中,季寒川的視線很自然地落在遠處五個人身上。那裡有一男四女,男人長了一張馬臉,看上去眉目陰沉,眉間還有一道刀疤。可刀疤不長,臉卻太長,倒是不影響下半張臉的五官。
他身後,靠著牆壁,擠著四個女生。她們無一例外地低著頭、遮住臉。
季寒川:“……”
有點不是很懂“遊戲”用意。這算甚麼,額外增加難度?
他的視線很快從那一男四女身上略過。直到到了樓梯口。
這裡,倒是有一個百無聊賴的船員守著,沒有消極怠工。但看他的模樣,季寒川也能覺得,這裡一定是船員之中公認的糟糕差事,找了個最好欺負的人守門。
這船員見了季寒川,像是也很懵。聽季寒川解釋:“我是從上面跳下來的,遊個泳,正好從這邊上來。”
船員一臉驚詫,半天才回過神:“啊?哦、哦……”游泳?
季寒川友好地:“我昨天也有遊過,或許你有聽說。”
船員表情複雜。但看季寒川的模樣,也覺得他和整個三等艙不在一個畫風。於是放人上樓。
等走到二等艙所在處,方才船員磕到頭的樓梯上,已經乾乾淨淨、不帶血跡。季寒川腳步不停,仿若不覺得這裡有甚麼特殊,繼續往上走去。
他拐過一個轉角,二等艙樓梯間外,忽而走出兩個人。其一正是剛才的樂遊,他摸摸下巴,說:“是這個人嗎?”
樂遊身側,是一個比他高很多、肩膀寬闊很多的男生。他姓熊,名叫熊俊。在“遊戲”降臨之前,是一個體育生。也是能跑、會跑的型別。但與吳同方相比,一來,他是正經學院出身;二來,最重要的,他年輕。有這兩點,樂遊挑剔地覺得,雖然這回“遊戲”帶來的都是沒意思的玩具,但眼下這個,還是比那老男人要好用一點。
剛剛這邊出了“意外”時,熊俊正在甲板上。他看到有甚麼人,從艙內走出。只看了一眼,並未留下太鮮明的印象。要到後來,樂遊說起,熊俊才知道,原來那一時三刻裡,船上還出了這種事。
死了一個船員。
以往,玩家們雖然有“遊戲前幾天多半不會出事”的共識,但這並不絕對。此外,哪怕玩家不死,也會有npc頻頻出狀況、為玩家提供線索。
像現在這樣,經由玩家的手,弄死一個npc……熊俊還真沒見過這種架勢。他知道的時候,已經是樂遊等人決定,要將那船員的屍體丟下海中,任魚群咬啄,毀屍滅跡。而找熊俊,是因為在樂遊口中,他們都是玩家,應該“互幫互助”。
這明明是一件好事,被樂遊說出來,卻讓熊俊平白打了個寒顫。這才是他的第二場遊戲,有很多事,熊俊還不懂。他不禁想:難道在這裡,玩家們就是這樣“互相幫助”?這未免太
樂遊:“問你話呢。在想甚麼?”
熊俊沉默,回答:“我覺得不太像他。”
樂遊“哦”了聲,說:“你確定?”
熊俊解釋:“我也只是隨便看了一眼,哪能記那麼仔細。不過感覺嘛,和這個人不一樣。”
樂遊皺眉,覺得無趣。隨後對熊俊說:“行,你在這裡盯著。見到那個人上來了,就把他捉住,給我帶過去。”
他幾乎是在理所當然地命令熊俊。這也難怪,在他們二等艙的這五名玩家裡,樂遊是遊戲經驗最豐富的一個。據他所說,他已經在遊戲中待了整整三年,一千多個日夜。熊俊最先聽到這點時,還慶幸,自己是不是可以抱住大腿。可眼下看,這不是大腿,是個瘋子。
他懨懨地答應,說:“好。”
樂遊看了他一眼,沒多說甚麼,只是轉身離開。可在走的時候,他扶了下熊俊肩膀。這一下,熊俊的表情都要扭曲了。他已經算力氣很大,怎麼樂遊看上去瘦瘦小小,力氣卻能這麼大,彷彿要把自己的肩膀捏碎。
樂遊笑道:“小熊,你要好好做事啊。”
熊俊被這個下馬威震住,忙不迭地點頭。這之後,樂遊終於放心離去。熊俊覺得他行事無度,樂遊不以為意,他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方才那一批人,已經分好工,要把二等艙的房間一間一間敲開。等“整合”完整個二等艙,接下來,就是貨艙。整整十五天,總不能沒有吃的。
作者有話要說:也會有不同玩法的玩家
樂遊威脅地:我們來掰手腕吧。
寒川笑眯眯:好啊。
樂遊腕骨,die。
翎幽42章:剛死的屍體:幹甚麼?幹甚麼?把你的臭腳丫子給我挪開,亂踢踢啥呢!還有你們想幹甚麼?我告訴你們,就算你們把我剁了扔海里了我也會來找你們的!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