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昏禮習俗並不繁雜,更多的是那份齊聚一堂的歡樂氣氛。
舉辦昏禮的前營與邊城相距不過二十幾裡,許多梁國的老百姓都歡歡喜喜攜老扶幼前去參加他們嫡公主娘娘的典禮。
即便是看不見人,只是融入其中感受一下喜慶的氛圍也夠他們吹噓一輩子的。
清雅由宮女奴婢以及漠北最有名的狼衛陪同護送著乘坐紅紗裝飾的轎攆,接受漠北與梁國百姓的圍觀祝福,同一日,遠在王庭的樓氏族長及大國師,親臨前營,為這位來自梁國的公主加封漠北王后的金儀金冊。
這對於梁國來說,絕對是最高光的時刻。
遠在梁都的梁王接到屬下快馬加鞭連日送來的訊息,得知今日的浩大隆重,也不由樂開了花。對於公主以及駙馬不日將回梁都探親,也是欣然接受,連夜便傳司儀官入宮商討迎接規格儀式。
“漠北如此有誠心,我等也不能失禮。”
“是啊是啊,連大國師都親臨,據說在漠北,大國師可是代表了上天。”
“不能低於迎接別國王駕的規格......”
“還得多一份回家的溫情......”
感謝這麼一群大機靈,等到樓嵐攜妻進入梁國疆域後,第一時間就受到了最高規格的禮儀接待。一路上一應衣食住行且不多說,甚至還有擔心二人路上枯燥無趣,專程找了具有各地特色的雜耍伶人說書先生等。
此番作為,一來是務必要讓公主及駙馬感受到“賓至如歸”。
二來嘛,自也有隱晦地向漠北王炫耀一番梁國經濟文化領域的精彩紛呈。
換句話說,就是:雖然我們打架打不贏你們,但我們是有文化有底蘊的,跟你們這些只會打打殺殺的野蠻人很不一樣!
帶著點兒慫兮兮的嘚瑟。
樓嵐也確實很感興趣,每每觀賞這些雜技伶人的表演時都會將人留下,讓人給自己說說他們來自哪裡,又到過哪些地方,所見所聞有哪些,所知所想又如何。
便是說書先生,也會被他好奇地問許多問題。
末了,都會得到豐厚的賞賜。
原本被抓來說是要給漠北王表演時,這些人還戰戰兢兢,生怕傳聞殘暴嗜血的漠北王一刀就把他們劈成兩半兒。
沒想到這位漠北王本人長得英武不凡不說,性情也是極好的,對待他們這樣下九流的小人物,也絲毫沒有蔑視嫌棄。
“在漠北王眼裡,我好像就是個沒甚麼不同的人。”
一位唱花旦,時常要做女子打扮的伶人說出了眾人的心聲。
他的同伴紛紛點頭。
“是啊,像往日,別說甚麼達官貴人了,便是大街上被平民百姓認出來,也是要唾咱們一口的!”
“有一回俺表演胸口碎大石,一個娃娃嚇哭了,俺還被訛錢來著,官老爺都不耐煩聽俺們喊聲冤。”
這些人被當作炮灰抓來,自也沒個甚麼背景靠山,都是憑一門技藝餬口。
也是這樣的人,談不上對哪個故土有甚麼深厚感情,道德束縛也不死板。等到樓嵐等人離開,這些人結束了“陪駕”的任務,重新四散開來時,關於漠北王與嫡公主娘娘的好話,也自然而然悄然散播開來。
一路過得精彩不重複,等到幾日後終於抵達梁都,梁王親自在宮門口接人。
兩方相見,自是好一番情深意切,梁後更是拉著清雅淚水漣漣,訴說著思念與牽掛,一旁的梁王也是頻頻掩面,作傷感狀。
等到從宮裡出來,在他們暫且落腳的驛館歇息,清雅在屏錦的伺候下洗漱更衣,出來往床上一靠,渾身上下都痠痛得很。
“真是比騎了一天馬還累人,若不是臉還是那張臉,我都要以為宮裡的娘娘姐妹們都不是曾經那些人了。”
當年的冷待欺辱,只是因為她嫁了個男人,就全都變成了親熱恭維。
樓嵐在一旁處理信函,聞言笑道:“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夫人莫惱。”
清雅失笑,被他故意弔書袋地這麼一逗,滿心的沉重煙消雲散,渾身鬆快了不少,睏意也湧了上來:“你還要多久才睡?”
“夫人先睡,我還有小半個時辰左右。”
那麼久,好吧,那她就先睡啦。
成親不過半個月,清雅卻一點都感受不到新婚夫婦的羞澀與拘謹。沒別的原因,只因為兩人新婚那晚都是蓋著棉被純聊天。
現在雖同床共枕,卻並無男女親近之情,二人最大的夜間娛樂,大概就是談天說地,或是隨意尋個話題,甚麼也不管的肆意想象,說些不著邊際的傻話。
清雅很喜歡現在這樣的相處方式,交流得多了,二人默契更甚。等到了白日,在外表現出來,便成了漠北王與王后感情甚篤的最佳佐證。
在梁都,樓嵐也表現出了自己身為“女婿”該有的姿態。
用他自己的話來說,便是公主在漠北,是他的王后。到了梁國,他自然也該是公主的駙馬。
這般真情實感的表現,可是感動了不少人。
一時間,漠北眾人在梁國的都城,混得真當是如魚得水,許多官員也不再遠遠觀望,而是樂意於與之交往。
另外,樓嵐也對當年護國將軍結黨營私私通漠北一事提出了疑議。
樓嵐本身就是漠北王,雖說當初他還未露出鋒芒一統草原,可如今草原各部盡歸他統領。
要查一下當初哪部與護國將軍有過私通,還是很方便的。
如今由他提出,自是無人敢質疑。
梁王自也不可能混不吝地說,一切都是因為自己忌憚護國公在民間威望如日中天,所以才隨便弄了幾封假信,將之滿門滅了,還把原家軍故意打散壓制。
這時候,漠北眾人與朝中官員交好的好處就表現出來了,有不知內情的官員真情實感表示贊同漠北王的懷疑,有深知內情的,則私底下覲見時勸說梁王好好給個交代。
最後當年本意是阿諛奉承討好梁王的佞臣被推了出來,另又牽扯出一小串不知是被人踢出來當炮灰還是真參與過的官員。
護國公滿門冤屈被揭露出來,同時,也不知哪裡起的頭,民間開始了一波“追憶護國大將軍、追憶原家軍”的思潮。
梁王雖然很不爽,可轉念一想,反正原家都死絕了,現在也就剩下六公主一個人,就這也只有半個原家血脈。
如此一想,他就又舒坦得意起來,對此言論也睜隻眼閉隻眼,並不在意。
此番六公主回故國探親,一方熱情招待,一方流連忘返,一呆便是一個多月。
眼看著便要兩個月了,樓嵐方才提出漠北事務繁忙,不能再耽擱下去了。
梁王早就等著這句話呢。
不是他不想跟這個女婿多培養培養感情,而是實在是高規格的接待,讓他的私庫都要吃不消了。
不過離開之前,好歹還要鞏固鞏固這一個多月的努力,所以離開前的大型官宴是不能少的。
這一晚,有資格的官員都早早進宮,時辰到時,樓嵐與梁王說說笑笑一起出場,到了宴客的宮殿臺階前才笑著分開。
梁王拾階而上,入座上席,樓嵐則入了上首挨著梁國太子旁邊的席位,與清雅共坐一席。
“諸位愛卿,可知寡王為何與阿嵐最後才過來?”
剛一入座,梁王就迫不及待出聲,發福的臉上是油光滿面帶著激動的神情,一看就知道是有甚麼喜事。
此前就與梁王多次商議某些事的幾位重臣對視一眼,也忍不住露出些許喜色。
觀大王面色,看來他們商議的那些事,是成了?!
果然,梁王不等有人捧哏回答,就又哈哈大笑起來,抬手往樓嵐那邊一示意,朗聲道:“寡王的好駙馬,漠北最英武的王,願意與梁國共結秦晉之好。”
若單單是交好,當然不至於如此激動。
梁王也沒有現在就詳細說明的意思,表達了一番自己的欣喜激動後,就舉杯,示意眾人一起共飲一杯。
“願我大梁與漠北,世代交好如一家!”
宴會中官員齊齊舉杯,同聲附和:“如一家!”
樓嵐笑飲一杯,回首微微俯身,湊近清雅說:“美好的祝願!”
真是壞透了!
清雅抿唇忍笑,眸光笑意被殿中亮如白晝的燭火映照得漣漪疊疊。
有人恰好看見這一幕,不得不感慨,漠北王與公主,果然情投意合如膠似漆!
靡靡之音腐人心,輕歌曼舞亂人眼,宴會進行過半,殿中氣氛愈發融洽。
忽聽一聲脆響,啪!
一隻青銅酒盞被摔在地上,沒壞,骨碌碌滾了幾滾,停在了一名舞娘腳尖不遠處花紋華麗的地毯上。
忽如其來的變故引得殿中所有人都循聲望了過來。
有的人暗自皺眉,有的人莫名緊張,有的人則未曾多想,因為早已被一個多月來樓嵐等人的表現,以及今晚大王表現出來的喜色所迷惑。
梁王高興得多喝了幾杯,此時已經醉眼朦朧,愣愣看了好一會兒都沒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反倒是太子不知為何,心中突突亂跳,臉皮子抽了抽,勉強穩住心神,僵硬地扯出笑臉,態度溫和地詢問:“嵐王可是喝醉了酒,手上脫力沒有拿穩?”
這便是主動給樓嵐遞臺階了。
樓嵐卻並不接,反而是站起身,八尺有餘的巍峨身形,給人以無形的壓力。
場中漸漸安靜下來,氣氛變得有些古怪。
身為場中焦點的樓嵐卻一如既往的淡定從容,走出來時,場中的舞娘就下意識避開,給他讓出足夠的空地。
站在中間,樓嵐徐徐環視眾人,最後,向上首喝酒喝得腦子還沒轉過來的梁王拱了拱手。
還會施禮?
呼
氣氛有所緩和。
然而,不等梁王回應,樓嵐就毫不客氣地收了手,轉身負手而立,對著在場官員笑道:“各位,可知今晚梁王為何喜形於色?”
這用詞,雖然很準確,可就是有點兒微妙。
不過對方是漠北人,並未像他們中原人一樣從小接受名師大儒教導,可以理解。
樓嵐還在說話,並且說的是梁王剛才沒有詳細說明的部分。
“自本王進入梁國以來,所見所聞,頗為紛呈......梁國文不比周,武不比乾,山川不比吳,兵器不比鄭......”
這話說得,雖然是大實話,可也不能當著他們這些梁國官員揭短啊!
可惜此時此刻,卻沒人敢直接反駁,就連太子被無視了一回之後,也下意識感覺到了不妙,以眼神暗示坐在梁王旁邊的梁後趕緊讓父王清醒清醒。
一通大實話的貶低後,樓嵐語境一轉,說到:“雖是文不成武不就,哪哪都比不過其他四國。可是等到我漠北與梁國親如一家之時,武有我漠北,文有諸位幾天下百姓,本王有信心,不出一個五年,我等必將成為五國中第一強國!”
一通發言,聽得懂的人面露狐疑,聽不懂的欣喜激動目露嚮往。
“大善!我大梁與漠北,必定親如一家!”
“對對對,相親相愛,勢不相疑!”
真沒想到,漠北王竟然當眾表態!這可真是意外之喜,言下之意竟然願意以漠北的兵力全權擁護他們梁國,還要讓梁國成為五國中的第一強國!
善哉!
接受著一眾官員的善意親近,樓嵐笑得很親和,一點架子都沒有,搞得從他言語中聽出不對勁的人都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上首的梁王在被梁後捏著鼻子強灌了一大杯味道難以言喻的醒酒湯後,終於回過神來了,也跟著誇獎樓嵐,還一再表示自己當年與元后最是寵愛清雅。
“當初蓮兒懷上清雅時便說,若是女兒,希望她以後能覓得如意夫婿,若是男兒,便望他創萬事偉業,保天下百姓無憂。”擦了擦眼角,梁王哽咽說:“現在清雅既覓得如意郎,又可保天下百姓無憂,若是蓮兒在天有靈,看見今時今日這一幕,必定欣慰至極。”
安靜坐在席位上的清雅面色漸露冷漠。
樓嵐回身,笑盈盈衝老丈人又一拱手,卻並不低頭,而是眸帶笑意地直視上方,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既然梁王也認可,那便請梁王退位讓賢吧。”
喝!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不少人甚至頻頻與其他人對視,懷疑是不是自己喝酒喝多了,怎的好像聽到了甚麼大逆不道的話?
梁太子最先反應過來,一拍案桌,起身怒喝:“大膽!”
一聲怒喝,喝得整個宮殿都為之一振。
然而不等眾人回過神來,忽聽鱗甲摩挲之聲,轉眼間,整個大殿竟是被一群陌生的黑甲兵士把控住了!
冷冷的刀刃架在脖子上,原本熱鬧非凡的宴會霎時靜得如同深夜的墳堆。
上首的梁王哆哆嗦嗦,雙手按著桌沿努力不讓自己鑽進桌子底下去,猶還抱著一絲僥倖,伸長了脖子小心翼翼地問樓嵐:“阿嵐,你這是在開玩笑?”
樓嵐笑了笑。
有人反抗。
樓嵐頭也不回地抬了抬手,控制著那幾人的黑甲兵便毫不猶豫地手起刀落,將人一刀劈死擺放著豐盛美食的案桌上。
所有人包括梁王,終於明白過來,這漠北王當真是狼子野心!
甚麼探親!甚麼駙馬!
他孃的根本就只想著竊國!!
作者有話要說:樓嵐:國與國之間的事,怎麼能說是竊呢?這叫文明滅國,謝謝拱手微笑.jpg
清雅:王的表演慾真讓人無奈乖巧圍觀.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