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孽啊,做孽啊呀我的孫兒啊,你做孽呀,嗚嗚嗚”
白髮蒼蒼的老太太頹敗地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一陣,又扯著衣襬擤一把鼻涕抹在鞋幫子上。
樓嵐四平八穩地躺在床上,閉目執行內功心法。
老太太哭了一陣,見孫子睡得死沉死沉的,雖然氣他離了婚,到底是自己一手帶大的,看時間也不早了,扶著旁邊的桌子腿艱難地站起身,蹣跚著去廚房做飯。
始終閉著眼睛裝睡的樓嵐睜開一隻眼瞄了一下,吐出口氣,伸手往沒有知覺的腿部摸索著按壓。
因為是參透過的心法,即便換了一具身體,意識靈魂思想還在,重新練起心法來便如水到渠成的事。
可惜現在他雙腿癱瘓,經脈阻塞,功法運轉到下半部分時就阻塞滯澀。
嘗試了幾次,摸清了目前下肢的情況,樓嵐將大周天轉為小周天,頂級功法隨著呼吸吐納自動運轉。
這個任務世界的情況有點糟糕,原主是個普通小市民,有優點,也有缺點。
學歷不高,沒有手藝技術,日常工作就是遊走在城市裡各個建築工地上打工,沒有父母,只有個奶奶,家裡在老城區有套破舊小。
所幸原主長得好,年輕時靠著臉,娶到了一個不要聘金的媳婦,婚後又生了個女兒。
日子過得平平常常。
如果沒有甚麼意外,原主大概就會跟無數底層老百姓那樣度過一生。
可是世界上沒有如果。
原主在工地上墜樓,傷得很重。包工頭見狀,直接嚇得連夜跑了。論起法律責任,自然就該歸到大老闆頭上。
結果大老闆拿了四十多萬給原主治病,眼看著像是填不滿的無底洞,大老闆心一橫,將自己名下的所有財產都轉移給了兒子,自己當了老賴,寧願坐牢也不願意繼續承擔原主的後續治療費用以及按照原主年紀家庭負擔等因素判定的終身賠償金。
遇到這種老賴,法律也沒轍,最後亂糟糟的,原主就得了二十多萬賠償金,以及一雙殘廢的腿出了院。
原主今年才三十四歲,突然就殘廢了,心理落差不是一點半點。
出事前原主就喜歡喝酒,每天晚上都要來兩瓶啤酒下菜,出事後每天呆在家裡陰沉沉的,除了喝酒就是睡覺。
出事後,家裡老的老小的小殘的殘,哪怕有二十多萬賠償金,也抵不住原主還想要繼續治腿。
於是一家生計都壓在了只是個超市銷售員的原主妻子梅麗身上。
梅麗也是個性子堅韌的,年輕時犯了傻,糊里糊塗結婚生子,婚後並不如何幸福。可丈夫出事後,她也沒想著撒手不管,而是默不吭聲擔起了責任。
即便是丈夫變成了酒鬼,成天罵罵咧咧摔摔打打。
可以說這個小家庭,是梅麗在勉力拼湊著不願意讓它碎了。
可酒能腐蝕人的毅力心智甚至良心,沒錢喝酒,家裡困頓,又懷著滿心忿恨怨天尤人,原主趁著梅麗不在家,竟然將今年九歲的女兒賣給了一個老光棍。
九歲,說小也不小了,已經是記事的年紀。
又是女孩兒,就是用腳趾頭想也能想明白,老光棍買去是想幹甚麼,真是當女兒養?
梅麗知道後氣得都瘋了,拿著菜刀就跑去老光棍家砍人,一通發瘋鬧事後,十分艱難地將女兒搶了回來。因為沒有證據,原主跟老光棍堅持表示只是讓女孩兒過去送東西,警察也沒辦法。
在原劇情中,這是第一次,梅麗搶回了孩子後就提出要離婚,不同意她就砍人,大家要死一起死。
原主被嚇到了,可也知道自己現在的情況不能把家裡唯一能掙錢的梅麗放走,悶聲不吭以沉默拒絕離婚。
原主都已經殘廢了,他不答應離婚,梅麗根本沒辦法強迫他去民政局辦手續。
加上旁邊的樓奶奶哭得抽搐哀求梅麗不要走,走了家就沒了。最後梅麗被迫選擇妥協,不過卻不願意讓女兒留在家裡,就乾脆帶著女兒去自己工作的超市求老闆,老闆同情她,就讓她在庫房裡搭個地鋪,帶著女兒晚上剛好給幫忙看庫房。
窮瘋窮瘋,窮真的能把人逼瘋。如果這個窮瘋了的還是個酒鬼,他能做出來的事就更瘋狂了。
有了上一次的經驗教訓,原主再一次賣女兒時,有了周密的計劃。
梅麗又要上班賺錢養家又要照顧女兒生活學習,本就心力交瘁,稍一疏忽,女兒就沒了。這一次她找遍了全世界都沒能找到女兒,想要來跟原主同歸於盡,卻錯手殺死了樓奶奶。
梅麗坐牢,原主守著這棟破舊小老房子繼續混日子,混了三年左右,房子賣了住廉租房,廉租房租不起就住橋洞,最後成了個在街頭靠著自己殘廢的雙腿乞討,居然也活到了七十多歲。
這種人,你要說他多壞,他的壞卻只敢對家裡人傾瀉。
可對樓嵐來說,絕對是三觀的直面衝擊。
所以接收了劇情記憶後,樓嵐第一時間選擇了答應梅麗的離婚提議,他相信無論是梅麗還是女兒樓小雪,都不願意再繼續跟原主呆在一個戶口本上了。
事實上就算梅麗不提出來,樓嵐接收劇情後也會想辦法辦成此事。
思及此,樓嵐又想到了綾,閉上雙眼緩了緩空涼低落的心情。
他知道時間是最無情強大的,醋溜兒文學最快發現在這點殘留的情緒早晚會被時間沖淡,或許未來經歷得多了,再回首,已成一笑了之的曾經。
可此時此刻的他,還是想要對這點殘存的留戀一份珍重。
這次樓嵐是真的睡著了。
早已練得如呼吸般隨心隨意的功法凝聚出一股細絲的熱流在體內緩緩流動,初級堵塞的下肢筋脈時,輕輕沖刷滋養後,就順滑地轉了個弧,于丹田處週轉而去,自成圓潤的小周天迴圈不息。
樓嵐是被一陣炒菜聲吵醒的。老破小之所以稱之為老破小,就是因為這房子又老又破又小。
二十年前建造的房子,黑漆漆又潮溼狹窄的樓道,一室一廳廚房廁所只有一牆之隔的戶型。
九年前結婚時為了好看而貼的廉價牆紙早就張了黴斑,脫落翹起,牆腳處還缺了幾大塊,被人用海報背面白色的那一邊用膠布貼著。
面積太小,以至於廚房那邊剛發出菜下油鍋的呲啦聲時,睡在臥房裡的樓嵐就醒了。
感受了一下內力,確定有所增長,總是疼痛的骨頭肌肉也有所緩解,樓嵐鬆了口氣,慶幸自己及時獲得了這個金手指。
不管最後能不能靠內力將堵塞壞死的下肢修復,至少能強身健體,不用像原主那樣無時無刻遭受著身體的疼痛折磨。
會酗酒,其實也是因為原主身上疼痛難忍,用醫生的話來說,能感受到痛,其實是好事情。
可落在沒錢繼續治腿的原主身上,還不如直接讓雙腿無知無覺,好歹還不用日夜遭受折磨。
一開始有錢的時候,還能吃藥緩解,可等到後面沒錢了,身體也對藥物產生了抗性,原主只能靠酒來麻痺自己。
日子一長,就成了徹頭徹尾的酒鬼。
樓嵐不想喝酒,目前也吃不起更貴的藥,所以練心法緩解痛感,就成為唯一努力的方向。
“吃飯了。”樓奶奶枯樹枝一般的手端著混了炒青菜的飯過來,飯是有些黏糊糊的軟乾飯,青菜蔫蔫地搭在上面,看起來並不如何好吃。
她年紀大了,吃不得硬物,換作往常,她還會分開煮兩次,一次硬的給年輕的孫子孫媳婦曾孫女吃,一次鍋底粘著的米飯加水煮成軟飯給自己吃。
可今天孫子做的事實在傷了她的心,現在孫媳婦帶著曾孫離開了,家都沒了,她也氣自己疼了三十多年的孫子,哪裡有心情再照顧得那麼周全。
從上午梅麗接到老師電話說女兒沒去學校,到擰著菜刀去砍人搶孩子,再到之後的報警,離婚,一天的時間,就發生了這麼多事。
所有人一天都沒吃飯了,樓奶奶累得眼皮子直往下耷拉,樓嵐見狀,模仿著原主的陰鬱沉默,伸手將飯碗筷子接過來,一聲不吭埋頭刨飯。
氣歸氣,樓奶奶還是如往常一樣守在旁邊,一旦孫子有個想喝水想添飯彩的意思,她好第一時間照顧著。
一口氣刨了小半碗飯菜,樓嵐粗聲粗氣說:“你自己去吃飯,不用守著。”
樓奶奶愣了一下,氣哼哼地哼了一聲,小小的個子站起身來,也只比床高不了多少。
“我才懶得管你!”說完就轉身出去了,可過了一會兒,卻又很快端著一杯溫熱的開水回來,噠一聲放在床頭櫃上,“吃完了就把碗放在這裡,我睡一覺再起來收。”
實在累得狠了,樓奶奶準備去睡覺。
樓嵐抬頭叫住她,堅持道:“吃了再睡。”
這麼一句硬邦邦的話,卻觸動了樓奶奶剛有所緩解的情緒,老太太頓時就又崩潰了,忍不住一邊抹淚一邊哽咽著說:“氣都要被你氣死了,還吃得下甚麼呀!你呀你,你說你怎麼能幹出這種事!小雪可是你的親閨女啊!那姓周的老光棍是甚麼人你能不知道?你這是把親閨女往火坑裡推啊!”
“可憐我曾孫女啊,那麼乖那麼聽話,還聰明會讀書,差點就被你這豬狗不如的東西禍害了!”
“哎呀我怎麼就養出你這麼個東西啊!”老太太邊哭邊罵,雙手捏著拳頭直捶胸口,她堵得慌啊,堵得胸口像是壓了塊大石頭,氣都喘不過來了。
樓嵐安靜地聽著,看老太太閉著眼睛身體搖搖晃晃,放下碗筷伸手將人扶著坐在床沿上。
等她沒話罵了,只埋頭哭時,樓嵐沉聲保證:“奶,我知道錯了,之前是我想岔了,總想著我不好過,別人也別想好過。”
這是原主的真實想法。
樓奶奶聽了更氣,按著他一頓捶。
老太太哭得渾身都沒了力氣,使勁捶打也並不痛,樓嵐任由她打,繼續說:“小雪是我女兒,你是我親奶奶,從小辛辛苦苦把我養大,我現在還記得你起早貪黑走遍大半個城市撿垃圾養我的日子。”
樓嵐又說了些曾經的事,老太太也順著他的話想起了以前。
那時候苦啊,累啊,可每次回到家看見孫子,她就又有了力氣,盼著孫子長大成人了,能撐起一個家了,她就可以享清福了。
有希望的日子,再艱難困苦,也是美好的。
哪裡像現在。
想到現在,樓奶奶又忍不住默默流淚,一張滿是溝壑的臉上滿是淚水。
樓嵐扯了被角給她擦眼淚,滿眼真誠懺悔:“奶奶你別哭了,我保證我再也不會像這段時間這樣頹廢了。你放心,就算我現在雙腿廢了,我也會振作起來,讓你享享清福,安度晚年。”
樓奶奶狐疑地打量樓嵐,見孫子滿臉認真,眼睛裡也全是真誠。到底是自己養大的孩子,疼了這麼多年,知道他乾的混賬事,此時還是忍不住心軟了。
不過她嘴上還是嘀咕:“我享不享清福無所謂,梅麗跟小雪”說起來,眼淚水又忍不住嘩嘩往下垮。
樓嵐嘆氣,伸手輕輕攬住老太太瘦削佝僂的肩膀,“離了婚,沒了我這個累贅,梅麗反而更好過,等過些日子,說不定她還能遇到個對她好的男人繼續踏踏實實過日子。至於小雪”
頓了頓,樓嵐說:“她是我閨女,這個一輩子都改不了,該給的撫養費一分都不能少。等我以後振作起來,還要活得長長久久,到時候我們一起給小雪撐腰,讓誰都欺負不了她。”
一番話哄得老太太終於心情舒暢了些,也願意聽孫子的話,好好去吃飯。
用孫子的話來說,她還要好好盯著孫子,看他是不是真的改邪歸正了,要是還那麼壞,她就拿擀麵杖打他。
樓家祖孫倆暫且歇下了,另一邊梅麗也帶著孩子在超市庫房裡打起了地鋪。
哄睡了女兒,梅麗睜著眼睛看著黑暗的天花板,思索著自己以後要怎麼過日子。
因為報警的事,離婚時瞭解情況後,民政局工作人員就沒走“勸和冷靜期”的流程,直接給他們倆辦理了離婚手續。
可梅麗還是不放心,想著那混賬人渣既然都能幹出賣女兒的事了,說不定以後還能幹出甚麼事來。
最好的辦法,當然是帶著女兒離開這個城市。
可是女兒已經在上小學了,因為老房子是那邊的學區房,女兒才順利入學。
如果現在離開,就要轉學,去別處,她又沒人脈又沒錢,就算是借讀都不好安排進去,更何況還涉及到以後初中分學校的事。
這讓梅麗一時間猶豫不定,心裡又滿是對自己無能的悲哀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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