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過來。”
少年的嗓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火氣,他捏著自己緊皺的眉心,閉上眼睛,隨後滴落著水珠的健壯雙臂往後倚在潮溼的岸邊,不耐煩地又重複了一遍。
被他嚴厲的聲音嚇得身體一抖,時雨害怕地抱著腦袋,帶著微顫的泣音艱難地吐出來了幾個字:“不、不可以……”
“嘁,甚麼東西。”
聽到這種回覆,少年肘臂不自覺的下壓,鬆軟溼潤的泥土被他的粗暴的力度壓得微微下陷,他煩躁地輕吐出一口氣,然後似乎被氣笑般嗤道:“老鼠一樣。”
老、老鼠……?
只是不看他的裸、體而已,就要這麼被這個奇怪的人嘲諷嗎……
時雨短短迷惘了一瞬,然後,劇烈的水流拍打聲突然“嘩啦啦”在她耳邊炸響。
少年喉結滾動,五指將溼軟的黑髮胡亂地梳向腦後,露出一張五官深邃、相當陽剛英俊的倨傲面孔,水珠順著硬挺的臉部輪廓悄無聲息的滴落。
但他渾不在意,堅實的肌肉鼓脹緊繃,臂膀發力,他輕而易舉地撐跳上岸,冷凝兇殘的視線盯視著前方少女纖弱而嬌小的背影。
扯起地面上的訓練服,黑髮棕眸的男生用力甩了兩下沾上的灰塵後塞進臂彎,冷著臉邁開了長腿。
正準備向時雨的方向走進時,他卻若有所感地眉角抽動,停下腳步,深棕色的眼睛審慎地看向濃綠的叢木處。
感覺到那個人好像從水裡出來的時候,並且同時聽到了隨之而響的腳步聲……時雨差點心臟驟停。
但下一刻,前方的林裡就好像傳來了甚麼動靜——
想到說不定會是曉來救她了,時雨頓時盈滿熱淚地往前看,宛如差點跟丟主人、而變得可憐巴巴灰頭土臉的貓。
側身繞過礙事的繁茂枝葉,曉雙手插兜,彷彿散步般閒逛進二人的視線裡,然後滿臉溫和、大大方方地站定,坦然地迎接不太熟的同級血腥的彷彿快要吃人的眼神。
“曉……”
時雨驚喜又感動,噫嗚嗚地喊了離她不遠的少年一聲。
聽到時雨的聲音,曉安撫般笑著向她眨了一下眼睛。
然後曉才將視線悠然地放在後方的少年身上,看到同級此刻的模樣,他微微睜大細長的眼眸,用有些訝異的語氣道笑嘆:“哎呀……修——”
“你幹甚麼呢?”
曉仿若不太理解的用手指虛空點了點修的方向,微頓後,他沉吟著貼心囑咐他了一句:“洗澡就洗澡,衣服總得在洗完之後穿好啊,入夜以後天氣也會變冷哦?”
……
時雨雙手抱頭,眼含熱淚地蹲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背後沁出了凉溼的冷汗,她微微顫抖著,就算曉的語氣顯得跟背後那個人的關係很好……她卻感覺,似乎並不是那麼回事……
下個瞬間,少女細白纖長的脖頸突兀地被一隻骨節寬大又粗糙的手掌掐住,時雨瞬間嚇得驚叫一聲,手臂上的汗毛都炸了起來。
“Beta。”
修嘲弄地抬起眼皮,已經變得十分熟悉的某個單詞隨著少年食指彎曲,動作粗莽地頂起她小巧的下巴的動作時,低沉地飄進了耳朵裡。
時雨被逼迫著仰起頭,少女恐懼的、在他的掌下發出細微如同幼獸般的嗚咽,細雪般瑩白的肌膚沾滿淚痕,一瞬間流露出的脆弱美感如同被獵人殘暴擒獲的垂死天鵝。
而看到這幅Beta這幅狼狽的模樣,修挑了挑眉,居然感到一絲頗為愉悅的興味。
海風……
隨著少年饒有興趣的將指骨緊箍,時雨的胸口急促地起伏,滿蘊著淚水的眼睛因為痛苦輕眯,鼻間也哼出斷斷續續的喘息。
鹹苦清爽的海風味道直入鼻腔,時雨朦朧中好像產生出自己逐漸沉沒在海中的幻覺,些微的窒息感壓迫著她脆弱的神經。
她打了個哆嗦,熟悉的潮熱再次湧上臉頰,少女的臉上突然浮現出恍惚錯亂的迷離。
……
咦……好像聽到了,曉在說話……?
……重新呼吸到清新舒暢的空氣時,時雨無力地跌坐在地,撫摸著自己被掐出紅印的脖子劇烈地咳嗽起來,洶湧的眼淚滴滴答答地滾落進草地,時雨吸了吸鼻子,完全顧不得地匆忙抹了兩下眼角,然後抬起緋紅呆愣的臉,第一時間想尋找曉的身影——
然而,她的視界卻仿若在此時覆上了一層純白的波紋,時雨怔住,然後揉了揉雙眼,卻只能勉強模糊地看見兩個浮動虛幻著的人影扭曲拉長,彼此對峙。水紋一樣的波動如同兇猛的山風般讓周圍樹的虛像都狂烈的抖動出了重影。
時雨這才發現,周圍深翠色的叢林都彷彿被洗掉顏色般變成寡淡的一片灰白,無數蛛絲般的細軟白線糾纏地掛在樹枝上,充滿生機扭動纏繞的同時,它們好像在往離時雨有點遠的地方……如同流星般,在往最中間的那兩個人碰撞在一起的身影處不間斷的湧去——
是蛇嗎……
時雨有點呆呆地想著,她茫然抬頭,然後悄悄伸出指尖想去觸碰從她身邊繞過去的絲線。
彷彿感知到了來自時雨的好奇,看上去十分細柔的白線僵硬的頓住,隨後,絲線一百八十度迴旋,如同幼生黏人的蠶寶寶一樣迅速繞上了她的指尖。
時雨戳戳,它躺屍一樣,紋絲不動。
……
“你還有閒心是麼。”
餘光瞥見了遠處的情景,修殘忍地勾起唇角,清朗的聲線染上興奮高昂的嘶啞,打鬥前就已經穿戴整齊的少年輕嘖了一聲後,眼神微凝,黑皮軍靴伴隨著強烈的勁風踹上了曉堪堪架在身前的手臂。
大腦不間斷的傳來尖銳的刺痛,然而這點疼痛卻只能更加激發出身為Alpha的天生流竄在血液中的狼性,修的眼睛都紅了起來,他咧開嘴角,從袖間勾出軍刀,藉助著衝撞回返的衝力,迅捷的騰空側轉半圈後,他反手將鋒銳的刀尖對準了曉的正臉。
眼眸浮現出裂紋般的蛛線的曉面無表情,瑩藍色的微光細碎的漂浮在眼睛裡細線的空隙處,纏繞著紅繩的碎長黑髮因為不停歇的精神力而在空中微微漂浮。
東國的少年無言垂眼,手指輕抓,握著軍刀的手臂便如同偏離方向般往他側方的空氣中戳刺而去。
“又他媽躲。”
修怒罵著冷笑一聲,用調整站位的時間,他喘了兩下,隨後一抹嘴鼻,因為不間斷的精神力衝刺而溢位的鮮血在那張俊朗不羈的面容上亂糟糟地留下斑駁的血跡。
資訊素攀比、暴漲,湧動的嗜血戰意讓修幾乎失去理智。
“再來!!”
黑髮棕眸的少年大笑起來,隨後扭曲著表情,再度襲身而上。
……?
誒?
……時雨愣了一下,然後眼睜睜地看著指尖纏繞的絲線化作不可見的微光消失了。
她疑惑地撐著地面仰頭望去,樹林褪去灰白,沉鬱的昏黃和微燦的星輝從樹林枝葉的縫隙間灑下,晚風掠過時雨側耳邊的髮絲,周圍安靜得似乎只能聽見小湖裡輕響的水流聲……
“曉?你在嗎……”
時雨整理了一下又變得散亂了不少的長髮,站了起來,往前走了沒兩步,她便開心地提起裙襬,“嗒嗒”地跑了過去。
“曉!”
她跑到靠坐在樹木邊閉目養神的少年處,聽見了窸窸窣窣的動靜,曉半睜開細細長長的眼眸,輕拋把玩起來手上斷裂的紅繩,然後衝已經在身邊的時雨笑了笑:“怎麼了,時雨?”
時雨發現,少年略長的黑髮再次秀氣而清雅的散落在肩膀上了。
時雨蹲下來,擔憂地看著他:“那個,你沒事嗎?”
曉一愣,然後好笑地攤開手讓時雨觀察:“我像有事的樣子嗎?”
時雨皺著眉認真地看了看,好像真的沒看出來哪有甚麼問題,她終於放心下來。
然後她又猶猶豫豫地問:“剛才那個人……走了嗎?”
脖子上彷彿再度傳來可怕的力度與熱意,單單只是回憶了一下,時雨就忍不住身體的戰慄,有些害怕地縮了縮身體。
“啊,修啊。”曉說:“走了,大概這幾天會挺不好過的吧。”
那個可怕的人叫修……?
“為甚麼會不好過?”懷抱著又畏懼又好奇的心情,時雨忍不住問了出來。
“稍微教訓了他一下,哈哈哈……”
曉笑得肩膀抖動起來,然後聲音頓住,幾不可見地皺了皺眉。
……在時雨疑問的眼神中,東國少年的異常稍縱即逝,他重新無奈地輕笑起來,聳肩把手裡的紅繩遞給了時雨。
“但是這個斷了,真是的。”曉的語氣有些抱怨:“比小狗瘋多了,真不愧是最“忠誠”的啊……”
時雨聽不太懂曉在說甚麼,但直覺告訴她現在不要多問比較好……這樣想著,時雨看了看天,微弱地低聲道:“好像天黑了,曉,回去吧?”
“你不洗漱了嗎?”
如果不是她要洗漱……也許不會發生那麼多事情,時雨愧疚得眼眶發燙,她略顯委屈地搖搖頭,甚麼也沒說。
“好吧,嘶……”
曉不在意的樣子,然後他撐著膝蓋,略顯艱難地站了起來。
時雨跟著他站起,然後沉默地站在高大的少年面前。同樣看了看樹林裡也能窺見到的夜空,曉拍了拍額頭,想到即將又要來臨的夜行獸潮和柔弱無力的Beta,他由衷地感到一些苦惱:“現在是不是有點太晚了……”
“誒……?”
Beta拿著一張清純又茫然的臉,唇瓣微張地對上了曉低頭看過來的視線。
這張臉確實太好用了啊……
這樣的念頭駐留在腦內了一瞬,曉的目光輕而飄忽地掃視了一下少女微紅的臉頰,然後,他不禁微笑起來,溫柔地對時雨說道——
“時雨,先睡一覺吧,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