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南城熱得像蒸籠,柏油路面泛著油光,連蟬鳴都是有氣無力的。
九漏魚從影子裡探出頭來,黑霧在空氣中微微顫動,像是在抱怨天氣太熱。它現在已經是厲鬼了,但依舊怕熱——或者說,它只是單純地想抱怨。
白紫蘇低頭看了它一眼,“你是鬼,還怕熱?”
九漏魚在地上劃字:【鬼也怕熱。你沒聽過‘熱死鬼’這個詞嗎?】
白紫蘇:……
那能一樣嗎?
黑色越野車停在路邊,引擎沒熄,車燈亮著,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有些不合時宜。
白紫蘇拉開車門坐進去,一股冷氣撲面而來,她舒服地嘆了口氣,靠在座椅上,從兜包裡掏出那張皺巴巴的劇本。
《紅妝》。
民國懸疑劇。
她在周小雨家翻了翻,大概知道劇情:民國時期,一個大宅深閨女子離奇死亡,多年後,一群年輕人來到宅院舊址探險,一個接一個地死去。
周小雨演的角色叫“小玲”,是探險隊伍裡的一員,戲份不多,但有幾場重頭戲——被鬼嚇暈、被鬼追著跑、被鬼掐脖子。
白紫蘇盯著“被鬼掐脖子”那場戲的臺詞看了幾秒,把劇本塞回兜包。
九漏魚從影子裡探出頭來,黑霧凝成一小團,蹭了蹭她的腳踝。
白紫蘇沒理它,側頭看向秦慎。
他正握著方向盤,目光注視著前方,側臉在冷氣的白霧中顯得有些不真實。
她忽然開口,“你說王導沒問題,那降頭是誰下的?”
秦慎沒看她,語氣淡淡的,“王導沒問題,不代表他身邊的人沒問題。”
白紫蘇皺眉,“章副導?忠哥?還是阿飛?”
秦慎沒有回答,只是發動車子,駛出老舊的小區。
窗外的街景飛速後退,白紫蘇靠在座椅上,腦子裡的線頭越纏越亂。
九漏魚縮在影子裡,安靜得像一團真正的陰影。
回到玫瑰別墅時,夕陽已經將半邊天染成了橘紅色。
玫瑰花牆在暮色中沙沙作響,花瓣上的露珠在光線中閃爍著細碎的光。
鳥籠花亭的頂端,那隻鍍金的金雞獨立雕塑在夕陽下閃閃發亮——那是九漏魚上次升級後襬的姿勢,秦慎不知道從哪兒弄了個同款雕塑放在那裡,說是“紀念”。
白紫蘇覺得他有時候真的很無聊。
她走進別墅,直接上樓,把自己關進房間裡。
九漏魚從影子裡飄出來,蹲在床頭櫃上,猩紅的豎瞳在昏暗的光線中像兩盞小燈。
白紫蘇坐在床邊,掏出手機,翻到周小雨發來的那條訊息——劇組聯絡人的電話。
她猶豫了片刻,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三聲就被接起,那頭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口音,“喂,哪位?”
白紫蘇說,“你好,我是周小雨的朋友,她身體不舒服,來不了,我替她拍。”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男人說,“行,你來吧。明天下午三點,橫城影視城,到了打我電話。”
白紫蘇記下地址,掛了電話。
她靠在床頭,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然後坐起來,開始收拾東西。
九漏魚蹲在床頭櫃上,看著她忙活,黑霧在地上劃了一行字:【媽,你真去?】
白紫蘇頭也沒抬,“去。”
九漏魚又劃字:【那他呢?】
白紫蘇知道它說的是秦慎。
她停下手裡的動作,想了想,“他忙他的,我自己去。”
九漏魚沉默了。
它覺得自家媽媽有時候真的很大膽。
晚飯的時候,秦慎做了三菜一湯。
糖醋排骨、清炒時蔬、麻婆豆腐、西紅柿蛋湯。
白紫蘇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裡戳來戳去,就是不見往嘴裡送。
秦慎放下筷子,看著她,“你在想甚麼?”
白紫蘇抬起頭,“明天下午,我去橫城。”
秦慎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白紫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周小雨的戲,我替她拍。劇組那邊已經說好了。”
秦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送你去。”
白紫蘇搖頭,“不用,我自己坐車去。你忙你的。”
秦慎放下茶杯,語氣淡淡的,“我不忙。”
白紫蘇:……
你前幾天不是天天出門嗎?怎麼現在就不忙了?
秦慎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補了一句,“忙完了。”
白紫蘇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到嘴邊的話拐了個彎,“那行吧。”
九漏魚從影子裡探出頭來,黑霧在地上劃了一行字:【媽,你真好哄。】
白紫蘇用腳踢了一下那團黑霧。
九漏魚縮回影子裡,不敢再說話了。
翌日清晨,白紫蘇是被手機震動吵醒的。
她摸過床頭櫃上的翻蓋手機,眯著眼看螢幕。
是周小雨發來的企鵝號訊息:【紫蘇,你到了嗎?劇組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你直接找王導就行。對了,我讓王楠照顧你,他也在那個劇組。有甚麼不懂的問他。】
白紫蘇回覆了一個“好”,把手機放下,翻了個身。
秦慎已經不在床上了。
樓下傳來廚房的動靜,鍋鏟碰撞的聲音,油鍋裡滋啦的聲響。
白紫蘇坐起來,揉了揉亂糟糟的頭髮,下床洗漱。
下樓的時候,秦慎已經把早餐端上桌了。
白米粥,煎蛋,一碟小鹹菜,兩個雜糧饅頭。
和昨天一模一樣的配置。
白紫蘇在餐桌前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秦慎在她對面坐下,“幾點出發?”
白紫蘇想了想,“下午一點吧。三點要到橫城,路上兩個小時。”
秦慎“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兩人沉默地吃完早飯,沉默地收拾碗筷。
白紫蘇上樓換了一身輕便的衣服——黑色T恤,深色工裝褲,登山靴。
頭髮紮成低馬尾,臉上沒化妝,素面朝天。
她站在鏡子前看了看自己,覺得還挺像那麼回事的。
九漏魚從影子裡探出頭來,猩紅的豎瞳在鏡子裡眯成了一條縫。
白紫蘇低頭看它,“你覺得我像演員嗎?”
九漏魚在地上劃字:【像屍體。】
白紫蘇:……
她伸手彈了一下那團黑霧,“閉嘴。”
九漏魚委屈地縮了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