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炎炎,白雲稀疏。
丁松言站在僅能供兩人並排通行的小巷內,假意享受著穿堂之風。
他剛才其實有想詐一下可能在附近觀察或“旁聽”的陳羽亮陳幡主,直接道一句“陳幡主,還請出來見面!”
可反覆思忖後,他放棄了這個想法:
陳羽亮若真在不遠處,這等於將他激出來,讓他暴露,到時候,情況會變得複雜,不排除他會因此產生鋌而走險的衝動,而望樓監察震懾的是想留後路的人,嚇不到抱著拼命決心的那種,若真發生如此之事,丁松言在短時間內只能依賴餘先生的保護,非重點保護一個人可比帶著必死之意殺一個人難多了。
在初步弄清楚了整件事情、危機解決有望的前提下,丁松言不太願意拿自己來冒險。
故而,他只是用閒聊的口吻問“陳幡主此時在哪”。
這是提醒暗中的餘先生,陳羽亮可能躲在附近。
他不清楚餘先生能不能想到這點,既然不清楚,那就當做不能。
酒糟鼻男子對丁松言的問題一頭霧水:
“當然在我們小船幫內。”
丁松言轉而問道:
“陳幡主擅長甚麼武功?”
這也是“幫”餘先生問的,雖然作為敵對幫派的成員,餘先生大機率是知道相應情況的,但丁松言為求穩妥,該問還是得問。
“大夥兒都知道,你問這個做甚麼?‘玄龜神功’!”酒糟鼻男子依舊搞不懂丁松言的意圖。
丁松言進一步問道:
“陳幡主可擅長遠望或諦聽?”
他不知道當前世界有哪個簡潔詞彙來描述武功能讓聽力變強,下意識選了佛經裡一個名詞。
酒糟鼻男子怔了怔:
“陳幡主可聽二十丈外的細小之聲……”
說到這裡,他似乎也醒悟了過來:
陳幡主或許就在附近!
幾乎是同時,丁松言聽見身後巷口傳來細微動靜,彷彿有甚麼東西一掠而過。
緊接著,戴黑色小帽穿深色短打的餘先生不知從哪裡奔了出來,身影如鬼魅般一晃既逝。
好快……丁松言剛於心中發出一聲感慨,酒糟鼻男子就恍如夢醒,顧不得轉正身體,已是狂奔向另一個巷口。
好你個丁二郎,還設了埋伏!
丁松言有心再問一些事情,見酒糟鼻男子奔跑間似乎並無武功在身,趕緊丟掉糖葫蘆籤子,追了上去。
這種不涉及以武犯禁的追逐,他覺得望樓應該不會管,除非引起了騷亂或影響了更多的人。
蹬蹬蹬,酒糟鼻男子奔到了巷口,要繞過那裡一株枝葉茂密樹冠頗巨的大樹,轉往別的方向。
突然,一雙古銅偏黑的大手從樹後伸了出來,準確抓住酒糟鼻男子的肩膀,刷地將他拖到了巷子牆壁與茂密大樹構建出的死角內。
就在巷子內的丁松言剛才都沒發現樹後竟然還藏著一個人!
只是眨眼的工夫,來不及停下、已追至附近的丁松言聽見了一道沉悶的捶打聲,以及骨骼碎裂的動靜。
他終於停住,當即轉過身體,試圖遠離那株大樹。
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二郎二郎,是我!”大樹後的死角內傳出了丁松言熟悉的聲音。
大哥?丁松言愕然望去,正好看見丁大牛露出小半張臉,快速和他打了下招呼又縮了回去。
那銅鈴般的眼睛透出根根血絲,絡腮鬍子和臉部面板已濺上點點血珠。
丁松言皺起眉頭,略作思忖,裝出人有三急的模樣,幾步來到大樹側方可以看見死角內情況之處。
他面朝巷子牆壁而站,雙手伸到腰間,用眼角餘光瞄了過去,發現酒糟鼻男子躺在那裡,臉部彷彿被重錘擊打過,完全凹陷了進去,因此激出的鮮血濺了自身和丁大牛一臉,當前已是沒了呼吸。
丁大牛將沾有骨屑和血肉的拳頭在酒糟鼻男子的衣物上擦了擦,側過腦袋,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對丁松言道:
“二郎,我早上騙了你,孃親說餘先生只得一個人,未必能護得你周全,讓我今日不去碼頭,悄悄跟著你。”
丁松言愣愣點了下頭,指著酒糟鼻男子:
“死了?”
“我一拳他就死了。”丁大牛誠懇點頭,銅鈴般的眼睛內不見半點後怕和恐慌,平靜地像在說要請弟弟去碼頭找些吃食。
丁松言第一反應是報警,不,報官,可整個人都有點懵。
我親哥這就殺了個人?
我只是想抓到他,問問當初交易《秘傳山海經》的細節……
雖說這樣一來,有敵意的知情者就少了一個,死者也是幫派成員,但我一向是奉公守法的好市民啊!
看著神情如常的丁大牛,丁松言心中一動:
“大哥,這不是你第一次殺人了吧?”
丁大牛認真回想了幾息道:
“來定江府的途中,殺過幾個。”
丁松言背部一緊,卻又莫名覺得“理應如此”。
先前他對許長安說白裙少女能遠行來定江府,且不喜做遮掩,還一臉天真爛漫、涉世未深的模樣,不是家世極好,就是武功高強時,其實有聯想到自家:
輕煙的容色不比那白裙少女差,孃親也是姿容上佳,雖說出門在外,都會戴著帷帽,嚴實遮擋,來定江府的時候也必然會交一筆錢跟著大商隊或大船隊,以策安全,但遠行路上,最不缺意外,自家五口也不是被重點保護的物件,出點甚麼事被宵小盯上的可能切切實實存在。
丁松言最初以為是運道不錯,或是遇到了相對更靠譜的商隊,現在看來,應該不是這樣,自家也是有“高手”保護的,漏網的宵小都被大哥給解決了。
“大哥,你學的是甚麼武功?”丁松言習慣性地追問了一句。
丁大牛重新將目光投向了那具臉部凹陷的屍體,嗓音嗡隆地說道:
“天生神力。”
說話間,他伸出左手,將臉上、鬍鬚上的血珠抹了下來,湊到嘴邊,緩緩開始舔舐。
“……”丁松言看得目光呆滯,嘴巴微張。
丁大牛摩挲起酒糟鼻男子凹陷的臉龐,嘴角咧開,和弟弟做起分享:
“二郎,我很喜歡殺人。”
丁松言瞬間汗毛聳立,冷意沁出。
丁大牛砸吧砸吧了嘴,頗為遺憾地又道:
“可孃親不許。”
不等丁松言做出反應,蹲在屍體前的他側過腦袋,一臉討好:
“二郎,今日是為了保護你,孃親應該不會罵我、責罰我吧?”
丁松言嘴角微抽,為保自身安危地敷衍道:
“應該不會……”
昨晚知曉大哥的身世後,再看孃親劉玉藻對他的態度,丁松言會莫名覺得這是一條被歧視的大狗。
現在,他只想抽自己一巴掌:
這明明是被親情鎖鏈束縛住的兇虎!
…………
當康廟外。
餘先生靈活如猴地追逐著前方的陳羽亮,他每一步踏出,都有風掠過,帶著他瞬移般來到新的位置。
不知從何時起,他身體有了被針刺的微妙感覺,明白這是被望樓上的人瞄準了。
因尚未到以武犯禁的程度,餘先生沒放緩腳步,與陳羽亮之間的距離越拉越近。
若非這是異常熱鬧的市集,武功以“風”為名的他早就追上了。
過了當康廟,前方的陳羽亮突然閃入一家武館,躲入迴廊之內,繞開天井和練武場等地,熟練地來到後方一座無人又不大的房屋。
陳羽亮停了下來,轉過身體,朝向門口。
他三十多歲,面板黝黑,嘴巴略顯凸出,穿著類似水靠的衣物。
陳羽亮望著放緩速度、步步逼近的餘先生,活動了下脖子,笑著說道:
“原來《秘傳山海經》是針對我們小船幫的一個局。
“餘先生是吧?你投靠甄老爺子十年,都未全力出過手,連《天下芝蘭譜》都未收錄你,我早就想試試你到甚麼層次了,同為‘勘玄’,還是更強?”
餘先生表情陰冷,沒有說話。
他一步邁出,風聲乍起,已是將自身和陳羽亮的距離拉到一丈以內,然後隔空便是一掌劈出。
陳羽亮剛舉手招架,餘先生腳跟一踩一旋,竟硬生生改變了前衝的姿勢,鬼魅般繞到對方後面,左掌隨之斜劈。
“哼!”陳羽亮不慌不忙,側過身體,用肩膀硬擋了一掌。
噗的一聲,餘先生的手掌如中敗革。
他略顯死氣沉沉的眼眸內,敵人裸露在外的面板似乎瞬間變厚,多了一道道就像龜甲裂痕的紋路。
噗噗噗!不大的房屋內,餘先生未受太明顯限制,下半身如同浮萍,在風中搖晃轉動,不斷地更換位置,帶動他上半身從四面八方揮掌出拳,攻向可能是陳羽亮罩門之處。
陳羽亮跟不上餘先生速度,只能立在原地,堅守不動。
快如爆竹聲響的拳腳動靜裡,餘先生遊走到新的位置,左掌搶在陳羽亮回防前,啪地劈到了對方脖子上。
陳羽亮的脖子突然下凹,彷彿層層皮革破開,將餘先生的左掌陷了進去,一時難以抽回,身形隨之頓住。
一抹獰笑出現於陳羽亮的嘴角,他抓住機會,右拳握緊,身體半擰,就要轟向餘先生的面門。
餘先生表情無波,右掌驀然往前一抓。
這一抓,前方頓時有風凝成實質,一股又一股,如同餘先生手指延伸般刮過了陳羽亮剛擰身轉來的臉龐,刮過了那雙眼睛。
鮮血瞬間飛濺,陳羽亮不由得張開嘴巴,慘叫出聲。
那聲音被呼嘯而來的狂風又都灌了回去。
眼前已是完全黑暗的他腦海內驟然冒出一個名詞:
“捕風七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