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清禾臉上的輕鬆表情在轉身的瞬間就消失得一乾二淨。
這艘船上,果真是甚麼人都有。
宴會廳的燈光調得很暗。
葉清禾端著一杯沒動過的香檳,站在二層的環形走廊上,背靠著雕花欄杆,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樓下的人群。
她不喜歡這種場合,有太多雙眼睛盯著。每個人看似都在對你笑,其實,每個人背地裡都打著自己的算盤。
樓下的舞池裡,樂隊正在演奏一首她沒聽過的曲子,旋律慵懶,帶著點爵士的味道。
幾對男女在舞池中央旋轉,裙襬和西裝下襬在燈光下交錯,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葉清禾興致缺缺地掃過樓下的人群。
倏地,她頓了一下。
在宴會的角落,靠近甜品臺的位置,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被幾個人圍在中間。
葉清禾心底湧上了一股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情緒。
是京敘安。
他穿著一身得體修身的深灰色西裝,整個人的腰身都顯露了出來,看起來格外的...誘人。
他領帶打得規規矩矩,頭髮也打理過,看起來像是被人精心包裝了一番。
不過,葉清禾的目光落在京敘安放在身側的手上,緊握的拳頭正顯示著他主人此刻隱忍的內心。
她微微眯了眯眼。
圍著京敘安的是兩女一男,看長相都是亞洲人。
其中一個穿酒紅色長裙的女人站得離他最近,手裡端著一杯香檳,似乎在和京敘安說些甚麼。
遲遲未出現的哈羅德這個時候突然走到葉清禾的身邊,身上還帶著剛處理完事情的風塵僕僕。
“怎麼了?”他順著葉清禾的目光看過去,饒有興趣地挑起眉,“葉小姐認識那個人?”
葉清禾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他是我的人。”
她把紅酒杯放在經過的侍者托盤上,朝那個方向走了過去。
“安哥,你怎麼一個人坐在這兒啊?”蘇婉端著香檳杯,笑盈盈地看著面前的男人,語氣聽起來像是在開玩笑,但音量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的人聽到,“你也太不夠意思了,來之前,周總可說了,要讓你好好帶帶我們的。”
京敘安站在甜品臺旁邊,手裡端著一個還沒來得及放下的小碟子,上面放著一塊沒動過的提拉米蘇。
他的表情很平靜,只是淡淡抬眼看了蘇婉一眼,帶著點上位者的不怒自威,嚇得蘇婉下意識閉上了嘴。
“這種場合你來的還少嗎?”他說,聲音不大,帶著點隱隱的譏諷,“還需要我來帶?”
“安哥,你這話說的,倒顯得像是我們這些後輩不懂事了。”站在蘇婉旁邊的男人笑了一聲。
他叫趙明誠,三十出頭,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頭髮用髮膠抹得鋥亮,“安哥可別忘了,來之前周總說了,我們可得好好表現。”
京敘安沒說話,只是垂下眼眸冷哼了一聲。
蘇婉接過話頭,語氣聽起來像是在打圓場,但每個字都帶著刺:“明誠哥,你別這麼說,安哥也不容易。他這一路走過來,能有今天的成就還不都靠的周總?”
“周總?”另一個女人笑了一聲,她叫周琳,是蘇婉的表妹,“哈哈,開甚麼玩笑,接連好幾次不聽從公司的安排,不然,安哥又怎麼會和我們一起以這種身份參加宴會呢?”
“行了行了。”蘇婉擺了擺手,佯裝訓斥了周琳兩句,“別胡說,安哥在公司還是挑大樑的。”
“到時候,我們可都得好好讓安哥提攜提攜呢。”
她說著,伸手便想要拍京敘安的肩膀。
京敘安身子閃了一下,躲開了。
葉清禾站在二樓的欄杆邊,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這幫蠢貨,看不出來邊上別的國家的人在看你們笑話?
哪個腦子缺根筋的送上船來的?
她眉頭幾不可查地緊了緊,放下手裡的酒杯,轉身朝樓梯走去。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臺階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大廳裡的音樂聲和人聲嘈雜,這點腳步聲本來不該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不知道為甚麼,京敘安忽然抬起頭,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看到葉清禾穿過人群,步伐不快不慢,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但她經過的地方,幾個正在交談的賓客不自覺地往旁邊讓了讓,像是某種本能的反應。
他的眼神瞬間就軟了下來。
“說完了嗎?”
葉清禾的聲音不大,但蘇婉和趙明誠同時轉過頭來。
蘇婉的表情變了一瞬,然後迅速堆起笑容:“您是?”
竟然是個華國人?不是說這個船上都是外國的嗎?
葉清禾將她晾在一旁,目光從她臉上掃過,落在京敘安身上,“你怎麼在這兒?”
京敘安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回答,趙明誠先開口了。
“這位小姐認識我們京敘安老師?”趙明誠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外,還有一絲試探,“我們是一起——”
“我知道他是誰。”葉清禾再次打斷,語氣平淡,“他是我的人。”
空氣安靜了一秒。
蘇婉的笑容僵在臉上。趙明誠的嘴巴張著,後半句話卡在喉嚨裡。周琳的酒杯舉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京敘安也愣住了,他腦中的弦瞬間繃斷了。
葉清禾沒有看他的表情,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自然而然地站到了他和蘇婉之間。
“你叫甚麼?”她看著蘇婉,語氣客氣,但眼神不客氣。
蘇婉看著葉清禾的表情,下意識吞了吞口水,“這位小姐,我叫蘇婉,就是——”
“蘇婉?”葉清禾直接毫不留情面地打斷她,似乎是思考了一會兒,這才突然恍然大悟地繼續看向她,“你就是安哥上一部仙俠劇裡的女主吧?”
“對對對。”蘇婉連連點頭,她沒想到面前的這個女人竟然認識她,笑容重新回到了她的臉上,“我就是,我——”
“你不會是帶資進組吧?”葉清禾神色一凜,嘴上更是直接不饒人,“你金主誰啊?眼光這麼差。”
蘇婉的笑容瞬間僵住,“您誤會了,我只是——”
“我不想聽你狡辯,我也不管你是甚麼身份。”葉清禾說,“你最好記住,京敘安是我的人,只要你在這艘船上一天,就給我夾著尾巴做人。”
她的聲音依然不大,但周圍幾個正在假裝聊天實則豎著耳朵聽八卦的賓客同時安靜了下來。
在二樓看了老半天戲的某人見事情似乎已經走到尾聲,這才走到葉清禾的身邊。
“怎麼了,葉?”他裝作很關係的樣子走上前,“哈羅德少爺說了,如果是這幾個人讓你不開心了,那就直接扔海里餵魚吧。”
葉清禾的目光緩緩落在來人身上,她冷冷扯了扯嘴角,“我當威爾少爺還要當一會子的侍者呢,原來這麼快興致就沒了?”
“甚麼壞事兒都讓你哥哥背了,你可真是哈羅德的好弟弟呢。”
威爾表情僵了一瞬,又重新掛上一抹笑容,只是藏在笑容背後的陰鷙卻藏不過葉清禾的眼睛。
他從路過的侍者托盤裡取了一杯香檳。
“葉小姐這話說得,好像我做了甚麼見不得人的事。”他抿了一口香檳,目光越過杯沿看著葉清禾,“我只是見葉小姐似乎不是很高興,所以過來看看。”
“看夠了?”葉清禾的語氣不鹹不淡。
威爾的笑容不變,但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
他轉頭看向蘇婉和趙明誠,目光在兩人臉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京敘安身上,停了兩秒。
“原來葉小姐喜歡這樣子的?”他微微歪了歪頭,語氣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好奇,“那我哥可能沒有機會了。”
神經病啊?哈羅德對她?這人今天沒喝藥啊?
“威爾少爺,”她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哥哥有沒有告訴過你,在別人的獵物上做標記,是要付出代價的?”
威爾的笑容沒有變,但他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葉小姐這話我聽不懂。”他把香檳杯舉到唇邊,抿了一口,“我只是覺得,這幾位華國的朋友看起來不太適應船上的氛圍,作為半個東道主,過來問候一下而已。”
“問候?”葉清禾終於轉過身,正眼看向他,“在審判庭裡放獵犬的那種問候?”
周圍的空氣驟然冷了下來。
幾個站得近的賓客不約而同地往後退了一步。
在這個宴會廳的人誰不知道葉清禾今晚做的事情,生生殺了兩個獵犬,反手鎮壓住了特殊節目的所有演員。
威爾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
“那件事與我無關。”他的聲音冷下來,“葉小姐最好不要隨便給人扣帽子。”
“是嗎?”葉清禾往前走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那我換個問法,那個悄悄給我下藥的是不是你的人呢?我們要不要化驗一下我房間那瓶酒中,有沒有興奮劑的存在,而那個興奮劑又是不是從你名下的實驗室流出來的?”
威爾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見狀,葉清禾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揚,帶著一種獵人看到獵物踏入陷阱時的從容。
“看來我說對了。”
威爾沉默了幾秒,然後忽然笑了。
那笑聲不大,但在安靜的宴會廳裡顯得格外清晰。他放下酒杯,雙手輕輕鼓了兩下掌。
“不愧是我哥哥的人。”他說,“難怪我哥哥對你這麼感興趣。”
“你哥哥對我的興趣,和你今天安排這齣戲的興趣,是同一個興趣嗎?”葉清禾問。
“還是說,威爾少爺對哈羅德大人的感情...哦不...是忠誠,有待考察呢?”
威爾表情瞬變,但他沒有回答。
他轉頭看了一眼蘇婉和趙明誠,兩人已經嚇得臉色發白。
他們或許不知道面前的人是誰,但他們聽得懂“扔海里餵魚”這四個字。
“你們兩個,”威爾朝他們抬了抬下巴,“為甚麼要找這位先生的麻煩的?”
蘇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沒說出話來。
趙明誠倒是反應快,立刻指著蘇婉:“是她!她說京敘安是靠關係上位的,在船上給他點難堪,回國後公司就會重新評估他的價值——”
“閉嘴!”蘇婉尖叫著打斷他,“明明是你說的!你說只要讓京敘安在船上丟夠臉,周總就會——”
葉清禾冷著一張臉站在邊上,目光落在威爾那隱隱看笑話的表情,眉頭緊鎖。
但她沒說話,她知道京敘安會處理好的。
“夠了。”
京敘安的聲音不大,但兩個人同時閉上了嘴。
他從葉清禾身後走出來,站在蘇婉三人的面前,看著他們,眼裡沒有任何情緒,像是在看三個無關緊要的人。
蘇婉的臉瞬間白了。
“安哥——”
“我不是你安哥。”京敘安打斷她,“在公司,我們最多算是同事,當然,很快就不是了。”
葉清禾看了他一眼。
她就知道這人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麼弱不經風,大多數人都會因為他的外表而輕視他,但其實,他比他表面看起來的要聰明很多,也要厲害很多。
京敘安也看出來當下這個局勢,內訌就是鬧笑話給外人看。
偏生這三個蠢貨看不出來。
在這樣的場景下,不管他們上船都是不是各懷鬼胎,但只要上了這船,就不能內訌讓人看笑話。
京敘安前面一直忍耐,結果這三個沒腦子還以為他是窩囊了,任由他們在欺負。
葉清禾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不過,這船不是為了驚悚遊戲才存在的嗎?華國玩家明明只有她一個人赴宴,為甚麼會有其他人上船?而且好像還是普通人?
她眼底閃過一道若有所思的神色。
威爾也看了京敘安一眼,眼神裡多了一絲打量。
“看來這位先生也不是甚麼普通人。”他的目光上下打量京敘安,似乎是在審視甚麼。
“普通不普通,不勞威爾少爺費心。”京敘安的語氣很淡,“畢竟,在下是受到羅森克蘭茨家族的邀請,上船專門陪同葉小姐的。”
他在說“專門”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微妙的停頓,像是在刻意強調甚麼。
威爾自然聽出來了。
葉清禾也注意到了,她微微眯了眯眼,將目光投到不遠處一直坐在二路的哈羅德身上。
那人見她看向自己,舉了舉手中的酒杯示意她。
威爾聞言,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京敘安。
“有意思。”威爾把空酒杯放在旁邊的桌上,整了整袖口,“葉小姐,你的人,比我想象的有意思多了。”
“不過我提醒你一句,我們羅森克蘭茨家族的繼承人是不會找一個...嗯...用你們華國的話來說叫,水性楊花的女人當另一半的伴侶的。”
他笑了一聲,轉身走了。他走出幾步,又停了下來,看向葉清禾眼底帶著高深莫測的神色。
“如果葉小姐還想獲得我們羅森克蘭茨家族繼承人的支援的話,最好還是潔身自好一點比較好。”
葉清禾沒說話,看著威爾的背影,眼底一道淡淡的殺意轉瞬即逝。
果真是個上不得檯面的私生子,到現在都看不出來到底是誰求誰合作,還敢在她背後動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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