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留在這裡......
這個念頭像是一滴墨水滴進清水裡,在葉清禾的腦海中迅速暈染開來。
從那一刻開始,她的四肢變得沉重,眼皮也開始打架,整個人像是被泡在一缸溫熱的羊水裡,連呼吸都變得緩慢而綿長。
這裡沒有系統,沒有副本,沒有殺不完的詭異和算計不完的人心。
她似乎真的很累,可記憶中的她從沒覺得這條路會這麼累、這麼苦,她想要回家,想躺在媽媽的懷裡,好好的睡一覺......睡一覺......
然後她聽見了一個聲音。
那聲音溫柔又沙啞,似乎就是是在她耳邊低語,但又好像是從她自己心底湧上來的。
“累了吧?”
葉清禾的眼皮又沉了幾分。
“辛苦了。”
那聲音繼續說,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安撫力,像是在哄一個滿是戒備的刺蝟,放下自己所有的防備。
“好好睡一覺吧,孩子......你已經回家了......”
回家。
這兩個字像是一根針,扎進了葉清禾那團被溫水泡得綿軟的意志裡。
回家?
她這一路走來,從沒有回到真正意義上的家。
回家——就是你們這群人要毀掉我的家。
她猛地睜開眼。
眼前是一片溫暖的紅,像是透過眼皮看到的陽光,又像是子宮裡那種昏暗又安全的光。
她低頭,便注意到手中的柴刀距離自己的脖頸只有一指的距離,只差一指,她便會血濺當場,永遠沉睡在這個副本當中。
“回家?”葉清禾的聲音十分嘶啞,“我的家,可不在這裡。”
她右手一翻,食指上的那枚銀色戒指綻放出一道道細細的銀色光芒,似乎有無數的細線在整個空間中切割、翻轉。
一股清冽的涼意伴隨著一陣微乎其微的微風吹來,紅光碎裂,葉清禾終於看清了自己身處的情況。
月光從破漏的屋頂漏下來,在廟裡打出斑駁的光斑。
正中央的供桌上空空蕩蕩,甚麼都沒有。
沒有神像,沒有牌位,甚至沒有香爐。
只有一層厚厚的、不知道積了多少年的香灰,把桌面染成暗灰色。
“你不想回家?”一道聲音從四面八方的牆壁裡滲出來,沒有了剛才的溫柔,變得粗糲又尖銳,像是諸多聲音混在一起,透著無盡的詭異,“你不要媽媽嗎?”
“我有媽。”葉清禾歪了歪頭,語氣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彷彿剛才差點被蠱惑的不是她自己,“我要認了你,那可真是完全對不起我我媽懷胎十月吃的苦頭。”
倏地,供桌上的蠟燭突然熄滅。
整個廟宇陷入一種絕對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只有牆上那些描繪著無數女人跪拜送子娘娘的壁畫,開始發出幽綠色的磷光。
葉清禾的目光落在那四面牆壁上。牆上畫滿了壁畫,層層疊疊,舊得已經看不清顏色。
只有最上面的一層依稀能辨出輪廓——那是無數個女人,穿著不同的衣服,梳著不同樣式的髮型。她們全都跪在地上,雙手合十,面容模糊。
而她們的身後,站著同一個東西。
葉清禾往前走了一步,湊近那些壁畫仔細看。
那東西的身形像女人,穿著紅色的嫁衣,但她的肚子是剖開的,像一道豎著的嘴,更像是一個黑洞,裡面似乎是藏著一雙眼睛。
而有一個人,看不清具體的長相,她手裡拎著一把柴刀,死死將那把柴刀捅進中間嫁衣女子的胸膛上。
葉清禾微微眯眼,腦海中有甚麼東西正在快速拼湊在一起。
這個人......
而這個時候,那些壁畫裡的女人,全部齊刷刷地扭過了頭。
她們的臉從牆壁裡轉過來,黑洞洞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葉清禾。
“把他給我,”那些女人同時開口,聲音從牆壁裡、從地面下、從房樑上一起湧來,“把他給我!”
葉清禾挑了挑眉,她手中的柴刀劃過一道弧線,將那個還在蠕動的紅色包裹挑起來,穩穩託在刀面上。
“是要這個嗎?”她的目光落在那個紅包袱上,“光要他一個有甚麼用呢?”
她的聲音放的很輕,像是在蠱惑一般,“我把整個村子的兇手都帶過來送給你們怎麼樣啊?”
話音剛落,那一瞬間,所有壁畫上的女人都停止了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葉清禾。
然後,一隻手從黑暗中伸了出來。
是一隻男人的手。粗大,粗糙,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土。緊接著是小臂、大臂、身軀,最後,一個男人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他穿著最常見的那種深色外套,褲腿捲到腳踝,鞋上沾滿了黃泥。他的臉不英俊卻也不醜陋,是那種平凡人的長相。
但葉清禾卻認出了他。
她在張海生家的抽屜裡,一張已經泛黃的合照上見過他。
照片上的女人就是剛剛在廟宇外面攔住他們的村長的兒媳,她穿著那件紅色供衣,靠在男人懷裡,笑得很甜。
“海生。”葉清禾輕聲說。
在他的身後,一尊送子娘娘像若隱若現。
白日裡慈眉善目的泥塑,此刻正低著頭,嘴角彎著一個誇張到猙獰的弧度,眼眶裡湧出一種黑色的、黏稠的、帶著腐臭味的液體,正順著泥塑的臉頰往下淌,在供桌上匯成一小片黑水窪。
它的雙手做出一種懷抱嬰兒的姿勢,只不過那裡沒有肉乎乎的嬰孩罷了。
“你們是愛人?”葉清禾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如果你們是愛人,那我又是誰?”
葉清禾忽然全明白了。
“我是被拐過來的,用來掩藏你死去這件事的工具。”
是因為愛人被拐,被迫在這個村裡消香玉隕,所以張海生才會這麼恨,恨到讓村裡的男人懷孕,體驗生產之苦的嗎?
可是,張海生為甚麼會死在這裡?
葉清禾有些想不通,但面前的人似乎也沒有給她時間想通。
“把他們帶過來。”他開口,和葉清禾達成了共識。
廟裡徹底陷入一片沉寂,只有風吹過破廟的嗚咽,又像是埋葬在這裡的無數冤魂在附和。
葉清禾手中的柴刀一轉,那血色的包裹便落在了泥塑的懷抱當中。
海生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當中,而那座泥塑也恢復到了先前眉眼慈祥,嘴角含笑的樣子。
一如最開始和村裡家家戶戶供奉的一模一樣。
而那血色包裹也變成了一個胖乎乎的嬰孩,正愜意乖巧地躺在媽媽的臂彎當中。
卻在這時,那尊送子娘娘像的腹部突然裂開一道縫。
在那縫隙裡露出的是一具乾枯的、發黑的人骨。
? ?寶子們,掉收藏了,想不通(撓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