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和嬰兒一模一樣大小的、東西。
從某種程度來講,她只能想到用“東西”這個詞來形容它。
面板是灰白色的,像是被福爾馬林泡了很久。四肢完好,五官清晰,甚至還有一撮溼漉漉的黑髮貼在頭皮上。
還是個男性。
它仰著頭,那是一雙沒有瞳仁的純黑眼睛,就那樣一眨不眨地看著葉清禾。它握著柴刀刃的手被割開一道口子,滲出黑色的黏液。
倏地,它笑了。
“媽媽。”
它的聲音奶聲奶氣,像是在撒嬌,但卻莫名給葉清禾一種這個東西像是在模仿人類的感覺。
似乎是見到葉清禾無動於衷,於是它歪了歪頭,又清晰地叫了一聲。
“媽媽。”
白千秋聞言挑了挑眉,“你倒是有眼光,一眼挑中我們這裡面最強的。”
“抱歉,從某種程度上來講,我只承認自己有一個女兒,至於其他的,”葉清禾微微眯眼,“暫時沒打算認。”
“可是媽媽,”一道熟悉又稚嫩的聲音從一旁傳來,“他是弟弟啊,媽媽不是經常哄我和弟弟一起睡覺的嗎?”
弟弟?
她甚麼時候......
葉清禾順著聲音看去,便看到站在一旁歪著腦袋一臉迷茫地看著自己的囡囡,只是與之前不同的是,這回囡囡的懷裡沒有那個熟悉的洋娃娃。
葉清禾眼底閃過一道恍然大悟,她的目光在囡囡和男嬰之間掃了好幾個來回。
如果她猜的沒錯,送子娘娘送的“子”就是這個男嬰,也就是囡囡懷裡一直抱著的洋娃娃。
從進入這個副本開始,囡囡從來沒有離開過她的洋娃娃。
睡覺抱著,吃飯抱著,就連殺人的時候,那個洋娃娃都被她牢牢攥在懷裡。
那個娃娃不是普通的玩具,它是活的,是會在某些時刻用那種不屬於孩童的、陰冷的目光盯著人看的活的——人。
所以,囡囡才會說,她經常哄自己和弟弟一起睡覺。
先前葉清禾只是猜到這個洋娃娃可能會是囡囡的伴生npc,沒想到會是、弟弟。
弟弟。
葉清禾嘴裡咀嚼了一下這個稱呼,唇邊莫名掛上一抹詭異的笑容。
在這樣的環境下,囡囡的弟弟真的是有血緣關係的弟弟嗎?
葉清禾覺得不是。
她的身份是海生家的媳婦,囡囡是她的孩子,而不是送子娘娘的孩子,但囡囡口中的弟弟卻是送子娘娘的孩子。
除非她是送子娘娘,否則的話——
等等,好像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
葉清禾眉頭微微蹙起,不知為何,她心底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緊張和興奮。
“囡囡,”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是平靜,感覺就像是在問今天吃甚麼一樣隨意,“那你是為了媽媽來的,還是為了弟弟來的?”
[這個問題感覺就像是在問,囡囡你是更喜歡媽媽還是更喜歡弟弟一樣。]
[當然是媽媽啊]
[我就不一樣了,哪一個我都不選,我不愛我媽,也不喜歡我弟,當然,我也不恨他們]
[前面的有故事啊]
[這個問題從某種程度上來講,和那個女朋友問我和你媽一起掉河裡你救誰一樣傻缺]
[我覺得這兩個沒有可比性]
[我覺得除了腦子缺根筋的人,一般人問不出這種傻缺問題]
[前面的注意一下,你給咱葉神也罵了]
葉清禾注意到彈幕,嘴角幾不可查地抽了抽。
不知道為甚麼,看著葉清禾那雙不喜不悲、溫柔看著自己的雙眸,囡囡說不出別的話。
她歪著頭,眨了眨那雙圓圓的大眼睛,表情無辜得讓人沒法對她發火。
正如葉清禾所願,她開口:“媽媽。”
只是,下一秒。
“可是媽媽,”她往前“噠噠”邁了幾步,腳上那雙破舊的小布鞋踩在伊恩流出的那灘黑血上,發出黏膩的水聲,“弟弟一個人在上面很害怕的。囡囡聽到弟弟在哭。”
她頓了頓,又往前走了幾步。
“媽媽不是說過,要囡囡照顧好弟弟嗎?”
她可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讓一個5歲的小女孩照顧好一個剛出生的嬰兒,這種話只有傻缺才會說吧。
白千秋的手裡的弓箭沒有放下來。
他的目光死死鎖在囡囡身上,聲音壓得極低,朝葉清禾問到:“葉神,你甚麼時候多出個兒子?”
“我怎麼知道。”葉清禾回得乾脆。
“現在怎麼辦?”活命雙手握著一根箭,止不住地在顫抖,“是、是殺了?”
葉清禾自然想也沒想便拒絕,“當然不行,好好一個人,怎麼滿口喊打喊殺的呢?”
活命愣住,滿臉寫著“我嗎”。
他嘴裡嘟囔了一句:“可是葉神你自己殺起副本詭怪來老利索了好吧?”
她腦子在飛速轉動。
副本現在進行到這一步,送子娘娘的“子”已經出現了。
那送子娘娘呢,她本人還會遠嗎?
“囡囡,”葉清禾的聲音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聽起來就像是在哄孩子睡覺,“過來,到媽媽這邊來。”
囡囡聽話地就要朝葉清禾的方向走去。
但就在這一瞬間,另一道影子從囡囡身後走了出來。
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件被血浸透的紅衣,頭髮披散著遮住大半張臉,露出的下頜線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她的身影是半透明的,透過她的身體甚至能看到她身後的樹幹。
[這這這不會是送子娘娘本尊吧?]
[不對不對,你們看她穿的衣服,不就是葉神收到的那件供女紅衣嘛]
[難道她是上一個供女?]
那女人走到囡囡身後,伸出雙手,輕輕搭在囡囡的肩上。
然後她抬起頭。
頭髮從臉上滑落,露出一張葉清禾見過的臉。
葉清禾微微眯眼,“是你?”
“你……”活命的聲音都變了,“你不是死了嗎?!”
這個女人就是有幸被葉清禾親手收斂了屍體的村長兒媳。
她的目光落在葉清禾身上,嘴唇微微翕動,像是想說甚麼。風吹散了她身上的霧氣,她的身影在月光下明明滅滅,像一支快要燃盡的蠟燭。
她不是送子娘娘。
但葉清禾還沒來得及細想,那個被斬斷臍帶的“嬰兒”忽然發出一聲尖銳的啼哭。
那聲音不像嬰兒的啼哭,倒像是幾十個人的聲音疊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嘶啞的、尖銳的、絕望的,一股腦地灌進所有人的耳朵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