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遊戲大廳 江應蕭知道了副本執行機制
——無人生還。
女孩額角的虛汗隨著喘息聲滑落在髮絲, 洇溼剛風乾的枕頭。
《向死》玩家宿舍配備統一的裝修,現代風的廉價纖維磕碰在臉頰上不算太難受,但比宮裡的綢緞要差上很多。
江應蕭睜開眼睛, 窗外霓虹燈光線色彩斑斕, 將她乾澀的眼睛刺激到流淚。
“醒了?怎麼哭了, 西蒙快去把窗簾拉上。哎——怎麼哭得更厲害了,甚麼副本啊,這麼難受。”
宋令儀坐在她床邊, “好幾個月了你知道嗎?我和西蒙都過了三四個副本了。不過你進副本的時間好隨機啊,居然不用去大廳走流程。”
女孩發出一點沙啞的聲音,然後被圍著她團團轉的玩家餵了兩口水。
“我不知道,我好難過。”
這種感覺很奇怪。
遊戲NPC每天需要面對的玩家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玩家們路過她、對話她、接過她手裡的花, 然後再也不回來。
她知道有種行為叫做“退遊”,哪怕是很狂熱的玩家, 也會有莫名消失的一天。
那個時候江應蕭只會在心裡祝福他們永遠順利。
但她現在很難過,難過得要哭很久。
可能她從小被哥哥餵養大,對這一類身份的人總持有溶於親緣的好感;也可能她知道了對方的死亡結局, 感到惋惜痛苦。
江應蕭將頭埋在被子中許久,才問旁邊的玩家:“副本里的人死了會怎麼樣啊。”
宋令儀正在論壇上尋找她上個副本的資訊,手指在空中敲敲打打, “玩家死了當然就死了,除非有保命道具, 說不定能活著回來。”
她摘下手套摸了摸女孩的腦袋, 見對方還在等著聽下文,靈光一閃:
“哦,你是說NPC嗎, NPC要看是不是玩家應聘的了,野生的可以再重新整理,玩家應聘的會回到遊戲大廳,只不過沒有記憶罷了。
“不過這些從外表也看不出來,資料都在遊戲廠商那裡,也只有董事長知道這個。話又說回來,這個人特別小氣,很多東西都不會公告出來,還是得靠玩家整理攻略。”
女孩悶悶地應了一聲,掀開被子要下去。
宋令儀以為她要上廁所,把她踢到床底的拖鞋勾出來,回頭見西蒙還站在視窗一動不動。
“蠢笨的西蒙,你在看甚麼,快去把餐飯拿過來。”
男人回過神,解釋自己的行為:“樓下停了輛黑車,和董事長的很像,不知道來幹甚麼的。”
“他?”宋令儀也過去看,“他來做甚麼,上次讓我們互相殘殺,上上次要我們一人繳的稅,還想幹嘛——”
尾音被木板在地上拖行的聲音打斷。
“編董事長找。”
門忽地開啟,德里克表情陰著,像吃了蒼蠅一般點點耳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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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耳麥被骨節分明的手指按住關閉,男人靜閉著眼,放鬆倚在車後座的靠背上,雙腿交疊。
暗色西裝壓出兩條褶皺,腕處面板白皙,帶了塊高檔表。
“走吧。”
聲音像雪落在樹葉上,又冷又重。
江應蕭坐得離他遠了一點,繫好安全帶,眼睛只在他身上看了一秒。
好裝哦,明明時間流速都不一樣,還要戴錶。
女孩望向窗外,藉著玻璃的反光擦乾下巴上沾的淚漬。
車門自動關閉,黑車沿著大道行進,四周場景變了又變,停在一處高樓前。
“下車。”
“......”
男人沒聽到江應蕭的回應也不惱,主動領著她進門。
門內景象仿的四合院設計,穹頂的熒幕做出晴空的錯覺。
院子裡不倫不類搭了個歐式花園,有人坐在桌前飲茶。
“董事長,人到了。”男人提醒。
對方轉過頭來,微翹唇角也難掩飾冷漠目光。
......比下屬還裝。
江應蕭猶豫了會兒便上前去,鞋底踩著石子路“啪嗒啪嗒”響。
附近塑膠纖維做的假花被她帶過的風吹著,僵硬打轉。
“找我做甚麼。”女孩先發制人,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中央空調正對著她的方向吹,掀起兩縷髮絲。
“褚儉,”對方狀似友好伸手,握住她的上下襬動,“歡迎來總部。”
力度不大,但僵硬的骨骼硌得人很疼。
江應蕭抽回手,離他遠了一些,又問一遍:“你找我做甚麼。”
男人對她的排斥絲毫未覺,將一張晶片推過去。
“遊戲卡,兩億積分,特地感謝玩家使我司產品銷量直線上升。”
兩億真的很多,多到她不用再努力多久就能回家。
江應蕭垂著眼,沒說話。
長睫被穹頂光線照著,灑下蝴蝶翅膀般的陰影,就在下眼瞼上,像漆黑的面紗。
過會兒她說:“你知道《玄啟王朝》的NPC死了會怎麼樣嗎。”
聲音慢吞吞的,比高價購置的中央空調效果更像春風,尤其將目光投向她的綠色眼瞳,像被生命力蓬勃的嫩草包裹住。
褚儉笑了,“那個副本NPC好多的,寶寶說的是哪個?”
江應蕭答:“你知道我在說甚麼的。”
女孩抬眼盯著他,圓鈍的形狀向上將眼皮壓出道長長的褶皺,離近了看才會發現左眼的線條比右眼要長一些。
遊戲廠商為了偷懶,時常會將人物做成左右對稱的反人類樣式,但這並不包括江應蕭。
相處久了,戀遊很多玩家會忘記她的NPC身份,將承載愛意的花束遞到她手裡,最後得到[非玩家控制角色,禁止示愛]的提示。
“副本當然會重新整理、重新整理,永遠執行下去,”褚儉向後倚在靠背上,“《向死》所有副本都是這樣,寶寶為甚麼在意這些NPC呢。”
“但是我也是NPC啊,我怎麼不會在意。你來找我,一定早查過我的身份了——你又做出驚訝的表情做甚麼,被我知道根本就不意外。”
說這種厲害的話已經耗盡了女孩所有力氣,她的眼淚不爭氣地往外湧,夾雜好多委屈。
男人表情繃著,下意識抬手去揉她的腦袋,被躲開。
江應蕭已經沒有心情誇耀自己敏捷的躲避動作了,嘴唇輕微波動,語調被口水粘住:
“江應蕭不是傻子,不會一直被人騙的。”
她想起《聖索尼亞》的鬱持,很奇怪地叫她老婆,《天光基地》的遲商硯,莫名其妙就要做她男朋友。
還有《幸福的家》裡她的16歲證件照、教堂裡最後反問她的格嵐特。
江應蕭不笨的。
其他玩家根本沒遇到過這些情況,只有她,都是她,碰到的情況永遠特殊,特殊到她開始思考——
是不是《向死》沒有她根本執行不下去,所以她走了,死的人就真的死了。
這種自大的念頭對於向來謙虛的小NPC來說太過離譜,但住持告訴她,這是正常的。
《戀遊NPC工作手冊》裡寫過,遊戲不會對玩家出現無效資訊。
[貧僧也曾見人求佛問道數月、只為尋見不可能之人,亦有人無心隨欲、旁人心誠也難撼動。]
有人在想辦法找她。
褚儉嘆了口氣,“……寶寶好聰明,但是也不必擔心他們,都會活著,他們會帶著你留下的東西活著。”
他將光屏開啟,遞到江應蕭面前,上面是副本NPC復活次數。
“副本是虛假的,也是真實的。早些年經濟環境不好,遊戲市場只有少數產品能活下來——這些都不重要,總之為了能復甦,許多廠商都與市面上一款很火的遊戲聯動。
“聯動期間的資料自然水漲船高,可聯動期一過,便陷入前所未有的普遍大罷工時代,各種遊戲廠商破產的破產,倒閉的倒閉,最後都被《向死》收購下來,製成副本。
“副本都是很難控制的,它們有自己的意識,獨立製成兩套體系,一套順應《向死》副本規則,另一套控制著原有記錄不變,像搜救犬一樣在遊戲外的世界嗅聞捕捉,直到遇見熟悉的味道。”
然後纏著人不放,搖尾乞憐,祈禱對方能記得它們,或者與它們相處時間再久一些,哪怕一秒鐘。
狗的依賴性實在是太強了,掐著表要遠道而來的玩家早點出來。每當女孩重新回到大廳,這些東西就互相咬得一嘴毛,爭著搶著要讓她來到自己內部,這也就導致江應蕭下副本的時間總是不固定的。
褚儉抽了衛生紙,輕輕將女孩臉頰邊的淚珠擦乾淨。
“寶寶你總是這樣,對甚麼都記得很清楚,除了我們。”
他說:“我送你回家吧。”
桌上的遊戲卡格外刺眼,男人將其塞進口袋裡,隨後又點點耳麥,叫人上來。
他這次其實沒有太多恰當的理由與她見面。
只是想見她,只是想見她。
江應蕭下唇被尖牙弄出兩個淺坑,她悄悄舔了舔,手指捏住衣角。
過了好久,她問:“還有幾個副本啊。”
“一個,寶寶,還有一個。”
褚儉腦子有些恍惚了,抬頭去看對方的眼色,手指抖得耳麥差點掉地上。
“哦,”女孩慢吞吞地將擦過臉的紙丟到他身上,又伸手去勾他口袋裡的遊戲卡,“那我去看看也沒關係的。”
作者有話說:白天更新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