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 53 章 和北部戰區司……
和北部戰區司令的會面出人意料的平和, 傅芙的神經強度並不能承受第二次全息連線,所以當她表示可能要等她恢復一會兒才能見面時,沈月璃神色古怪地說, 司令閣下是親自來的。
不像寧曉上次那樣親自特地趕來,據說這位司令閣下是回中央星系參加例會,中途改道,她的那艘司令戰艦應該還在平穩返回途中,她本人卻親自來了這裡,雖然這都是因為她將自己可以隨意動用的絕密通道轉贈給了傅芙的結果。
但她還是一開口就說:“本來是想保障教授的安全, 沒想到絕密通道反而招致了教授的受傷,這是我們的過失。”她非常年輕——星際意義上的,身為平均壽命兩百歲的新人類, 她看上去只有四五十歲的年齡, 成熟冷淡高大, 這就是傅芙的全部第一印象了。
但傅芙才坐定不久, 心中就警鈴大作,因為這位薄司令, 推給她一段影片。傅芙轉頭看去。
全息螢幕上很好地呈現當時各人的神態和細微動作:“您想要寄出一封密信?”
那人慢慢開口:“我只是希望委員會能夠特別關注。”
“許可權評估中, 評估成功。檢舉人:封碩,第五科學院高階教授, 主持專案12項,享有高階保密許可權,您的密信被收到時,將交給許可權高於您一級的特高階教授處理。”
可以看得出來他還是有些猶豫,所以封碩沉默一下,緩緩開口說:“我能給這封密信設定一個開啟條件嗎?當這位傅教授單人主持SSS級聯盟專案的時候,我希望你能為我立刻發出, 即使是不匿名也沒有關係。”
看完了,傅芙表示沉默。
“教授待人以誠,可也要提防警惕,並不是甚麼人都不在意您的身份,而且知道您身份的人,未必都願意無償替您保守這個秘密,假使哪一天,您正在主持重要的專案研究中,忽然有人以檢舉您的罪行威脅您,即使您本身不願,為了專案的繼續進行,拒絕這麼做的底氣又有幾分呢?”
傅芙看向她,薄司令說:“這不會是唯一一份,但是是比較有份量的一份,您放心,我已經代表北部戰區攔截下來。”
傅芙聽說戰區司令並不會輕易離開自己的轄區,所以即使她並沒有那麼自戀,但還是輕聲:“您特地趕往中央星系,就是為了這些?”
薄司令笑笑:“或許您還能猜到。”
她再次推給她兩面光屏,一面是首席教授的邀請,已經透過了,另一面是,用司令許可權查詢她犯罪記錄所得到的一個大大的紅叉。她去中央星系所做的,就是這些。
這兩件東西放在一起很微妙。
果然薄司令說:“我想您應該能夠理解,即使是作為戰區首席教授,吸引力並不比成為中央科學院成員來得更大,但戰區首席教授所享有的特權和資源依然是獨一份的,為了戰區的和諧穩定,我必須為所有加入戰區的人負責,尤其是可以參與到軍事機密中來的科研人員。”
她雙手交疊,態度並不讓人討厭,令人如沐春風,但就是這樣,才會讓人感覺到壓力,不自覺把所有的實情和盤托出。能夠掌管一個戰區的人果然不簡單。
傅芙一邊想著“下馬威”“恩威並施”“大權在握”這樣的詞,一邊聽她說:“所以您願意為我解釋一二嗎?如果我沒記錯,在我印象中,只有出賣甲級機密,才有可能被列為絕密罪犯。”
其實傅芙根本不知道自己犯了甚麼罪。起初她以為這罪很大,才會有兩億年刑期,後來和她那哥哥接上頭,她發現傅無聲的處境也並不順遂,所以覺得他未必能犯下多大的事,她就更不可能了。
現在,她懷疑,其實這件事根本沒有解釋的餘地。哪怕她能說服其他人相信她並不是叛國的人,但是檔案絕密也就意味著在她刷出詞條改變這點之前,所有人都無法證實她是無辜的,和綏因病一樣,無法證實也無法證偽了。
傅芙只能說:“抱歉。”
薄司令並不意外,她說:“我x可以為您解釋一下甲級機密是甚麼意思,在戰爭史中,只有三人成為甲級戰犯,而他們所犯的罪分別是,屠殺無辜民眾,竊取宙子AI的核心金鑰,以及身為戰區司令卻命令戰區成員與中央軍對抗。這只是他們罪責的一部分,其他罪行,罄竹難書。”
傅芙:“……”
她依然沉默。
薄司令等待了一會兒:“您是一位非常有才華的天才科學家,做出了很多矚目的成果,但它們越矚目,也就意味著它們越有可能無法被破解,並在某天轉過頭來對準我們,對麼?”
傅芙終於不再保持沉默了,但不是為了反駁這句話,而是說:“您誤會了,我一直都清楚我多麼幸運,並沒有出眾的資質,但是卻能在學校啟蒙,研究我所感興趣的東西,我也從來不覺得我是甚麼天才科學家,會在這裡是因為……”
薄司令眉眼微動。
“因為我無法忍受我資質的平庸。”
傅芙站起來,她看起來並沒有因為薄司令的尋根究底而動怒,相反,她清淺的雙眼因為眼神的誠懇,而變得有些溫柔,讓人難以持久注視,她用很溫和的語調——這語調甚至不像一個年輕人該有的——說:“我很能理解,而且敬佩您的謹慎周全。”
因為傅芙起身薄銦也站起來了,此刻她正沉默注視著她。
“或許是司座和沈上將她們的態度太溫和了,所以使我忘記了我本來應該在做的事……”
薄銦:“不,教授,我並不是這個意思。”
傅芙溫和地搖頭,這個時候對話節奏已經完全被她掌控了,薄銦察覺了,但她別無選擇,她也發現傅芙並不像她所想的緊張,或者是竭力為自己開脫,她看起來都不想加入北部戰區作為首席教授。
她也確實果然這樣說了:“我並不是在指責您,相反,北部戰區為我提供的優渥條件,不值得您和任何一個人為調查我感到愧疚,不過我也希望您答應我一件事,即使您聽了我的話之後不再願意與我合作,也請您不要中止我的專案組進行的其他研究。”
薄銦沉默。
傅芙看向遠處:“很久之前我也聽過很多對於我天才、無所不能的吹捧,那個時候我不可一世,這種罪過或許不能歸功於我太過年輕,不過,打破它的也不僅僅是一個未確診綏因病的診斷。”
她聽上去確實是在艱難回憶,因為過了很久她才低聲說:“那時我的研究總是中斷,毫無理由地無法繼續,神經疼痛,綏因病的腦神經儀甚至為我進行過多次改版,但都無法檢測出來。不久之後,我主持的……”
她聲音變慢:“一個專案出現重大事故。”
她沒有再說下去了。
薄銦也以為她不必說完,只是在心底回憶是否出現過這種級別的事件,和死傷多少人才能達到叛國罪這個標準,傅芙卻繼續說:“相關人員全部死亡,其中包括我專案組的所有成員和我的學生。”
她似乎是在看她,薄銦卻又感覺她是在看別人。“為了防止他們的家屬過分悲痛做出不可挽回的其他事情,聯盟把這件事壓了下來,抹除了我存在的痕跡,但是,作為交換,他們希望我交出專案成果。”
薄銦神色微動:“研究失敗了?”
傅芙搖了搖頭,並沒有回答,而是笑了一下,這個笑看起來並不真心,反而讓人難過:“我銷燬了所有專案資料。”
薄銦:“!”
傅芙仍然站在那,神色淡淡的:“那個專案投入了很多資源、技術,乃至頂尖人員,專案的失誤和失敗,理應由我這個專案負責人承擔。但不久後反叛軍爆發,他們意圖從我這裡得到成果,透過我的家人綁架了我。”
她忽然中斷講述,問薄銦,聲音很輕:“您知道*111密令嗎?”
薄銦緩緩地坐了下來,她在整理自己的想法和思緒,抬起頭卻發現傅芙依然站在那裡,她看起來很沉默,很孤獨,但是驀地,她想起了*111密令。這其實並不是*111密令的全稱。
星際聯盟廢除了死刑,但無法控制罪犯自殺,但是為了防止部分有價值或者暫時還不能死去的罪犯進行自裁,違背廢除死刑原則的0111密令因此得名。前面的*號,代表被這個密令禁止死亡的人數。
這是一種基因定向技術,除卻記錄基因資訊外,就是在罪犯即將死亡時進行強制啟用報警,因為0111密令級別極高,被植入這個相關密令的人幾乎無法死亡,但薄銦迄今為止還不知道有誰接觸過這個密令。
只有諾伊家族的先祖,據說極力反對這個密令,因為認為它是極端反人權的。傅芙還沒有用系統的獎勵,但她決定賭一下。
她抬起手,手腕接觸司令閣下的藍色光屏,拉起來的衣袖下,面板上顯示出藍色的幾個字。她是唯一被這個密令鎖定無法死亡的人。
“……”薄銦半晌沒有說話,直到最後她才低聲:“您主持的那項,是甲級機密專案?”甲級,意為根本性基礎理論、星際級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宇宙AI開源性機密程式碼底層等極其重要,涉及到星際聯盟存亡的重要程式碼。
傅芙說:“不重要了。”
她說:“我永遠都不會再從事相關的研究。司令閣下,也請您放心,我從未想要加入北部戰區作為首席教授,我很清楚我並沒有這樣的資格。”
她又抬起頭:“自我離開後世界變化了多少?我所能做出的,終會有人做出,但不會再有人犯下和我一樣大的錯誤了,我並不希望再重演任何和過去一樣的悲劇,所以我不願意加入北部戰區。”
首席教授邀約確實需要教授本人同意,只是薄銦沒想到結果會是這樣,她收回申請,沉默良久,然後說:“我是您第一個告知的物件嗎?抱歉,教授,我在詢問您之前並不想激起您的傷心事。”
她只是出於謹慎考慮必須問清楚。
傅芙反而笑了:“傷心事?或許我才是最不值得傷心的人,畢竟……我活下來了。而且也請您放心,我的任何程式碼在源頭中就具有限制,除非在危及生命時解開,否則,它是不具有任何可拓展性的。”
就像特大風暴來臨時JYXH號禁用她的程序那樣。
或許她能做到的很多,但是對於星際的科學世界來說,她已經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被拋棄者。
薄銦不再問下去了,傅芙起身想要離開,薄銦叫住了她:“教授。”她靜默一瞬,最終還是說:“北部戰區承諾給您的任何東西都不變。您依然可以進行您的所有研究。”至於今天的談話,她還要仔細查探。
傅芙有一雙漂亮的眼睛,她這麼靜靜地看過來,薄銦才驚覺她剛剛所說的不預備加入任何戰區作為首席教授的話是認真的。她並不在乎任何人檢舉她曾犯叛國罪。
也許她內心比任何人都想要解脫。
影拓印她的基因資訊時,她對沈月璃說,任何時候你都可以透過這個基因資訊鎖定我。
她看著被炸燬的艦艇出神,並不是因為沒有料到哥哥如此狠心,而是,她在尋找一件,無法被阻止,無法牽累任何人,無法讓她被判定為自殺的禍事。所以,她主動攻擊反叛軍。
她是一個低調的人,只在死亡選中她時,她比任何人都更加高調地站在死神面前。
薄銦陷入自己的思緒中,傅芙只說了兩個字:“謝謝。”
薄銦還是沒反應過來:她在謝甚麼呢?謝謝她們願意給她繼續研究的機會,謝謝她們給了她接觸反叛軍把自己再次成為他們靶子的可能,還是謝謝她們救了她。
她們救了她,卻依然無法理解,拯救她。
薄銦突然理解這位教授為何如此慷慨。
因為從一開始她想要的就不是任何優待、尊重、資源,特殊地位。她所追求的,是無聲無息,不驚動任何人的離開。所以,她表現得這麼完美。薄銦向後靠,閉上眼睛,開始覺得棘手。
傅教授就像一個為北部戰區定製的陷阱,只是來之前她怎麼也沒想到,這陷阱背後是死亡。
傅芙回到休息室,白日和青天關心地看著她,扶她坐下,她對她們笑笑。
【您的“心如灰燼(x言出法隨)”稱號發生了變化。】
【您的“心如灰燼”已回退至“心死者”。】
真麻煩,傅芙心想,前功盡棄了。
不過還好,她也算解決了一個對她未來會發生阻礙的巨大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