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 39 章 “我不知道您在說……
“我不知道您在說甚麼, ”項蕤身材高大，眼角層疊的細紋堆疊，和唇角緊抿, 顯得這位參謀長有些嚴肅，雖然她也很詫異，在這裡指揮黑井湮滅新專案組的竟然是這樣一位……面都不露的學者，“唯一一艘走失的艦艇已經找到了不是嗎？”
傅芙轉過身來了。
她進來之前沈月璃其實低聲詢問過需不需要她來代為進行交涉，雖然她的軍銜比項蕤顯而易見地低很多，但這個專案中她們是過錯方, 這點不用懷疑，她怕教授不願意和軍方的人起衝突。
要知道叛國罪，多半是軍方的人實施逮捕的。
而為教授衝鋒陷陣, 甚至是解決科研外所有的麻煩事, 也是她們這些人的職責——虧沈月璃沒猜到項蕤頂鍋的打算, 不然她知道這點後只會更確信自己的作用。在這件事上她和項蕤沒甚麼分別。
科技是星際聯盟的頂尖資源。而各類科研學者, 是這些資源的持有者和理所當然的分配者。即使是軍部也會優先保全對方。但教授確實，和所有教授都不一樣。
傅芙沒有質問她為甚麼不承認, 也沒有逼問她為甚麼要派出那艘顯而易見是去送死的艦艇, 只是說：“定位器編號的S1防洩露程序，有一段底層程式碼, 產生的波動和其他星際間粒子波動都不同。”
她抬眸：“只要你告訴我編號，我就能找到。”
周遭靜了一瞬，沈月璃才反應過來教授是在解釋，為甚麼她能知道，這裡有其他的艦艇出現，如果她們當時搜救得及時……那幾個駕駛員及軍人還能獲救。沈月璃捏緊了手指。
項蕤同樣沉默片刻，也許是覺得搜到其他幾艘和現在搜到這一艘沒甚麼不同, 她低聲和通訊吩咐了幾句，立刻有人進來，把資料轉交給青天的全息投影。
項蕤看了她好幾眼，認出這是沈月璃原來的親兵隊長，就見青天把資料匯入傅芙的光腦，然後光屏擴充套件，一串程式碼從傅芙的全息虛影手指下流出：
這一刻她就像是宙子的虛擬形象一樣。完全地和靈敏、無所不知的智慧程序融為一體，宙子說：“已為您鎖定3個座標點。”項蕤轉開視線。
傅芙聲音很輕：“JYXH號，進行跳躍。”
宇宙間的圖畫原本是連續的，光與光連續流淌，粒子和粒子緊密分佈，但項蕤觀察這個專案組實驗環境和她們有甚麼不同的時候，忽然發現眼前光一閃：她們所在的星雲變化了！
江樊等人也猛地回頭，林之席說：“傅教授，你怎麼突然進行了跳躍……”其實他想問的是，還是在TS001號上。
之前他們做的探索，可都是透過全息會議連線到JYXH號上再進行跳躍的，那樣他們本人也還是身處實驗基地這個地方，就連傅芙也都是有兩個全息投影的。可是現在，作為主調研艦的艦艇直接進行了跳躍。
還有人驚呼：“12光年！”
“這是理論外的光年跳躍距離啊！”
傅芙似乎心情很不好，她看著項蕤：“這有甚麼可吃驚的，如果掌握正確的理論，恰到好處的一點技術，完全可以做到無損失，零傷亡，我實在不知道是甚麼意圖，讓她們要鋌而走險，讓她們連無謂的犧牲都不顧？”
但項蕤還沒回答，傅芙繼續轉向宙子說：“繼續跳躍。”她指揮x跳躍的速度很快，幾乎是項蕤和她的親兵還沒反應過來，看清楚舷窗外星雲的變幻和她們現在的位置，就進行下一次跳躍了。
諸位教授都是沒有軍部保護，鮮少親身做過這麼危險的探索的人，跳躍多了不免頭暈目眩，還有人因為視野改變，站都站不穩，嗓子發乾：“傅教授，你是不是忘了那些遺留的艦艇？”
傅芙：“我給TS001載入了繫結跳躍功能。你們以為這裡是甚麼很安全的地方嗎？”
那個暴君站在她的操作檯面前操控程序，毫無慌亂之態，卻對他們說：“我們必須儘快離開這裡。”
誰都知道，這是因為南部戰區生出的怒氣。
青天早已在其他教授哎呦叫喚之前到了傅芙身邊，做保護的姿態也防止她摔倒，沈月璃給了白日一個眼神後，白日站到了青天保護盲區的另一個角，腰間的鐳射刃彈了出來，這是用來切割開艦艇牆壁帶教授離開的。
雖然……沒人覺得會出現意外。她那麼得心應手，跳躍卻如狂風驟雨，讓人立刻意識到她現在輕易舉動的可怖：她是在不滿！
明明這麼容易能做到的事，明明一個該在最起初就分辨得清楚的專案，竟然耗到這個地步，但他們看得出來她最不滿的應該還是那位背後教授的態度。即使到現在，她也沒有對項蕤說甚麼，只是不理睬她。
這比干脆將所有事情推到項蕤身上還要棘手，因此在她們等待跳躍回去的時候項蕤主動開始說：“教授，我不知道您的話是甚麼意思，但很感謝您提供南部戰區本沒有的技術，接她們回來。無論您誤會了甚麼，我們也希望您理解，沒有一個人是刻意想事情變成這樣。”
傅芙：“沒有技術，為甚麼要接下黑井探索這個專案？”
“唰”的一陣閃電似的白光。已經讓她們回到起點。項蕤經歷過多次艦艇作戰和反常規躍遷，這一刻看到白井實驗基地時竟有些恍惚。
“JYXH號本身就可以抵禦超引力進行探索，為甚麼不選用合適的艦艇進行這個專案？為甚麼沒有進行充分調研就進入兩個黑洞群的間隙？你們是根據命令調研，難道此前負責這個專案的人也不懂嗎？”
沈月璃低聲：“教授。”
傅芙並沒有接受她的勸阻，也攔住了想要說話的江樊：“江教授，您只是宇宙學的學者，當黑鹽形成的時候，專案的主要參考意見也已經變更到黑洞學相關學者的意見上了吧。這位參謀長，請您告訴我，到底是誰如此粗心淺薄，無意就可以造成這麼嚴重的後果。”
項蕤皺眉。
她沒有第一時間回答這個問題，她也回答不了：如果慕容教授真的因為她們的疏忽而受到處罰，那她們和慕容教授的合作怎麼繼續下去？他是黑洞學的泰斗，即使沒有這個專案，也會有下一個專案，下下個，需要他和他的學生指導。聯盟就是這麼現實。
但她可以回答第二個：“您說JYXH號可以抵禦超引力？這不可能，我們已經在實驗平臺做過研究，也請教授們做過驗證……”
傅芙：“宙子！”
“呼叫扭曲跳躍程序。”
沈月璃一怔。她知道扭曲跳躍程序，當然知道，因為當時她從研究方面轉入軍部，軍部的一個重大專案研究的就是扭曲跳躍，但因為扭曲跳躍和非線性跳躍可以說是跳躍動作上的兩座高峰，非線性跳躍甚至更加簡單，當時都沒被攻破，她當然不會覺得……
不。
當她們視野進入一片漆黑的黑洞時，沈月璃心想，現在攻破了。她下意識地鎖定向黑洞邊緣稍稍透光的地方，但無法捕捉，那些光像一些虛線，看著很近，其實很遠。
而宙子還在播報：“當前進入黑洞深度：1公里。”
傅芙：“進行JYXH跳躍檢測，能不能共享檢測資料？”她這麼問是因為黑洞內訊號是不好的，主調研艦體積太大了，只能進入到這裡，但作為巡航艦的JYXH號本來就是用來幹這個的——
封碩在空中島監獄看到跳躍的JYXH號時腦子裡就在想這一點，現在看到了扭曲跳躍，這種念頭越發強烈，就好像，在其他人手裡的JYXH號，都不是完整的JYXH號，只有在她的手裡才是。
他也下意識說：“傅教授，是JYXH號的0001號設計者。”眾人皆驚。封碩卻看向項蕤參謀長，眸光復雜：“她說可以，就一定可以。”
宙子AI：“恭喜！本次扭曲跳躍檢測已成功完成！檢測次數：1，檢測時間：10分鐘，跳躍次數：20，成功跳躍次數：20，跳躍成功率100%！”
“恭喜**教授（序列號******），此次檢測成功打破第五科學院25年來扭曲跳躍測試結果、連續扭曲跳躍成功次數最好紀錄！感謝您為聯盟防禦的軍事部署貢獻了一份力量。”
“檢測到該測試結果已突破中心科學院歷年來最好成果，是否上傳？”
眾人心驚肉跳，不敢相信一次簡單的嘗試……連中央科學院的紀錄都打破了，不過扭曲跳躍確實是最輕巧的穿梭艦都正在攻破的瓶頸。
但傅芙沒有選擇上傳，她冷淡地說：“刪除。”
設計好的計算程序也在此時給出結果：“引力紊亂二重性計算完畢。所得重疊黑洞群數量：2。”
傅芙只是照樣關閉這個計算程序，然後問項蕤參謀長：“到底是誰，這麼無知和無可救藥？”
……
換任何一個學者，哪怕是在傅芙還沒揚名所有星系的今天，得到這樣一個剛實現扭曲跳躍突破學者的評價，研究生涯都毀了，可她評價的偏偏是那位成名已久的慕容教授。
在場只有江樊能夠確定他的身份，然而他還是和其他教授一樣上來一起勸：“傅教授……”
“傅教授，算了。”
傅芙的全息虛影只是一個影子，可是這個影子看向項蕤時居然那麼有壓迫感，過了片刻，她轉過身去，項蕤竟然感覺到心底微微一鬆，同時目光裡閃過一絲震撼和迷惘。當時扭曲跳躍實驗是她在場親自看的，所以教授提出時她才反對……現在雖然事故已經發生了，但她心裡對慕容恆這位教授，居然也生出一絲不滿情緒。
她垂眸壓下，聽到了他們的稱呼，也終於知道這位是傅教授：“傅教授，不論如何，今天都很感謝……”
傅芙：“我本來以為我的水平已經很低劣。但是和這樣的學者共事，才真正是我的恥辱。”她退出了在主調研艦上的全息會議，青天和白日趕忙跟上，可是調研艦上卻一片寂靜。
作為和南部戰區合作過的學者，江樊很想說她此舉實在是太沖動了，南部戰區和很多學者都保持很良好的關係，但更關鍵的是今天的話要是傳出去，會讓她受到很多學者的非議。
她的評價實在是太嚴重了，誰會想要被一個科研工作者如此批評呢？
但站在理性和公義角度，他又知道傅芙說得沒錯。南部戰區願意為慕容恆掩蓋，是因為慕容恆德高望重，但他的水平確實不夠他承接整個專案還做出這樣的研究安排啊！在沒有扭曲跳躍技術之前，她們可以說是為科學獻身，但在知道本可以沒有這種犧牲之後，誰又能說慕容恆沒錯呢？
他不覺得這是傅芙的問題。
所以其他教授面面相覷的時候江樊也說：“項參謀長，連累您的那位教授在給出這樣的命令之前，難道沒有確認過，自己對戰艦的能力並非一五一十全都清楚嗎？”
他說得那麼篤定，又讓人去犧牲。實在是草菅人命。
沈月璃看向江樊。他本可以不摻合進這件事裡，會議都有記錄，翻一下就知道他是堅決反對的，但現在出聲，相當於堅定站在了傅教授的一邊。
項蕤沉默。
傅芙卻又出現了。項蕤和江樊都沒想到她還會回來，都是一怔，青天卻走到項蕤參謀長面前，敬了個禮，然後將一份資料轉發到她光屏上。
傅芙：“這是她們在黑洞內的資料採集結果。半個月後，我會復原這兩個黑洞群形成的黑井誕生與湮滅模型。”
眾人：“！！！”
傅芙：“不管他來不來，我希望她們和我的成果，都能讓這位教授知道，甚麼叫做對科學和生命的敬畏。”
傅教授本不是如此高調的人，但是江樊和沈月璃都知道，她一定是太生氣了，果然傅芙說完，就繼續轉過x身去，語調恢復平穩：“繼續進行湮滅環境調研。”
眾人看看項蕤參謀長，還是聚到傅芙身邊，但這次，嘈雜聲已經小了許多，他們看著這個獨自矗立的身影，一瞬間居然感覺到，她的威勢比很多資深的學者都要大很多。就好像她身邊的人，本來就該如此信服敬畏她的話一樣。
項蕤儲存了那份資料，回去路上一直看著窗外，等親兵來報告幾位駕駛員及隨行軍人的事項處理好了，她開啟看了一眼，竟然發現那些採集資料後面，加上了她們每個人定位器的編號——軍部採集資料是不分你我的，但她如此標註，很明顯是希望軍部記得，這幾位戰士和駕駛員的犧牲。
她垂下眼。
“參謀長？”
項蕤聲線平穩：“去和李助理說，有一個黑井湮滅的專案會議，可能需要他參加。”親兵還在等待，片刻後小心翼翼地抬頭。項蕤淡淡：“其他的不用說了。”
其實沒能約束好她們，她也有責任。
沈月璃找到傅芙。她正在進行非線性跳躍那個平臺，眺望遠處星雲，見到沈月璃的全息投影來，她沒回頭，只是說：“其實我當年犯下的錯未必比他小多少。”畢竟她也不知道原主幹了啥，最好往大了說，這樣小了還能圓。
傅芙：“可我就是忍不住。”
沈月璃：“您能為她們的犧牲感到如此憤怒，我相信您不是這樣的人。當年的事……一定有原因。”
傅芙只是輕聲，聽得同樣趕來的封碩也是心底一顫：“或許我不該中斷我的研究。”
“……”
傅芙：“當年我實在錯得太多。”
“您放心教授，只要聯盟沒有您再次犯罪的證據，即使到了那麼一天，我和參謀長也會竭力為您爭取，”沈月璃低聲，“北部戰區不能沒有您的研究。”
【由於你選擇了1項揭露，你已獲得性感的大腦叄（上）的加成。當前加成進度28%。】
【由於你選擇了1項揭露，你已獲得負面詞條“二元對立”。】
【二元對立。獲得此項，和你從事同一領域研究的科研工作者對你評價二元分化的機率大大提高。一般情況下，他們不是你的學生就是你的敵人。但學生和敵人的立場可能發生轉化，發生1次轉化後，他們對你的態度永久固定。】
【當前學生立場人數：2。轉化人數：0。
當前敵人立場人數：123。轉化人數：0。】
【檢測到您已觸發S級別事件“桃李滿天下”，已自動將學生立場和敵人立場納入事件潛在作用物件，即，您可透過增加學生立場人數或增加敵人立場轉化人數，提高“桃李滿天下”事件的完成度。】
好好好，也是在星際玩起先是我的宿敵，後是我的學生play來了。
傅芙：“不用那麼客氣，先來提一提專案提級的事吧。”沈月璃一怔。傅芙：“如果我沒記錯，專案評級至少要偏差一級，才會對相關前置專案的負責人問責吧，黑井誕生和湮滅模型的提出，也是為了這一點。”
傅芙淡淡：“這個專案我要把它做成SSS級。”
封碩在後面聽得急了，他就是和江樊擔心得一樣才來勸她的，況且這也根本不現實：“可是這個專案本來就只有SS級！”這還是加上她的反湮滅發動機才……
傅芙毫不動容地轉身：“加上我的成果，就可以。”看著她的眼睛，封碩毫不懷疑，她可以。但他反而更緊張了。
“傅教授，您……”封碩：“您入獄前到底是甚麼人？”
她沒有回答。看沈月璃的神情，他知道，就算傅芙永遠不回答，沈月璃也不會忘記她今天做過的承諾的。面對這樣一位學者，和她丟擲的橄欖枝，確實很難有人能拒絕和她合作。何況她對科學世界的瞭解，根本就沒有極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