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奶茶換一頓飯
上午的時候,謝老師才把展館的圖紙發給了設計組那邊。
吃完午飯,臨出公司大門,繆翊桐從阿杰那裡拿了圖紙,著急忙慌地列印了兩份彩圖,想著順便初步規劃一下設計。
站在印表機前,手機響了。
繆翊桐的手機一向是靜音狀態的,她不喜歡接電話,有接電話恐懼症,外賣快遞的備註統一都是“放門口,不打電話不敲門。”不過因為上次沒展覽沒接到謝宇揚的電話,她就把靜音按鍵取消了。
“喂?小周啊,我那個,我那個剛出公司門,你到了嗎?”是周孟楨的電話,怕不是來興師問罪的吧——雖然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四十來分鐘。
周孟楨的聲音聽起來就像霧裡看花,明顯是車載,“來停車場吧,我來接你。地鐵不好直接到美術館,下地鐵還要走一段路。”
真好,客戶比公司更注重員工關懷,真是讓人落淚。
下到停車場就看到一輛貼了銀白色改色膜的沃爾沃,周孟楨從駕駛座探出腦袋向她招手。他今天一件酒紅色的針織衫,領子朝外翻著,頭髮沒有紮起來,就這樣隨意地披著,一頭柔順的烏髮,油光發亮,服服帖帖的,看不到一根飛起來的頭髮。
繆翊桐開啟車後座的門,把捏在手上的圖紙放到一旁的椅子上,“真是太麻煩你了。我其實坐地鐵過去就好了。”刷了這一筆,她就剛好能到打五折的門檻了。
“不麻煩,應該的。我剛好順路買了奶茶,你看看你要不要先喝?”周孟楨回過頭,努努嘴,“就你手邊那個盒子裡面。”
“你居然會喝奶茶?”裡面碼著兩杯大杯奶茶,繆翊桐有點驚訝,笑著道:“你看起來不像是會喝這類東西的人?”
周孟楨打著方向盤,藉著後視鏡看了一眼繆翊桐,齊耳的短髮彎出一個好看的弧度,掛在兩頰側邊,“你覺得我是甚麼樣的人?”
“嗯……”繆翊桐歪著腦袋想了想,“看起來像那種很乖的小孩子,辣條奶茶這種東西沾都不會沾。又或者說,看起來很板正。”
周孟楨失笑:“學藝術的,哪有乖的?你是不是在說我呆?”想到那句小孩子,又補充道:“我今年都二十二了,不是小孩。”
繆翊桐趕忙給自己找補:“我真不是那個意思!因為你太漂亮了,就看起來有點高冷。絕對沒有說你呆的意思。”這個話說下去,得說個沒完,她趕緊岔開了話題:“謝老師怎麼找到的這個場館?”一般展覽的場地都是她們幫客戶租的,或者客戶有屬意的展覽地點她們去談,自己準備好展覽場地的有,但不多。更何況荔和還是最近兩年新的美術館。雖然是私人館,但是展覽內容策劃的好,業內相約基本都排不上號。
“我們謝老師和美術館的持有人是大學同學,按她的話說,就是為了學生敲了老同學一筆。”
“原來是這樣,難怪。”
周孟楨開車很穩,就算過減速帶的時候顛起來,震感不是很明顯。車內開了空調,合適的溫度,乾燥舒適,隔絕了外面的潮氣。她把腦袋穩穩當當靠在椅背上,手跟不上打哈欠的速度,剛準備攔一下,嘴巴就大大張開。一個人被工作的十字架釘起來,框在四四方方的格子間裡面,這就是上班,這就是困。不能睡,不能睡,再舒服也不能睡。
繆翊桐想起來了,“上次你問我的,那個‘不絕於耳’,是甚麼?”那天實在不想回訊息,繆翊桐把手機關機了,裝睡著了。第二天早上才回的訊息,周孟楨卻沒有繼續說下去,反而和她扯起來發現樓下飯堂有一家特別好吃的酸辣粉。
“嗯,我舍友的一個作業,我們都想不出來頭緒,腦子生鏽了一樣。”周孟楨裝出苦惱的樣子,“我就想到搬場外援助。他們視覺傳達的作業,一向讓人摸不到頭腦。”
繆翊桐從車窗往外看,藝術院校的作業就是玩概念。實體的非實體的,一切事物都會在這個世界留下痕跡,即便是說風過無痕,落下的葉子也是一種痕跡。
“我想起一首歌。”
“甚麼?”
“《齊格弗裡牧歌》。你可以去聽聽。”
“好。”
“然後。”她停頓了一下,“想一想,本來音樂或者其他甚麼的,和視覺的藝術能夠相互區分,但是莫名其妙,好像視覺材料已經被用太多了。我的意思吧,電視劇成為了讀取故事的媒介,音樂和MV,還有甚麼影片,或者甚麼的。”她擺了擺手,“好吧,我不知道怎麼表達,那你們如果反其道行之呢?找回一點線性邏輯上的想象力?”
她又喃喃道:“或許吧,我也僅僅只是這麼想的。視覺傳達嘛,視覺,傳播,表達,不就是要讓人眼前一亮嗎。”
“那你覺得油畫呢?”周孟楨問道,“油畫好像已經跟不上時代了,就像三轉一響一樣。”學了很多年畫畫,但是自己好像不知道未來要怎麼走。
“事物都是產生在特定的時代的背景下,和生產力掛鉤。很早之前,你們不是還用雞蛋清畫畫嘛。”繆翊桐感受到周孟楨的話語裡,好像帶了一點,一點困惑。就好像她當初問自己的導師“不想搞工程,我要怎麼辦”那一種困惑。
繆翊桐看向他:“最開始在牆上畫小人,然後是開始搞宗教,又是溼壁畫、壁畫、油畫,好像這麼發展過來,位置改變了,技法進步了。當然,人也改變了。”她想到這裡自己都笑了,世上無不死之人,一代人熬一代人。她繼續說:“但是為了表達和展現是不變的。”
她說到興頭上了,扒著駕駛座和副駕駛的靠背,從中間伸出了頭,“你說這算不算不絕於耳?”氣息鑽進周孟楨的耳朵裡,癢癢的,他心神不穩,一個急剎,繆翊桐的腦袋往前一衝,又被安全帶拽回了座位。
周孟楨趕緊回頭,“不好意思。沒事吧?我,前面的花壇。”他指了指,有點牽強附會了,哪裡是花壇。又心虛地把手指收回來。
“你練急停呢。”後腦勺那塊頭皮被撞得有點麻,繆翊桐抬手揉了揉。
周孟楨不好意思,視線左右偏移,不知道怎麼回答。
“沒事,很厲害,感覺能停進兩秒以內。”比了個大拇指,“到了,我們走吧。”
站在路邊就能夠看到荔和美術館在密密麻麻的榕樹堆中,露出的清水混凝土面。荔和美術館的形狀像一個巨大的肉桂塔,一層層卷在一起,堆積上去,樹枝新發的嫩葉和清水水泥的層層疊印,誰不小心把抹茶粉打翻在上面。這裡算是新城區了,周圍的建築都用新興材料居多,主打商務感和科技感,荔和的外立面卻只是單純的清水水泥,格外顯眼。
“這個,你不喝嘛?”周孟楨鎖車前把後座的奶茶拿了下,拿起一杯遞給繆翊桐。
見繆翊桐面露難色,“真的是順路買了,我看有排隊,應該挺好喝的,想試試。”那天展覽現場,看著她一直端著這家的奶茶,應該是很喜歡,不然怎麼空了,還一直握在手上。
繆翊桐本想繼續推辭,無功不受祿,一般都不收客戶的禮物。有時候,展覽結束之後客戶寄到公司的土特產,實在不好拒絕才收——可是,周孟楨把自己的那杯拿了出來,把提手遞到她手邊。
“謝謝你啊,下次請你吃飯。”繆翊桐不好再拒絕,順手接了過來。
“好啊,那我賺了。一杯奶茶換一頓飯。”
周孟楨知道她說的是客套話。
可是。
不知道為甚麼他沒有順著約定俗成的社交對話向下說。很失禮,他嘆了一口氣,很失禮。
應酬交際的場景,他見太多了。從小到大,會有很多人來家裡拜訪。迎來送往,出門前都要說上一句“下次吃飯啊。”,接話的人都會回一句“好啊好啊,有空一定。”
他知道這種話都只是嘴上說說而已。大家都會說。
如果不應下來,是不是自己就沒機會吃上這頓飯了。
所以他脫口而出就是:是,好啊。
想和你去吃飯。
周孟楨看著眼前人的臉,他在等,一個的答覆,一個確定的回答。
眼前的人,眼睛彎了起來,酒窩裡面都裝滿了笑意,“肯定的,隨你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