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不期遇
“來消夏?”七娘追問,也打出一張牌。在場除了十一娘,皆暗道這些貴人可真會享福,真正的夏天還沒到呢,就躲著避暑了。
“不是。”十一娘搖頭,“我聽老爺說,是治療寒證,具體也不清楚……胡了。”十一娘揚起唇角出牌,與其操心九重天上,高高夠不著的聖人,不如贏一局牌。
眼下最要緊實在的,是不能讓李崇知曉七娘從前得過穢病。他若曉得了,必定顧忌過給孩子,就容不得七娘了。
還有五娘,她一來這,就講明個處境。大夥都是風月場裡掙脫出來的,明路暗道,甚麼勾當沒見過,把李文思和崔昀臭罵一通,毅然決然幫五娘藏身——這事也絕不能讓李崇知曉!
好在天助五娘,後院一直鎖著,李崇說裡頭年久失修,荒蕪陰森,怕有不乾淨的東西,特意囑咐不要踏足,尤其是懷有身孕的十一娘,不容閃失。於是瞌睡遇到枕頭,每逢李崇來莊上,五娘便悄悄躲進後院,等他走了,再翻回來,平日照常與十一娘、七娘同住。
“阿五,明日老爺要過來。”儘管早晨已經囑咐過,十一娘還是忍不住再強調一遍。
五娘用力點頭,跟頭回聽時一樣認真:“好,我晚上躲過去。”
她記得第一回躲時,無意中發現牆上有個食指粗細的洞,不是有意窺視,實在是說話聲太近,李崇的嗓音又特別松,像未調的弦,她才好奇一望,而後就瞧見十一娘白皙纖長的手和一隻背上皮全鬆垮,滿布皺紋的手交握。五娘視線上移,陡見李崇滿頭白髮,她心慌亂直跳,趕緊把洞堵上了。
之後無論聽見甚麼,她都沒有再瞟。
還好,這唯一一回偷窺十一娘不知情。
十一娘一手洗牌,一手搖扇,眺五娘一眼,不經意道:“我跟老爺頭一日,老爺就差人接回我那倆孩兒,親寫薦書,送他們進漱石書院。”
五娘愣了下:“甚麼是漱石書院?”
十一娘洗牌的手一滯:“漱石書院歷祀千載,為天下書院三絕。”看來阿五沒明白,十一娘只好委婉再道:“人吶,年輕時都想挑個處處稱心的,後來才懂,肯把你看重,為你打算付出的男人,才是真踏實,旁的都不必計較。若真十全十美,那樣的人又怎會落到你我眼前,怕是遇不著也接不住。”
玉生煙和七娘皆埋頭洗牌,唯有五娘又點了下腦袋:“是這個理。”
*
皇帝在申酉之交抵達行宮,晚霞漸染,似有一架無形梭機將天空織成金紅錦。
宮門和殿門層層落鑰,光線漸暗,正殿內帷幔深垂,藥氣瀰漫。龍組統領蒼葭單膝跪於著常服的皇帝身側,稟道:“陛下,那邊大人親自佈局,屬下也始終派人盯著,內外嚴整,閒雜盡絕。”
皇帝聽到這話,微微頷首,旋即有一和皇帝身形肖似的隱衛近前,換上明黃寢衣,躺到御榻上。王順和兩名親信御醫留守榻前,日夜值守,所有湯藥膳食皆經其手,對外只通報天子病情反覆。
皇帝自己則率蒼葭、菉竹、朱湛、赩熾四名龍組影衛,轉至黃花梨福祿壽的屏風後,輕轉高几上的金猊香爐,壁牆緩緩移動,顯出一道隱門。
一行人悄然步入暗道,厚重的隱門在身後閉合,將行宮的一切隔絕在外。
暗道幽深曲折,隱衛舉夜明珠照亮,並前後護好皇帝。空氣沉悶,瀰漫著地下特有的土石腥氣和陰冷潮溼,還有股經年積累的腐味。
衣袂擦過石壁的窣窣聲與清淺呼吸交錯,不知行了多久,前方出現一道石階,推開頭頂偽裝的假山石門,皇帝眼前頓時現出婆娑翠竹,清幽庭院並一輪皎潔新月。
月下貼牆疊桌壘椅,一女子正挎著包袱,提著水壺翻過牆頭,一腳踩上椅面。女子荊釵布裙,模樣尋常且陌生,正是躲李崇的岑五娘。
皇帝面沉如水,裹挾著草木氣息的凜凜夜風吹起兩縷鬢髮,而五娘視力不佳,陡見每回都住得好好的後院突然大半夜多出前後兩排黑黢黢的身影,腰間還時不時閃爍下,夜色下形若鬼魅,不會是李大人說的髒東西吧?
五娘水壺脫手,坐在牆頭,一聲尖叫,劃破長空。
皇帝臉色愈發陰沉,吝嗇開口,僅斂眸晲了眼,隱衛們便會意拔出佩劍,寒光閃爍,欲誅五娘。
離得近了,五娘終於瞧清閃光的是出鞘的劍,不由抖若塞糠,嗓子尖得跟殺雞似的:“有鬼啊!阿姊,煙哥,救命——”
皇帝聞聲蹙眉,他不識得這丟到人堆裡都找不見的女子,但記得她的聲音。
她是那日攔轎的妓。
竟未被處決?
崔昀叛主!
“留活口。”皇帝面無表情阻道。
影衛們急急收劍。
玉生煙最先趕至,七娘攙扶十一娘,慌慌張張隨後,接著三人被一鍋端扣押。
三人皆有打量,當中十一娘和玉生煙大膽心細,見皇帝眉眼出挑,宛若畫中走出的神仙,通身又氣度懾人,猜出他是能做主的不凡人物,便先後使出風月場裡媽媽哄客的軟話,一面勸皇帝息怒,一面小心探問原委與來歷——可否示下尊諱來歷?因何事蒞臨莊上?
二人的長袖善舞,迎奉腔調卻絲毫沒能打動皇帝。他始終闔唇,不發一言,壓著下巴,俯眺眾人,桃花眼裡盡是冷意。
此莊明為李崇私產,實屬天家。
李崇乃皇帝多年埋於暗處的股肱,此番佯裝行宮養病,沉痾纏綿,實則金蟬脫殼,潛駐別莊,同時暗佈下天羅地網——只待崔砥猖狂入彀,一網打盡。
莊中三人,早有上報。所以他仨對皇帝全然不知,皇帝卻曉得他們三個。
最右側跪地的女子是三人當中氣色最好的,眉眼間自帶一股子溫婉嫵媚,若不細瞧,不能覺出年紀稍長。她腹部隆起,手腳臃腫——很顯然,是障眼法裡李崇奉命“安置外室待產”的那名外室。
攙扶外室的女子削尖鵝蛋臉,容色枯悴,旁邊跪的男子氣色稍潤,這倆合該是奏報裡服侍外室的僕婢,但觀男子,雖著粗布短打,但手上指節肌理卻像是最近才開始做粗活的。
這莊子裡的水,很深。
皇帝又想三人個個披頭散髮,看來是真心營救那妓。他不禁瞥向五娘,唯有她,始終垂首伏跪,沒有妄窺一眼。
老實得像只鵪鶉。
皇帝腦海裡默默迴響五娘當日攔轎言辭。
“公子。”不敢洩露皇帝身份,影衛們回話隱晦,“都搜過了,沒有。”
連井裡也下去了一趟,整座莊上既無陷阱,亦未設伏。
五娘挎的包袱也早被開啟,仔細搜了一遍,全是乾糧。水壺裡的水潑盡,無毒,應該就是中院的井水。
皇帝依舊無甚表情,靜得駭人,淡晲暗衛一眼,朱湛、赩熾會意,將四人一併押下審問。攆著走時,五娘因為緊張,左腳絆右腳,一個出溜,轟隆一聲響,皇帝緩慢覷了眼她的背影,收回目光。
等只剩下蒼葭、菉竹,皇帝負手走向院中石桌,坐下後方才啟唇:“傳朕口諭,大理寺線即刻掐斷,即日起事無大小,皆不再經崔昀手,直達天聽。另外加派人手,嚴密監視崔昀一言一行,若有端倪,果斷應對。”
崔昀陽奉陰違,抗旨私留妓子性命,已不可信。只是皇帝暫時想不明白:崔景明莫不是瘋了?竟倒向崔砥那個便宜爹?
“將崔昀近期行止無鉅細報呈,切不可叫他知曉朕在此處。”皇帝聲音平穩,卻透著一股子黏膩的壓迫勁,二隱衛恍覺有一隻無形大手正寸寸收緊喉嚨,呼吸不暢,應喏時忍不住吞嚥了下。
菉竹速去傳旨,蒼葭依舊護在皇帝身後,提著方才為了方便搜尋,點燃的那隻燈籠。
夜色尚濃,皇帝就坐在石桌邊等,一身玄色,靜得像一尊墨玉雕,呼吸皆斂入風聲。
翠葉泛露,東方天際漸漸現出一抹魚肚白。
遠比皇帝預估的晚,到這破曉時分,隱衛們才審出明堂,抓緊回報——原來包括李崇外室在內的四人,俱出自一名為紅杏閣的窯子。皇帝聽赩熾轉述眾人命途多舛,風刀霜劍,旁邊燈籠裡的焰花偶爾一爆,亮了下,又暗下去。
聽完,皇帝沉吟不語,外室和兩僕婢的來歷各自交代了七八分,大抵與李崇之前的上報對得上,但一旦涉及那名叫岑五孃的妓,便如魚避礁,含糊繞開。
院牆邊傳來極輕淺的呼吸聲,傳令的菉竹去而復返,近前覆命,向皇帝雙手奉呈一本封緘的崔昀行止錄並別莊出入記錄。
皇帝拆開來瞧,崔昀形跡起居,與宮中閱過的前錄無異,但這回龍組前追數年,覓得瑣事一樁——崔昀少時曾在紅杏閣做過兩年長局,他供養的那位紅粉佳人,經核驗,正是侍御史李文思的原配,眼下押在廂房的岑五娘。
皇帝再翻別莊出入記錄,除卻外室和兩僕婢,還有李崇及其長隨、夜香郎進出。
皇帝的目光停在一個多月前,夜香郎的某次出入上——獨那一夜,推夜香的板車進了莊內。
岑五娘如何混進來的,真相大白。
皇帝心裡漸漸有了大致脈絡——岑五娘被投入大理寺後,崔昀認出舊情人,撈人金屋藏嬌。
他深吸口氣,若崔昀單純暗通款曲,不牽連朝局,倒還好。天子謀國,不問風月,只在意人脈勾連,財資流向,不臣之跡。
皇帝腦海中過了遍五娘樣貌,眉眼就一個字,淡,淡到不吸睛。
“繼續盯緊崔昀,閨閣穢聞,無須細報,只查其有無動搖國本,投靠崔砥。”皇帝吩咐完,二指撚起行止錄,蒼葭會意,揭開燈罩,行止錄觸及火焰,即刻化為灰燼。
皇帝緩收回手,輕叩桌面——無論李文思和崔昀是何居心,這妓都殺不得了。證人也好,人質也罷,得留個活口,她已入局,成棋眼了。
“看好四人,尤其那個岑五娘,等李崇來。”皇帝下最後一道旨意。
李崇抵達別莊時,已近辰時三刻。
叩門之後,見是菉竹來開們,李崇暗道一聲不好,讓長隨馬伕這倆跟著來的心腹等在外頭,獨自跟隨菉竹去往後院,路上躬身小跑,同時套菉竹的話。
菉竹只道:“李大人,快些吧!”
李崇心一顫,腳下加快,進到後院,先不動聲色張望,除卻皇帝和蒼葭,再不見他人。李崇趕緊下跪,壓低聲音:“臣來遲,罪該萬死!”
皇帝桃花眼眺著李崇,唇角噙笑:“李愛卿何止來遲這一樣罪。”
“臣惶恐,還望陛下明示。”
皇帝忽然斂笑,神情冷峻:“你這莊上究竟住了幾人?”
李崇心又一顫,一五一十作答。皇帝聽完追問:“你如何認得的外宅婦?”
李崇遂將冬日救人之事如實告知,與十一娘所述無差。他心裡已隱約明白了六七分,怕是十一娘自做主張,又收留紅杏閣出來的人!
平日裡收留一二,無傷大雅,能換她歡心便也由著,可她千不該萬不該,不該不懂分寸,不分場合,任性妄為,壞了他的大計!
李崇心底生出遷怒,古有吳起殺妻求將,何況一外室。
但……十一娘懷著他的孩子,他唯一的血脈。
李崇活到這般年紀,本已絕後嗣之念,前些時日得知十一娘有孕,整顆心猶如枯木逢春。後來大夫診脈觀相,皆說是個男胎。
讀書人自然要以忠君為首,何況皇帝不嫌他出身寒門,破格委以重任。可不孝有三,無後則大,能不能求個忠孝兩全呢?
李崇知道這話萬萬不可對皇帝明說,磕頭道:“說起我家這婦人,無根浮萍,受盡苦楚,卻不改良善,常收留些無處可依的兄弟姊妹,予一碗飯填肚子,一處避雨屋簷。”李崇主動講起七娘和玉生煙,他是四十年前的榜眼,文采斐然,此刻聲情並茂,聞者動容,“正所謂苦命人憐苦命人,又所謂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其實她們這幫子人大字都不識得幾個,哪懂別的。心思單純,平日惦記的就只一日三餐。還望陛下看在她們吞盡苦水的份上,網開一面。她們這輩子最大的罪過,不過是生錯了人家。”
皇帝目光在李崇臉上逡巡。
李崇連忙額頭貼地:“是臣一時疏忽,辜負陛下信任重託。法不責眾,其源在首,臣願一己擔責。”
半晌,皇帝面上不能窺見喜怒,順水推舟道:“朕準你所求,四人可留莊內,但不得踏入後院半步,不得出莊門,莊內亦不可再進人。若再敢偷聽窺探,行止有異,或與外間勾連,不必再奏,連你一道格殺勿論。”
“陛下聖明!”李崇匍匐再行大禮,“她們得聖恩蒙庇佑莊內,定會感激不盡。”
皇帝再無言語,李崇知趣告退。
等他轉身以後,皇帝瞟了眼背影:李崇、崔昀,雖不知這二人幾分真情真義,但老的少的怎麼都愛救風塵?
皇帝不自覺抬起下巴,眉心梢蹙,眼往下瞥,唇角卻上揚,既壓下心底湧起的那股嫌惡,又肆意流露輕蔑。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