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患難義
崔昀面上一霎空白,月光將他既薄且長的影子釘在地面上。
少頃,他青筋繃著,冷聲冷氣下令:“立刻搜找,給我把人揪出來,但行事務求隱秘,尤其不能讓聖上和丞相覺察任何風聲。”
*
岑五娘剛走到街邊,就猝不及防被人拽進兩巷間的雜物堆裡。那人個頭極矮,因此她不用瞧臉就能認出:“三斤?你怎麼在這?”
此人正是五娘那夜遇見的夜香郎,從前紅杏閣的龜奴三斤。
“你何時從閣裡出來了?”五娘追問,“怎麼做了夜香郎?”
三斤衝她豎起手指抵在唇上,噓——
五娘牢牢封住雙唇,大氣不敢出。
三斤跪地向後爬,招呼五娘跟上。二人在雜物與巷弄間穿梭,約莫用了一刻鐘,到了挨著城根的臭水溝,半塌的夯土牆前停著數輛夜香車,搭個矮棚就算家。因為前幾日暴雨,棚頂上多壘了塊油布,差點打著五娘腦袋。
棚內免不了有幾分夜香味,但物什都收拾得十分整潔,打滿補丁的被褥疊得方正。
三斤給五娘遞了杯水,自己拉張凳,隔著兩三步距離坐下:“阿五,你還記得十一姐姐嗎?”
十一娘?
五娘將要喝水,聞言一頓。十一姐姐是江南人,早年嫁於青梅竹馬的商賈,育有二子,日子還算殷實。怎料丈夫遭歹人引誘,染上了五石散和賭博,耗盡家財,負債累累。丈夫哄她北上做生意,實則一到京城就把她賣了,幾經轉手,最終淪落紅杏閣。她入閣時已二十有七,是媽媽手下年紀最大的姑娘,卻因第十一個進閣,排在五娘她們後頭,喚十一娘。
十一娘年長,經的事多,心性沉穩,常幫閣中妹妹排憂解難,對五娘亦多照拂。五娘一直記著沒還的情,此刻聽三斤提及十一名諱,不由重重點頭。
“你走後,十一接接了位鮑公子。他是富陽侯的遠房侄子,出了名的小霸王,性子暴虐,動輒打人。”
五娘再次放下水杯,把那隻釉面有疵的素瓷杯轉了半圈,水面微蕩。
她一口未飲,三斤難免神色黯淡,低道:“屋子雖然有點味,但水是乾淨的。”
五娘一愣,而後意識到三斤生了誤會,以為她停頓是嫌棄他的水。五娘連忙舉杯灌一大口:“唔——我沒嫌棄,方才是想到別的事了。”
三斤垂眼,方憶起崔昀做的長局了結後,五娘招待了一位神秘恩客,常被帶出紅杏閣過夜,每回回來都傷痕累累。三斤面上不禁閃過愧疚,訕訕不語。
五娘卻是一臉善意:“接著講啊,後來呢,十一姐姐怎麼樣了?”
“有一回鮑霸王折磨十一姐姐,媽媽勸不住,我上前代受過,霸王連我一併打了,將我和十一娘一個前門,一個後門,扔出閣外,還不準任何人施救。”
五娘聽到這眼圈紅,從閣中扔出去的人大多奄奄一息,身上沒有一塊好肉。不曉得十一娘還在不在人世……
“我身子皮實,醒來後去後門沒找著十一娘,自個也沒再回去,輾轉做了夜香郎。半年前富陽侯貪餉倒臺,鮑霸王一併被查,才曉得毆死好些人。陛下聖明,親批了斬立決。行刑那日我還去瞧了呢,都說天道好還。”三斤語調越說越輕快,五娘卻想起自己攔御轎的事,逐漸垂低腦袋。
“對了,阿五,你呢?這些年過得怎樣?怎麼又同崔大人在一處了?”三斤說到這眨了下眼,當年大夥都記得五娘是跟李公子走的。他做夜香郎,家家戶戶登門,又因口齒不清,被大多數人當作傻子,閒言碎語不避。所以曉得今年尚長公主的探花郎和五娘那位兄長同名同姓。
三斤是個人精,隱約能猜著。
五娘嚅了下唇,她答應過崔昀,只要他肯放她走,就守諾不供出他:“三斤哥,這些年的經歷我不能講,但我和崔公子沒在一處,我就是在他那暫住了幾日,已經辭行了。”
三斤眉頭一皺:“大人肯放你走?”
“為甚麼不放?”五娘也愣。
“剛剛跟蹤你的人,分明是從崔大人府上出來的。”
“怎麼可能!”
三斤嚅了下唇,欲言又止。他在城西收夜香一年多,那宅子修得奢費,卻從未進人,直到那晚邂逅五娘,三斤再躲周遭窺得崔昀,才曉得那是大人的產業,空置多年,分明在等金屋藏嬌那個嬌:“阿五,怕是……崔大人壓根沒打算放你走,他興許一直沒放下。”
“瞎講,你也太看得起我了!”她頭搖得似撥浪鼓,甚至笑了一聲。崔昀從未喜歡過她,又何來放下?他之前想囚她,不過是怕她洩密。她腦海裡的崔昀,永遠是當年那個不告而別的背影。
三斤沉默了會兒:“那你今後如何打算?”
五娘咬唇:“先離開京城再說吧。”
“有人來了,先藏起來!”三斤站起推著五娘走,五娘緊張得腳下一絆,隨他到了夜香車邊。
一車一般有四五桶夜香,三斤揭開當中一隻桶蓋:“快,鑽進去。”
五娘趕緊提裙爬上車,桶裡有味,但乾淨,她蹲坐在桶底鋪的乾草上,不一會兒就聽見三斤帶笑問:“幾位爺,有事嗎?”
接著便是靴底踏地的聲音,沉穩密集,不止一人,來來回回,像是把矮棚搜了個遍。
腳步聲最後轉了方向,朝著板車行走。
岑五娘心臟驟然縮緊,幾乎蹦出嗓子眼,屏住呼吸,縮著身子,微微發抖——難道崔昀真的沒想過放她走?
“臭挑糞的,車裡裝的甚麼?開啟瞧瞧。”她聽見一個帶著明顯懷疑嫌惡的聲音命令三斤,頓時身子僵硬,莫說抖,連眼珠都不敢顫了。
“爺,您也說了,小的是個臭挑糞的。這糞桶裝的自然是各家各戶的穢物,怕汙了各位爺的眼,還是別了吧——”
“少廢話叫你開就開!”
三斤似無奈嘆了口氣:“爺要看,小的開就是。”
五娘聽見旁邊木桶挪動的沉悶摩擦聲,她死死屏息,直憋到胸口悶痛。
“哐當!”三斤揭開桶蓋,又“不慎”撞落一隻夜香桶,一股難以形容的濃烈惡臭猶如濁浪,噴湧而出,迅速汙染了周圍每一寸空氣。
“嘔——”來的那幾名男子一個接一個乾嘔,接著是此起彼伏的咒罵。腳步聲雜亂後退,幾近於逃,五娘甚至能聽見有人因為太慌亂,踉蹌踩著石子的聲音。
半晌,三斤對著桶壁輕道:“阿五,我正好要往城外運夜香,將計就計,先送你出京。”
岑五娘想說一句“謝三斤哥”,張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身子也依舊保持著僵硬蹲坐的姿勢,才發現冷汗已經浸透羅衫,貼在背上,冰涼一片。
崔昀、崔昀真的不打算放過她!他言而無信,再次誆她!
五娘沒再應聲,三斤輕輕再道:“那我推著走了。”
說罷板車沿著城根,往城門方向行去,漸漸聽得磚響夯土聲。因著前些日子積澇,聖人下旨疏渠,半夜猶有工匠趕工。三斤叮囑五娘別出聲,自己神色如常往前走,眼瞅著城門近在咫尺,忽然繞出二男攔住去路。
三斤恍若未見,直直往前推,當中一男子喝止:“停下!”
五娘剛松少許的心重揪緊,呼吸不暢,她能感覺到有數道目光正隔著木板,直勾勾盯著自己。
完了嗎?
她絕望地想,渾身冰涼。
“幾位爺,小的是城西的夜香郎,出城倒穢物的。”
“夜香郎?車上除了穢桶,可還載了別的?”
“爺說笑了,小的這車除了穢物還能裝啥?金子銀子也不往這兒放啊!”三斤說著主動揭開一隻桶蓋,一股令人窒息的惡臭盤旋耳上。
“快蓋上!蓋上!”低沉的男聲忽然變得急迫狼狽。
“是是是!”三斤忙不疊地應著聲。
“滾滾!快拉走,別擋著道!”
三斤故意流露懼怕,推著車吱呀呀地經過眾男子。城門守衛照例不問不察,只捏著鼻子擺手,攆他趕緊走。
三斤推車到了城外無人野地,月明星稀,荒草灌木,唯風沙沙,已望不見城牆輪廓,他才敢開口:“剛搜車那群人裡有一位我認識,就是崔大人手下。”
那人在千獅林裡當差,但五娘應該不曉得千獅林。
桶壁突然砰的一響,像是岑五撞了腦袋。
三斤急忙停車掀蓋:“阿五,怎麼了?是不是悶著了?出來透口氣吧。”
五娘噌地站起,臉色比傾下的月光還白,幾近失色。
三斤以為她是被臭燻著,從懷裡掏出一方疊得整齊的白帕,取出裡頭包的香片,遞給五娘:“聞這個,能緩緩。”
五娘一手接過香片,另一隻手緊緊抓上三斤肩膀:“三斤哥,救我!”
事到如今,她還有甚麼不明白?崔昀和李文思各有各的無情,但他們都一樣不放過她,一定要置她死地!
那她也沒必要為二人保守秘密。
五娘先咽一口,而後將李文思如何誆她攔御轎,崔昀又如何瞞天過海一股腦告知三斤。
三斤定在原地,少頃,重推起車:“走,送你去十一姐姐那!一定要趕快!”
聽見十一娘還活著,五娘心中一喜,正要分唇追問,三斤比她快一步,簡明扼要告知——那日被扔出閣後,他和十一娘尚未轉醒,十一就被路過的禮部尚書李崇所救,帶回府中。天長日久,十一娘有了身孕,被送到京郊的別莊安胎。
另有閣中七娘,從劉侍郎公子,媚好數年,去歲終得贖籍,本以為苦盡甘來,下半生有了指望。
誰知從良不過半月,岑七娘就染了穢疾,被攆出府。得虧紅杏閣的琴師玉生煙有情有義,傾囊相救。如今玉生煙與七娘結為連理,受僱於十一娘,做活契僕役。
別莊上就這仨,都是自己人,所以五娘躲那安全。
岑五娘卻仍哆嗦:“十一姐姐去莊上,是不是因為李大人家中娘子難容?”
三斤笑了聲:“李大人是個鰥夫,多年無妻無子。十一姐姐住莊上,是因為那比京城氣候宜人,有山上流下來的溫泉水,說是對胎兒好,總之——你去了就曉得了!”
五娘這才稍稍寬心,將已攥出汗的香片送至鼻下,發現是茉莉的,一點不臭,唯有絲絲沁人心脾的清香。
申時,禁宮。
亦有一縷截然不同的龍涎香從青釉褐彩的五足爐中嫋嫋逸出,瀰漫在軒峻高深的殿內,驅散午後特有的那一絲沉悶。
午睡將起的溧陽來到皇兄殿中,倚著貴妃榻,側後方宮人輕搖鸞扇,坐在桌後的皇帝親自給溧陽念小舅舅的來信:“臣謹拜表以聞陛下、殿下。臣已出祁連山,抵隴西天水郡。此地渭水穿城,伏羲廟古柏虯枝,猶見三皇遺風。街衢胡漢雜處,邊州氣象。”
皇帝低沉且富有磁性的話音將落,一縷暖風吹入,將他龍袍一角吹得微揚飄逸。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