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個戀想
許戀放在手邊的手機傳來震動。
低頭看，索德給她發來了訊息。
D：【你今天怎麼不和我說話？】
她撇了撇嘴，板著臉打字：【你總是很忙。】
索德讀懂她的言外之意，隔了會，回：【對不起，前幾天家裡事情太多了。】
她在輸入框刪刪減減了許久，內心湧上很多話，比如：“我很擔心你”，“你能不能主動找我一次”……
可指尖懸在螢幕上，最終一個字也沒發出去。
她沒有身份說這些。
就在她打算鎖屏時，對面又彈出一條新訊息。
D：【抬頭。】
許戀呼吸微微一滯。
下意識抬起頭，撞進站在門口他含笑的眼睛裡。
他穿著紅白隊服，單肩揹著裝有外設的雙肩包，一手拉著肩帶，另一隻手搖了搖手中的手機，朝許戀笑著。
別以為你對我笑我就會原諒你這幾天的忽視，許戀在心裡默默想。
收回目光，她下意識偏頭看陳椰。
陳椰盯著顯示屏修圖，頭也沒抬，“今天要發的差不多了，剩下幾張我來就行。”
許戀沒有推卸工作的習慣，哪怕只剩幾張。
她低頭打字：【你等我一會，馬上好。】
幾分鐘後，許戀合上電腦。
“我先走啦。”她壓低聲音和陳椰說，起身朝l等她的索德走去。
但臉上的表情還是冷著的。
許戀越過他，朝他身後看去，“你隊友呢？”
“他們先回去了。”
她語氣硬邦邦：“你後天還有比賽，不回去Rank嗎？”
他笑，“來得及，能和你吃頓飯。”
許戀表情鬆動了幾分。
習慣性地轉身，領著他朝著下班的場館後門走。
剛邁出兩步，手腕一緊，索德左手扣住她手腕，“我們不從這走。”
許戀怔愣間，被他拉著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淘汰賽的賽場在VTX的蓉城主場，與只有一個出入口的滬市主場不一樣。
場館內有條不對外開放，直通VTX基地的通道。
通道現在只有他們，盡頭是一扇閉合的防火門。
索德準備抬手推門。
“我來。”許戀瞥了眼他的右手，先他一步推開門。
DBG的比賽是晚場，結束時已經將近晚上十二點。
場館偏僻，散場後連行人都很少。
索德與她並肩，問她：“想吃甚麼？”
許戀把被風吹到臉側的頭髮別到耳後，搖了搖頭，“就走走吧。”
他自然是聽她的。
官方給工作人員定的酒店很近，許戀帶著他朝酒店方向走。
她能感覺到他的視線偶爾落在自己身上，又很快移開。若即若離的注視，讓人沒辦法忽略。
許戀深吸了一口氣，終於下定決心。
“你手……”
“你為甚麼……”
兩人同時開口，聽見對方的聲音又同時停下。
許戀下意識抬頭，正對上他的目光。
索德打量她的神色，嘴角微微彎了彎，“你先說。”
許戀想問他手怎麼了，話到嘴邊卻拐了個彎，“你家裡的事處理好了嗎？”
他愣了愣，應：“嗯。”
想到這幾天的混亂，他帶著歉意說：“對不起，這幾天……”
許戀打斷他，語氣輕飄飄：“沒關係啊，本來我們就不是需要互相事事道來的關係。”
說完這句，她腳步加快朝前走。
許戀沒聽到他跟上來的腳步聲，停下來，回頭看他。
索德站在路燈下，表情看不太真切。
他開口，聲音沉穩而篤定：“可是許戀。”
朝她走來，一字一句地說：“我想和你事事道來。”
她別過頭，嘟囔：“也沒見你和我事事道來啊。”
他停在離她一步遠的距離。
許戀仰頭，“除了外婆生病，還有別的事，對嗎？”
索德沉默，許戀猜中了。
從今天看見他受傷的手起，回憶過去的幾天。他回她常常在傍晚和深夜，而老人嗜睡，至少會有一個午覺，可他從沒在其他點回過她。
索德垂眸，想怎麼模糊記憶，略過複雜的事說重點。
許戀卻一把抓住他手腕，把衣袖往上推。
露出他小臂外側，靠近手腕關節的地方，一大片紅腫，和一條觸目驚心的劃痕。
他手顫了下，想抽回去，卻被她攥得更緊。
許戀盯著傷痕，眼眶湧上一股熱意，“發生了甚麼，為甚麼會受傷？”
索德對上她的目光，她眼中泛著一圈亮閃的水光，和底下壓著的心疼。
明明受傷的時候，他一點感覺都沒有。可看見她心疼的眼神，這道傷疤怎麼就後知後覺的隱隱作痛起來。
“我……”
話起又止，他嘆了口氣，伸手帶著她回頭朝場館停車場走去。
DBG每次去別的城市場館，都是租車出行。
索德今天讓索言多租了輛，一來就打算比賽結束帶她去吃飯，和她解釋一下這幾天發生的事。
上了車，他緩緩開口：“那天你剛走，我爸媽給我打電話說外婆生病了，我和哥哥趕忙回去。”
他看著包間黑沉的窗外，記憶回到了那一天。
-
媽媽的語氣一如平常：“你外婆又住院了，回來看看吧。”
齊素芬講話一向是命令的口吻，他沒反應過來有甚麼不對。連忙給索言打電話，他從嫂子家趕來，兩人開車往星沙趕。
晚上到醫院時，索文賢和齊素芬就站在醫院門口，一副嚴肅的模樣。
看到這樣的場景，兩兄弟才意識到，外婆住院是他們把索德叫回來的藉口罷了。
索言哼笑一聲，“我說怎麼電話只打給你。”
他開啟車窗，對門口的爸媽說：“走吧，回家。”
“你們拿外婆住院做藉口？”一上車，索德就偏過頭問他們。
他不理解，把他叫回家有很多方式，哪怕說一句：“我們再好好聊聊。”
他都會回家，可偏偏要用謊言騙他。
齊素芬：“我不這樣說，你能回來嗎？”
果然，歸根結底，是不瞭解和不相信他，覺得他會犟。
索德搖了搖頭，凝視車窗外無奈道：“媽，除了放棄打職業這件事，其他事我都可以聽你話。”
“我現在只想讓你回去上大學。”
他再次轉過頭，對上她的視線：“你我都知道，這不可能。”
車內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齊素芬冷笑：“那我偏要呢？”
“偏要你回去上大學，偏要你走正路，偏要你做兒子該做的事……我偏要，你聽不聽？”
索德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媽。”
在開口，聲音微微發顫，他第一次堅定的反抗父母，“我不是聽話的機器人，不是布娃娃。我有自己的想法，有我想要的生活。有些事不是你們認為不好就是不好。”
齊素芬哼了聲，沒回他，車內的靜寂一直延續到回家。
家裡的燈都大亮著，餐桌上擺放著豐富的菜。
兩兄弟上次回家是世界賽，爸媽知道索德休學的事，把他們叫回來狠狠抨擊，索文賢氣得動了手。
但兩個孩子已經不是任由打罵的年齡了，他能罵，可打不動了。
他最後留下一句：“出了這個家門就別想回來！”
所以索德今年過年去了櫧洲。
他想先緩緩，等到回去上學沒有轉圜之地的時候，他們就會想通。
可前天，他們回櫧洲，再一次把他的夢想貶得一文不值。
他沒招了，不知道怎麼讓他們接受自己的選擇。
齊素芬忽然轉頭看向兩個孩子，問：“餓了嗎？給你們熱熱菜？”
語氣裡恢復往常的模樣，甚至帶著稀有的溫柔。
索言索德互看一眼，搖了搖頭。
她態度軟下來，解釋：“今天不是想騙你們，這大過年的，你們總有一天是要在家過的吧？”
索德自以為車上的聊天說動了她，後知後覺的，今年沒回家過年的內疚湧了上來。
“今年過年……”
“沒事，你不用說。累了就去睡覺吧，我和你爸再想想。”
索言微微錯愕，當他們想通了，表情緩和下來，“那行，我回家收拾下，音書明天帶杏杏回來看你們。”
“爸媽。”索德開口，情緒軟了下來：“很晚了，你們早點睡，有甚麼事明天再說。”
第二天早上，索德被門鎖的聲音驚醒。
他睜開眼，陽光從窗外透進來。
翻了個身，下意識去夠床頭櫃上的手機，卻摸了個空。
門鎖又響了聲，從外面。
索德猛地坐起來，赤腳踩在地板上，幾步衝到門口。
握住門把手往下壓，意料之內的，被反鎖了。
“爸？”他敲了敲門，聲音壓著火，“媽？”
齊素芬留下一句：“你再好好想想。”便走遠了。
又是這樣。
他都忘了，小時候索言不聽話，就會被關起來，等到他認錯才放出來。
這一招從來沒對他用過。
這一瞬間，他彷彿感受到，哥哥被鎖在房間裡的無助感。
他不能像哥哥一樣妥協。
環顧四周，索德的目光落回到門鎖上。
後來的事，是索言進門時看見的。
索文賢和齊素芬拉著索德房間門把手，門已經開了一條縫，另一邊索德努力往裡面開。
“爸！媽？”索言喊了聲。
聽見叫喚的兩人下意識回頭，就是這一瞬的鬆懈。
門裡索德猛地發力，門板往內一拉，門開了。
索德赤腳站著，頭髮稀亂，衣服皺巴巴地貼在身上。
他撐著門框喘氣，胸口起伏得厲害。
索言的視線從他的臉上，落到他右手。
那隻垂在身側的手，從手背到手腕，整個都紅了。
“德德？你手怎麼了？”他聲音微微發緊，快步走去拉起他的手。
索德抬起頭。
“沒事。”他聲音低啞，“門夾了一下。”
索言站在原地，盯著他看了會。
轉身，將他護在身後，自己面向父母。
“你們。”索言剛開口，聲音就哽住了。
他眼眶一點點泛紅，“一定要這樣嗎？”
沒人說話。
索言他指著走廊盡頭的房間，“當年也是這樣，你們把我關在裡面多少次。”
他的聲線開始抖：“我不是已經聽你們話，按照你們選擇的路走了嗎？”
一滴眼淚從他眼中滑落，“我都聽你們的了……”
他深吸口氣，扯著嗓子對父母說：“這一次……這一次能不能放過德德？”
“我求求你們，讓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好不好？”
他們之間，已經有一個人失去夢想了。
不想索德，成為第二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