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個戀想
話落,院子裡徹底安靜下來。
只留風帶過樹葉時,沙沙作響的聲音。
“都冷靜一下吧。”
索德轉身朝門口走來。
許戀慌得往另一邊跑。
他也不知道要去哪,出門順著出小區的路往外走。
腦海裡回想著媽媽貶低他的話。
忽然,有一隻手扣住他手腕。
他下意識掙扎,在看見來人時,停住了動作。
被許戀拉到一旁的角落。
她踮起雙腳,舉著手捂住他的耳朵。面前女孩眉頭緊皺,眼裡盛滿了心疼。
她望著他,“你快忘記剛剛的話,你不是那樣,你不是在做沒有意義的事。你給了很多人力量,你很有價值,喜歡你的人不是爛人。”
把那些傷人的話,一條一條,都否定。
索德怔證地看著她好一會,啞著嗓子開口:“你剛才,聽見了?”
許戀很誠實點了點頭。
索德忽然覺得,剛剛堵住的心口,她柔軟的話語一點點疏通。
他抬起手,雙手疊放到她捂著自己耳朵的雙手上。
將她的手從耳朵上拉下來,沒急著鬆開。
“其實沒事,那樣的話我聽過很多次。”
從小到大,沒做好她交代的事,媽媽就會把自己貶得一文不值。
直到成為職業選手後,他被教練毫不懷疑的相信,被那麼多人看見,被喜歡自己的粉絲誇獎……
才知道,原來自己配得上誇獎與掌聲。
三年前登臺,他第一次感受到掌握自己命運的感覺。
雖然那年失敗了,但也是他人生最閃亮的一年。
經歷黯淡的三年,重回賽場成了他的執念。
所以,他放棄一切,站在父母的對立面。
他回來了。
許戀仰起頭,“可是再聽見,還是會傷心吧。”
索德那顆被極端話語麻木的心,重新跳動起來,清晰有力。
緊了緊握著她的手,忽然開口:“我想,我應該是很喜歡你。”
“才會在一瞬間忘記了剛剛所有的傷心。”
說完,他自己都愣了。
明明剛確定自己的心意,前一天還在思考要怎麼接近她。
可現在,心臟跳動的這一刻,這些話再也藏不住。
許戀猛地瞪大眼睛,錯愕地抬起頭。
這幾天的一切猜測與期待都落了地。
可她覺得不真實。
索德撇開眼,有點不好意思。
他鬆了鬆疊在她手背的手。
許戀不想要他離開,反手抓住他的手。
兩雙手,以彆扭的姿態進行了十指相扣。
這下,真實感受到他的存在。
她剛張嘴,兩人附近同時響起腳步聲。
他們下意識迅速鬆開彼此的手。
但兩人之間身體的距離,依舊那樣近。
索德側頭看去,一聲“哥”叫住了來人。
索言腳步停住。
他的視線落在許戀身上,“方便將他讓給我一段時間嗎?”
許戀不知道自己怎麼回答的,等意識重新歸位,她已經回到了大姨家。
腦海裡反覆播放他說的那句話,無數次浮現他們交疊的雙手。
他說他喜歡自己……
整個下午,她沉浸在這種巨大又無處安放的悸動裡。
這期間,她緊盯著手機。
有一種預感,他處理完所有事情,一定會給自己發訊息。
直到夜晚,面前的手機才亮起。
訊息欄清晰可見是他的名字。
D:【你明天有空嗎?】
許戀端著姿態,刻意等待一會才回:【怎麼了?】
D:【約你明天見面的檔期。】
許戀藏不住笑意,勾唇打字:【那明天勉強騰一點時間給你。】
-
“戀戀,這是不是你給騰老師準備的禮品?”
許戀下樓時,許江琳指著桌上的燕窩和阿膠問。
騰老師,騰宛清。
許戀高三,遇到特別負責的班主任。
她看出她當時狀態不對,一次課後,找許戀去了辦公室。
騰宛潔遞過一張名片給她。
“這是我堂姐的心理諮詢室,你可以去看看。”她停留在許戀遲疑的神色,解釋:“你說是我推薦你去的,不要錢,你不要怕。”
許戀很牴觸看心理醫生。
之前獨自一人去過幾次,三甲醫院裡的精神科。
每個醫生都是同一套流程,公式化的讓她把痛苦重新說給他們聽,不痛不癢勸慰幾句,再做測試題,最後開一些藥。
對她來說,這樣的流程沒甚麼用,根本不能解決問題根本。
她雖收下了名片,但沒打算去看。
只是班主任一遍又一遍問她“怎麼沒有去呀?”“可以去試試”……
她抵不住班主任的熱情,還是去了。
騰宛清確實不一樣。
第一次見面在寬闊的諮詢室,坐落在江邊的寫字樓。
那天下著小雨,窗外一切都是灰濛濛的,江中水浪不停。
騰宛清不像其他醫生那樣開門見山,她遞給許戀一杯溫水,和她並肩而站,一起看著窗外的景象。
她指了指窗外,問許戀:“你看,水波是不是一直在動?”
騰宛清的聲音,莫名能讓許戀心情平靜。
順著她所指的方向望去,窗外風大,水波順著風撲卷不停。
“人的情緒也是這樣,反反覆覆襲來。”
騰宛清手指在窗戶前比劃,“你知道港灣振盪嗎?就是在封閉或半封閉內的水體受外力作用,產生持續性、週期性垂直升降或波幅顯著增大的現象。”
“簡單來說,如果面前這條江中段兩邊加了隔板,在一定風力情況下,浪散不掉,只會越來越大。”
她轉身與許戀對視:“最後不是把隔板沖走,就是把你沖垮。”
過了會,許戀低喃:“可是浪是風吹來的。”
——風來的突然,情緒也不可控。
“所以根本是風平浪靜就好了。”
許戀不懂,“這個世界,哪有一直風平浪靜的江,人生裡的風和浪一直會有。”
“風當然不會停。”騰宛清頓了頓,“但我們可以讓水流出去。”
讓情緒被消耗出去。
騰宛清的開解與其他心理醫生不一樣,她不問許戀的過去,永遠只針對當下的苦惱對她進行開解。
她鼓勵許戀多去拍攝,讓她學會用攝影感知美好。
給她推薦好看的電影,讓她透過電影世界明白,這個世界除了親情還有很多美好的情感。
上大學後,每年看望騰宛清成了她重要事件之一。
許江琳轉身,從堆積的年貨搬了箱車厘子出來,“把這個也帶上。”
她打量了許戀的身板,“我和你一起去吧,這些東西你提不動。”
“不用大姨,我能行。”她身體力行的將所有東西搬起來給她看。
“那成。”
騰宛清家在附近的高層小區。
許戀按了門鈴,聽見裡面有人應了一聲。
門開了,騰宛清站在門口,穿著寬鬆的灰色毛衣,頭髮隨意挽著。
“戀戀來啦?”她往旁邊讓了讓,“快進來,外頭冷。”
許戀進門換鞋,把東西放在門邊。
騰宛清看見那堆東西,眉頭皺起來,“怎麼又帶東西來了!”
許戀笑,“過年嘛。”
“過年也不許帶。”騰宛清把她往陽臺上拉,“來,坐這兒曬曬太陽。”
許戀被按在陽臺上的藤椅,陽光曬得她眯起眼。騰宛清遞給她一瓶水,在她身邊的椅子坐下。
“最近怎麼樣?”騰宛清問。
“還行。”
“心情好多了?”
“好多了。”
騰宛清笑了,“我看你朋友圈,最近發得挺勤嘛。”
她語氣裡有欣慰,“分享欲高是好事,以前你幾個月發一條,我還有點擔心。”
許戀沒太好意思說,前段時間那麼發朋友圈,是為了在索德面前營造小太陽形象。
後來被他撞見了自己太多家事,實在裝無可裝,變回了以前發朋友圈的頻率。
騰宛清透過她表情猜測,“有喜歡的人了?”
許戀挑眉,不愧是學心理的,一下就猜到了。
騰宛清笑得更明顯,“看你這反應,我猜對了?”
許戀臉有點熱,抿了抿嘴唇,“騰老師,有個問題想問您。”
騰宛清身體向前傾,做傾聽狀,語氣溫柔:“怎麼了?”
“就是……”許戀斟酌著用詞,“我以前對我媽那種佔有慾的心理,好像在他身上覆發了。”
她看索德走在別人身邊時,會產生緊張和不安感,像以前面對媽媽的情緒一樣。
“你記得我當時怎麼和你說的嗎?”
許戀的強佔有欲是騰宛清發現的,這是許戀情緒問題的根本。
“您說,我的佔有慾來源是怕失去。”
“對,我當時引導你的方向,是學會放手,接受:媽媽首先是她自己,其次才是媽媽,這個事實。”
“但面對戀人,面對喜歡的人,想獨佔他,這是正常的情緒。你不用因為這個覺得不對。”
許戀對媽媽的佔有慾,是想要她一直在自己身邊。
對索德的佔有慾,是想要他屬於自己。
“可是我害怕……”害怕佔有慾太深,重蹈覆轍。
騰宛清伸手,輕輕拍了拍她手背,“戀戀,只要你相信他,有足夠的安全感,佔有慾自然而然會減弱。”
“反之,他無法給你足夠的安全感,這樣的人,你喜歡他甚麼?”
“你要相信,你值得被好好愛著。不攥那麼緊,他也不會走。”
許戀眼眶發熱熱,眨眨眼。
又聊了會,騰宛清問:“一會兒留下來吃午飯吧?我燉了排骨。”
許戀想起還要和索德見面,拒絕了:“不了,家裡還有事。”
“真不留?”
“真不留。”
許戀站起來,“騰老師,我走了。”
許戀快走到家時,腳步頓了下。
隔壁家院子站著一人。
他穿著昨天的白色羽絨服,站在院子裡,一手插兜,任由陽光照在臉上。
許戀想到昨天兩人交疊的手,心跳漏了一拍。她移開目光,垂頭走近。
抬眼時,目光落在他空蕩的院子。
主動開口問:“今天就你一個人嗎?”
索德朝她走來,“嗯。”
隨口解釋:“哥哥陪音書姐回孃家,爸媽回星沙了。”
聽見他情緒裡的低落,許戀剛想安慰他。
索德忽然問:“你把我排在甚麼時候?”
他們昨天說今天見面,但沒說確切的見面時間。
所以他站在門口等她,是為了問自己這樣一句話嗎……
許戀好笑,“你怎麼不給我發訊息?”
“想當面和你說。”
她一時不知道說甚麼,臉熱了幾分。
垂眸,地面上兩人的影子交疊,她小聲說:“等我吃完飯吧。”
“等我來找你。”
他勾唇輕笑,“好,我等你。”
許戀被他盯得紅了耳根,沒由來生了點惱意,她轉身往家走,腳步有點急。
今天家裡來了好些人,許戀有的都叫不上名字。
一回家就竄到廚房給許江琳打下手。
其他親戚都知道羅輝紅在許江琳這過年,一般到初二,其他小輩會過來給羅輝紅拜年。
廚房再忙碌,吵鬧的油煙聲也蓋不住外面親戚的議論聲。
許戀在廚房外的冰箱裡拿食材,那些亂七八糟的話語落到了她耳邊。
“這孩子回來多久了?三年了吧。”
“就是啊,她媽把她丟這就不管了。”
“當年出了那檔子事,自己要把孩子生下來,和家裡隔斷關係,把孩子帶走,現在又莫名其妙送回來……”
許戀拿食材的手一頓,這樣的話她聽了三年。來來回回這幾句,無非是譴責許湘琅,無非說她會不會是第二條白眼狼。
無聊得很。
“呵,從小就是個沒良心的,你別說要不是她,海珗……”
“住口!”羅輝紅的聲音壓制了所有人的話語。
說完她咳嗽起來,許戀趕忙跑過去幫她順氣。
她拉住許戀的手,面向所有人,“她媽沒做錯,她更沒錯。”
“許戀是我的外孫女,誰也不能說她。”
這句話後,那幫親戚不敢再說,繞開話題聊別的。
飯後,陸知遙拉著她,要許戀陪著她看書。
陸知遙看書很慢,七歲那年走失後,直到十七歲才被找回來。
十年裡,她經歷過常人無法想象的苦痛。
她愛看書,但理解慢,遇到不認識的詞,要翻很久的註解才能明白意思。
她看書時,希望有人陪。這樣,一抬頭,就有人替她解釋。
陸知遙喜靜,臥室選在一樓最邊上的房間,揹著陽光。
許戀推著回了房間。
但她沒急著翻開書,而是對著許戀比手語。
“你別聽他們瞎說話,不要在意。”
許戀笑了一瞬,比手語:“她們沒有瞎說話。”
就所發生的事來說,他們說的都是對的。
陸知遙眉頭一皺,繼續比劃:“他們每次來你就不開心,而且他們每次看著你說話表情都不好看。”
末了補充一句:“不喜歡他們。”
許戀心頭忽然軟了一下。
蹲下身,抬起頭揉了揉她的頭髮,比劃:“那你喜歡我嗎?”
“當然了。”陸知遙比劃得飛快。
許戀嘴唇微翹,比劃:“我有你們的喜歡,已經很滿足了。”
陸知遙還想比劃點甚麼。
但許戀拍了拍她的書,示意她看書。
往常她午後看一個小時書就會犯困。
這會因為剛過年,她心情雀躍,硬生生拉著許戀看了兩個小時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