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個戀想
“許戀?”
是索德先發現的她。
周恆衍今天輸了比賽心情不是很好,他沒有和許戀寒暄的想法。僅打招呼後,便側頭對索德說:“我先進去點菜?”
索德將口袋裡的東西遞給他:“翻譯器拿著。”
“嗯。”
等周恆衍進了餐館,門內的熱鬧與溫暖被徹底隔絕。
“怎麼了嗎?”他向她走近一步。
“沒甚麼。”
許戀斂下情緒,走到那一片光暈下。
她抬頭看索德,卻在抬眼的瞬間被街對面一家燈火通明的餐廳吸引了目光。
剛剛所有的傷感一瞬間全都消失無蹤,許戀僵在原地,死死盯著那面明亮的落地窗。
落地窗內,有她最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許湘琅,三年前的今日,將她一個人留在京市的媽媽。
此刻的她,懷中抱著一個約莫兩歲的小男孩。手中抓著一隻玩具熊。
她臉頰貼著他的額頭,眉眼上揚著。
那是許戀記憶裡從來沒有過的、如此溫柔地許湘琅。
兩人身旁的門再一次傳來“吱呀”聲。
付翊均推開門走出來,看見兩人,愣了一愣。
“Dexter,你怎麼在這?”
他似乎只是隨口一問,並不在意索德的回答。下一秒目光落在了許戀身上,語氣是熟稔地關切:“怎麼打個電話打這麼久?”
見她一瞬不瞬地盯著某個地方,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喂,別發呆了,回去吃飯了。”
索德順著她的目光轉身看向對面街道。
許戀恍然回神,眼框頓時蓄滿了眼淚,聲音顫抖:“付翊均……”
僅僅只側頭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又回到了那片明亮的落地窗。
帶著貪戀。
付翊均這才看清她的神情,整個人瞬間嚴肅起來,順著許戀的目光望去。
他頓住了,帶著疑惑地開口:“許阿姨?”
就在他開口的瞬間,對面的許湘琅像是有所察覺。在她即將抬頭透過透明的落地窗對上許戀目光的瞬間,許戀猛地向右移動一步,拉住了索德的手臂,將整個人躲在了索德高大的身影之後。
付翊均表情凝重,囑咐索德:“我去見見,你帶她先上去吧,外面冷。”
便走向了對面。
許戀的額頭抵在索德寬廣的後背,她緊閉著雙眼,睫毛不住地顫抖著,壓抑著那種想再看媽媽一眼的衝動。
不要,她不喜歡自己,那就不要再打擾她了,哪怕只是一眼都不可以。
她腦海裡充斥著這樣的自我勸誡。
而她抓著索德的那雙手不自覺地收緊。就像把所有的力氣、這三年所有積壓的恐懼、委屈、憤怒和所有難以言說的渴望,爆發在此刻。
她滾燙的眼淚迅速盈滿眼眶,然後大顆大顆地滾落。
索德很明顯地感受到,她像是用盡全身的力抓住了他的手臂。
而且,她在發抖。
許戀控制不住地想,付翊均過去了多久,他和許湘琅說了甚麼,她又會不會問到自己。
時間在這樣紛亂地情緒中過了很久,直到被她死死攥住的那條手臂,輕輕動了一下。
許戀恍然回神,她猛地鬆開了握著索德手臂的手。
對他的歉意後知後覺地湧上來,“抱歉……”
“許戀。”
索德的聲音在前方響起,低沉、平穩,一下子讓她複雜的心安靜下來。
他轉過身,拉起她的手臂,將她帶到了剛剛和許江琳打電話的角落。
這裡隔絕了拐角處的風,也隔絕了她看向對面街道的視線。
許戀倉促地抬起手,用手背胡亂地擦去臉上的淚,動作又快又急。
她在他面前的人設不應該是這樣,沒人會喜歡她的這一面。再難過,也想要在他面前保持陽光、美好的一面。
索德沒有開口,目光落在她溼漉漉的臉上和慌亂擦拭的手上。沉默地伸出手探向自己的大衣口袋,他拿出了一包紙巾,抽出一張。並沒有直接遞到她手裡,而是輕輕展開,替她擦去了眼淚,然後將那一包紙放到了她手心。
他半屈膝,看到她此刻滿臉的淚。抬手替她將糟亂的頭髮捋順,輕輕地開口:“你怎麼……每次哭泣都是沒有聲音的?”
許戀擦淚的動作僵住,愕然抬頭,透過朦朧的淚眼,遲滯的思維慢慢轉動。
她吸了吸鼻子,“因為媽媽不喜歡我哭。”
所以她總會躲在被子裡,一個人偷偷地哭,壓抑住自己的哭聲。
索德往後退一步,拉著她的手搭在自己的手臂上,然後轉身。
“哭是一種情緒的宣洩,這是屬於你自己的情緒,不要因為任何人不喜歡就壓抑自己,知道嗎?”
“你哭吧,我不看。”
許戀的情緒在這一瞬間卡了殼。
怎麼會有人不安慰人,還讓人家一直哭的。
她捏了捏他的手臂,一邊抽泣一邊問:“那、讓我、搭著你的手臂、是為甚麼?”
索德略微側頭,只給她一張側臉,“我以為這是你哭泣時的自我安撫行為。”
許戀情緒低落或者焦慮時是喜歡捏手上的東西。至於這一次捏的是他手臂,純屬剛剛躲在他身後忘了放下來。
“對不起啊……”
他回過頭,“我沒有覺得你做錯甚麼,繼續哭會吧。”
他語氣裡的溫柔,落在許戀耳裡,就像他縱容自己在他面前宣洩情緒。
在說,你怎麼樣都好。
她全部的世界,只剩眼前這片深色的衣料,和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
她的情緒漸漸緩和下來,抽噎漸止,後知後覺想起甚麼。
帶著濃厚地鼻音問他:“我哭得你衣服後面全是眼淚,這樣……你女朋友不會生氣嗎?”
許戀聽見頭頂傳來一聲很低的輕笑。
“我哪來的女朋友?”
許戀的思維被帶跑偏,她喏喏地說:“前幾天熱搜上,說你和江可心……”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抓住他手臂的手越來越緊。
“你也信那樣的新聞嗎?”
索德沒有轉身,他微調了一下站姿,讓她靠得更穩。
“照這樣說,如果現在的我和你被拍下來了,別人也可以說你是我女朋友?”
許戀默了默,她倒是挺想是的,可惜不是啊。
“現在好些了嗎?”
她鬆開拉著他手臂的手,語氣依舊悶悶的,但比剛剛舒暢多了,“好些了。”
拐角處傳來的腳步聲打斷了兩人的交流,付翊均從對面街道跑回來,他快步走到許戀面前,氣還沒喘勻就開口:“戀戀,你還好嗎?”
許戀從角落裡走出來,勉強揚起一抹笑,“好了。”
大姨說,今天要開開心心的。
那就不去想剛剛那一幕了。
三人回到餐館時,周恆衍已經被樊榆雅拉到了他們的餐桌上。
樊榆雅在樓梯那看見許戀的身影就開始邀功,“戀戀,我看他們兩個人吃多冷清,就拉著和我們一起了……”
然後,她看見了許戀通紅的雙眼,明顯是剛哭過。
瞬間,她的笑收了回去,嚴肅地目光落在索德身上,聲音也驟然低沉:“你把她怎麼了?”
“不、不是。等等,他沒怎麼我。”
可那個理由許戀又不想說出口,好不容易走出來的情緒,再回想0.1秒都會讓她瞬間崩潰。
付翊均快步走到樊榆雅身邊拉了拉她,“等會和你說。”
樊榆雅遲疑地目光落在付翊均和許戀身上,隨後裝作不在乎的移開目光。
“行,今天誰都不許惹戀戀不開心,今天她最大!”
許戀久違地笑了,拉開椅子坐下,“現在是加拿大時間11月2日,不是11月3日。”
“那不行,我們是中國人,得按中國的時間過,今天就是你生日。”
索德拉椅子的手頓了一頓,側頭看向許戀,“今天你生日?”
“嗯。”
她將頭髮隨手挽成一個低低地丸子頭,幾縷碎髮漏下來,鬆鬆地垂在耳畔。
索德的心裡驀然一空,安靜地入了座。
這頓飯說不上氣氛有多麼活躍,兩個剛經歷了比賽失敗,一個又看見了不想看見的一幕,另一個不咋開新話題。
只有樊榆雅努力地維持著氛圍。
到後面,她也累了,乾脆就擺爛。反正大家不說話也不尷尬,就這樣吧。
……
“今天發生甚麼了,怎麼你和大姨打完電話之後回來就哭了?”
回到酒店房間,樊榆雅將身上的包卸下來後,坐到許戀旁邊問道。
“嗯……”許戀坐在床邊,她垂眸。
“看見我媽了。”
“甚麼?!”樊榆雅直接彈射起步,站了起來。
她陪許戀來加拿大,為的是害怕她看見這裡的風景會想到許湘琅,讓許戀在觸景傷情時能有她的陪伴。
但能真的遇見許湘琅這件事,她是想都沒想過的。畢竟加拿大有那麼多城市又那麼大……
怎麼能偏偏就是在溫哥華,偏偏許湘琅今天出門了,偏偏許戀今天還遇到了……
許戀深吸一口氣,“但是沒關係,我遇到了索德,我很開心。”
她是那種,即使有再多不好的事發生,只要有一件好事出現,刻意地不去想那些不好的事,她的情緒就能穩定下來。
等到某一個深夜,她的情緒桶裝不下那些壞心情的事了,就爆發一次。
這是屬於她的壞情緒宣洩方式。
“我真後悔。”樊榆雅抓了抓頭髮,又在床邊坐了下來。
“後悔甚麼?”
“我不應該選那個餐館。”她看著面前刻意隱藏情緒的許戀。
她說: “其實人生沒有那麼多巧合。”
“你今天會遇到索德,是因為我特意在酒店大廳等了一天,裝作偶遇他,打探到他和Heng會去那家餐館。”
“要是我不這樣做,你是不是就不會……”
許戀將她抓著頭髮的手拉了下來,溫柔地握在手裡,“不怪你,等等。”
“其實我今天看見媽媽,第二反應是開心。”她說到這,嘴角竟真的微微上揚。
她確實應該恨她、應該憤怒、應該衝上去去質問她。
可當一瞬間的傷心過後,她才發現,想念她的情緒,要比恨她的情緒濃度更高。
“或許,這一切是我應得的。”許戀語氣沉沉。
“雖然我很傷心她離開我,很傷心看見她有了弟弟,很傷心看見了她沒對我有過的溫柔。”
她停頓了很久,才帶著一絲釋懷地笑意繼續開口:“但我真的很開心,很開心再看見她。”
“她過得很好,那就好了。”
她今天哭,是覺得對不起十八歲的自己。許湘琅讓她的十八歲那樣黑暗,可她竟然做不到恨她、報復她。
話音落下的瞬間,樊榆雅的眼淚比她更快地奪眶而出。
因為她讀懂了她的所有情緒。
她猛地將許戀緊緊地抱進懷裡,“戀戀,沒關係的,十八歲的許戀不會怪你的。”
許戀一直強撐地脊背終於一點點彎下來,她將臉埋進樊榆雅的頸窩。
今天一直以來無聲的顫抖和眼淚,終於在此刻變成撕心裂肺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