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個戀想
第二天依舊是DBG的比賽,對戰OBS。
只要拿下今天的比賽,他們就能進入世界賽了。
往常只講究舒適的許戀,帶著某些不為人知的小心思,早早起床給自己化了個小妝。
今天她負責後臺拍攝的任務,帶著相機來到DBG休息室門口時,門雖大開著,氣氛卻有些緊繃。
昨天其樂融融的選手們,此刻沉默著聽教練講話。
見許戀出現在門口,教練拍了拍付翊均的肩:“總之不要太有壓力,我相信你的指揮。”
隨後便放隊員緩一緩情緒。
許戀站在門口踮著腳在休息室內環顧了半天,她看見了所有人的身影,包括索言。
可唯獨,少了她最想見的人。
“別找了。”清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是付翊均。
他遞來一瓶水,看著她精緻的妝容,撇開眼,“他今天沒來。”
許戀的表情緊接著失落下來,“啊……為甚麼?”
“昨天他在場,Titi太激動了,發揮不穩。”
他打了個哈欠,才緩緩說:“索總就沒讓他來。”
“好吧。”
DBG和OBS的對局很快開始。
第一局比賽OBS拿到了前期陣容,一路滾雪球贏下比賽。
DBG在這一把後更加緊繃,許戀都不敢找他們說話,遠遠地拍了幾張照片便在休息室門口等著。
想再和付翊均說一句加油。
他說過,感覺到累了或者堅持不下去的時候,只要有朋友的一句“加油”,就能獲得力量。
忽然,DBG休息室的門被推開,索言拿著一個白色充電寶。
和李航低聲交談:“索德在……得給他送過去。”
聽見索德的名字,無精打采的許戀瞬間站直,目光直直地往談話的兩人看去。
李航表情有些糾結,回頭看了看休息室的情形,他回道:“那我等第二局開始吧,現在走不開。”
許戀沒有思考,幾乎是下意識舉起手:“我去送。”
索言愣了愣,遲疑地說:“你還有工作呢,不方便。”
許戀搖了搖頭,“沒關係的,來得及。”
她低頭看了看時間:“剛剛已經拍攝了很多素材,官號大多發的都是賽場上的照片,休息室素材能利用的很少。”
索言想到索德現在的處境,自己等下有個臨時的線上會議,實在走不開。
於是將手中的充電寶遞給了許戀,“他在停車場的大巴上,麻煩了。”
“好。”
場館停車場內的大巴車門虛掩著。
許戀腳步輕盈,扶著車門踏上臺階的瞬間就看見了索德。
他坐在第一排靠窗位置。
他的側臉在昏暗的車廂內,只能看見一個若隱若現的輪廓。
聽見聲響,他轉過頭,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相撞。
索德正舉著手機貼在耳邊,對視的那一秒,他愣了愣,接著將食指豎在唇邊。
許戀瞬間停住動作,噤了聲。
“吃過了。”他的聲音淡淡,平淡地回覆電話那頭的話:“嗯,不累。”
許戀整個人僵在大巴車的臺階上。
腦海裡思緒滿天飛,這是……在和女朋友打電話嗎?
她突然覺得耳朵發燙,像聽見了甚麼不該聽的。
想下車。
“考研再說吧。”他垂下眼睫,右手摩挲著窗簾的流蘇,“專業課能跟上,您別擔心。”
聽見“您”這個稱呼後,許戀剛剛混亂的心,瞬間平靜了下來。
聽起來不是女朋友,像是他家人。
她無意識地鬆了一口氣,輕輕地朝他走近了一些。
索德順勢再次看了過來。
車內除了索德說話的聲音十分安靜,兩人距離拉近後,許戀能聽見電話那頭的聲音。
是一個嚴肅冷靜的女聲,聽起來,應該是索德的媽媽。
考研、圖書館、明年實習……
每一個詞她都很熟悉,但用在索德身上,又十分陌生,這些詞將他拼出一個完全陌生的形象:大學生。
可他昨天還對著,關於他是否要復出的問題給出了肯定的回覆。
“好,您也注意身體。”他忽然抬起手,攤開手掌朝她的方向伸了伸。
索德的手五指修長,骨節分明有力量,關節處還是粉粉的。
許戀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拿著充電寶往前,走到了他的身邊。
他依舊攤開手,手指又勾了勾。
許戀順著他停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望去。
哦對,她是來送充電寶的。急忙將自己手中的充電寶遞給他。
他眼角揚起一絲笑意,無聲地對她說:“謝謝。”
離得近了,電話那頭的聲音也愈發清晰。
“不想考研就回來考教資當老師,別像你哥一樣,錢賺得多有甚麼用……”
索德的眉頭緊皺在一起,似乎不喜歡聽這樣的話,隨口打斷:“再說吧,我去洗澡了。”
“好,少吃點外賣啊。”
“嗯。”
通話結束,車內瞬間安靜下來。
許戀在與他隔了一個過道的座位上坐下。
沉默了好一會,她遲疑地開口:“你,你還在讀大學?”
不怪她疑惑,讀大學和職業選手不是兩個可以並行的身份。
索德將手機充上電,看著手機裡僅剩的3%的電量變為充電中。
“算是吧。”說完,隨後便看向窗外。
許戀心中產生了很多疑問,可轉頭看著他沉默的側影,看起來,他此時心情並不好。
想要接近他的心,平復下來。
下次吧,等他下次心情好的時候再問。
於是她起身,站在過道上深吸一口氣,“那我先去工作了。”
隨後便下了大巴車的臺階。
在她踏下最後一步時。
“許戀。”
她聽見了索德叫她的名字。
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這樣的認知,讓許戀的心再一次跳動起來。
她收回腳步,回頭,對上他垂下來看自己的目光。
索德的喉嚨滾動一下,緩緩開口:“我想要拿冠軍,是錯事嗎?”
“不是。”她的回答沒有猶豫,簡短而堅定。
“如果我實現夢想,需要欺瞞家人……我還要堅持嗎?
許戀徹底轉過身,往上走了一個臺階,回到了他旁邊的過道。
此刻,他們倆之間一貫的高度差變了。
這一刻,需要索德仰頭看她。
許戀吸了口氣,空氣中的壓抑因此流動了一瞬。
“你不需要為了覺得對或錯去選擇其一。”
“你只需要問自已,在十年後的某個夜晚,獨自醒來,此刻放棄了這個夢想,那份失去的悔恨;和你此刻必須撒一個謊的愧疚。哪一個,更能讓你活得下去?”
她向前傾身,目光筆直地望進他眼底那片掙扎,“最重要的是,你的天賦和黃金時期只在此時有。”
話音落下最後一個音節,許戀沒有等他的回答,轉身就走。
在她下車感受到晚風的一瞬間,耳邊的世界終於清淨下來。
快步跑回場館,靠著冰涼的門板,終於允許自己脫力般地大口呼吸。
和他說這麼多話,實在太消耗她的能量了。
誰懂啊!她在心裡無聲地吶喊。
剛剛她必須用全部的意志力去壓抑自己聲音裡的顫抖,壓住那吵鬧而又幾乎要破胸而出的心跳聲。
大巴車上的索德,還維持著剛才的姿勢。
幾秒後,一聲極輕的笑,從他喉間溢了出來。
空氣中,一股淡淡地蜜桃香浮動在他的鼻息。
從許戀剛剛上車時就出現了,此刻她走後,這道香味反而愈發濃郁。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腦海中,她剛剛的話語反覆在腦海裡盤旋。
-
隨著OBS水晶的破碎,緊接著,是整齊的聲浪——DBG!DBG!DBG!
解說臺上,他們聲音已經嘶啞,卻還在用盡全力地說:“贏了!DBG以三比二的比分,讓二追三!鏖戰五局,逆轉乾坤,終於抓住了最後一張通往世界賽的門票!讓我們記住這個夜晚!三年前,他們是全球總決賽的亞軍;兩年來,他們經歷了核心離隊、連敗、質疑、乃至嘲諷。多少人曾說,DBG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但今夜,這群平均年齡最年輕的戰隊,用最精彩的比賽宣告:我們回來了!我們重返全球總決賽的戰場!歡迎回來,Daybreak Gaming!”
後臺通道里,隔音門一關,剛剛的喧囂片刻便成了悶雷般的背景音。
“我們做到了!真的做到了!”Pipi回到休息室,將自己狠狠地摔在休息室的沙發上。
付翊均站在休息室門口,背靠著冰涼的牆壁。他仰著頭,喉結上下滾動,閉著眼,胸口還在劇烈起伏。
他感覺到有人重重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Sea此刻眼睛通紅,“均哥,最後那一波,謝了。”
最後一波,沒有任何位移技能的Sea被對面打野突臉。
作為全隊最大的輸出點,要不是付翊均擋在了他身前,說不定就……
付翊均搖搖頭,“幫你也是在幫我。”
“反正都贏了,別在這裡分責任了!”Pipi走出來,攬過Sea。
其他隊員圍了過來,語無倫次地說著話,有人開始抹眼睛。
這是他們拼盡一切才換來的,從春季賽的踉蹌,到夏季賽的低迷,直至冒泡賽最後一搏。
喜悅的聲浪中,付翊均的目光卻越過了隊友們的肩頭,落向走廊盡頭那片略微昏暗的區域。
那裡,許戀正那準相機對準他們。
她穿著場館工作人員的黑色短袖衫,胸前掛著藍色的工作證,長髮在腦後簡單束成低馬尾,幾縷碎髮落在白皙的頸邊。
她最簡單的樣子,在他眼裡,是那樣的耀眼。
有隊友注意到了她,一向摳門的Pipi連忙說:“Destin!等會一起去聚餐啊!我請客!!”
付翊均收回目光,哼笑出聲。他的肩頭撞了撞Pipi,“就你那點工資,我來請吧。”
Sea皺著眉對Pipi說:“就是啊,你交了醫藥費之後身上能剩多少錢,輪不到你請。”
Pipi這下真的要哭了,眼淚就勢要流下來。
Titi見狀慌了神,“哎!你別哭啊,我們是想多吃點奶奶做的魚糕。”
許戀對著這一幕,按下快門鍵。
“你們放心吧,輪不到你們請客。”索言從另一側的通道走來,接過話茬。
有工作人員跑來催促他們:“都準備好了嗎?需要換出征服,參加出征儀式了!”
聚在一起的DBG隊員一鬨而散,身影消失在通道里。
索言站在原地,看著遠處的許戀,“許小姐,等會一起吃飯啊。”
許戀猶豫了一會。
她很想,但她怕這只是人家跟她客氣一下,最終還是輕輕點了點頭,心想等下不跟著去就好了。
通道盡頭,主舞臺方向,傳來了主持人預熱場地充滿激情的聲音,還有觀眾席隱隱傳來的、越來越高的期待聲浪。
屬於他們的出征時刻,到了。
今年參加S賽的四支戰隊分別是:冠軍CCW戰隊、除冠軍外全年積分最高的OGD戰隊、前天的勝者PSL戰隊、以及今天的勝者DBG戰隊。
四束光,四種姿態,四支隊伍,在此刻集結。
他們在LPL互為對手了一整年,現在,他們要共同代表LPL出征S賽。
主持人飽含激情的聲音響徹場館:“至此,LPL賽區征戰全球總決賽的四支戰隊,全部集結完畢!他們將承載賽區的榮耀與億萬召喚師的期望,遠赴重洋,劍指巔峰!此去征程萬里,祝願你們,鋒芒所向,無人能擋! ”
音樂在這一刻推向最高潮,所有燈光全開,金色的綵帶灑落,穿過燈光,落入舞臺。
臺下,萬人齊呼,聲浪匯聚成海。
臺上的選手們,在攝影結束後,按照既定的線路,在工作人員的示意下有序退場。
等選手退場後,許戀沒有隨其他工作人員一起湧向後臺,她帶著她的相機,回到了剛剛見證了整個出征舞臺的主舞臺區。
在舞臺邊緣停下,緩緩蹲下身,垂眸看著地面上散落的金色彩帶。
過了好一會,她才伸出手。捧起一撮綵帶,小心翼翼地放在準備好的透明塑封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