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大廳死寂。
高永川站在原地,多年夫妻情分徹底耗盡,眼底只剩一片徹底的荒蕪與冷漠。
二十年前,親姐離奇車禍離世,他悲痛多年、隱忍多年,從未想過枕邊人就是真兇。
二十年後,她故技重施,買兇製造車禍,想要害死自己的兒子。
兩條人命,一場橫跨二十年的蓄意謀殺,足以撕碎一切情面。
鍾雅紅著眼看著他:“高永川你捫心自問,這些年你對高雲昭又盡了多少做父親的責任你但凡對他好一些你們兩個人的結局就不會是這樣”
“鍾雅,我們離婚。即刻辦理手續。”
他的話語裡不帶一絲情感,像是想倉促的結束這一切。
“離婚離婚也可以家產必須以舟、以哲的一份,這兩個孩子也是你的孩子,也是高家的子孫”
一句話,斬斷二十年婚姻。
“婚內所有你名下股權、不動產、豪車、信託分紅、所有高家贈予資產,全部收回、凍結、清零。”
“你這些年依靠高家得到的一切財富、資源、社會地位,全部作廢。從現在開始,你淨身出戶。”
鍾雅渾身一顫,抬頭滿眼空洞。
她一輩子爭權、爭錢、爭地位,忍辱負重半輩子,算計半輩子,就是為了富貴和立足。
眨眼間,畢生所得,盡數歸零。
一旁的高以舟早已嚇得渾身發抖,臉色慘白。
高雲昭目光冷淡掃過她,沒有半分溫度:“從今天起,凍結你所有個人資產、信託、生活費、集團一切優待。”
“撤銷你在高家所有關聯身份,除名所有家族企業名冊,切斷你所有社交背書。”
從前眾星捧月的高家千金,一夜之間,淪為無錢、無勢、無背景、無依靠的普通人。
鍾雅安撫著自己的女兒:“孩子,沒事的。還有我在呢啊”
鍾雅指著站在那裡的高永川:“你對我怎樣都無所謂。你不要這麼對孩子孩子沒有錯,全都是我一手造就的你有本事就弄死我。別來對我的孩子動手 高雲昭你媽的死跟我也有關係你知道嗎”
陸蘅音往前走了一步,抓住高雲昭的胳膊:“別衝動,冷靜一點”
“你媽當年是被我活活氣死的,她當年多麼溫和,多麼體面最後還是被我活活氣死了。”
鍾雅為了上位,為了徹底取代正室,選了最卑劣、最惡毒的方式。
她特意挑在周佳身體最薄弱、心緒最敏感的時期,獨自登門。
當著原配的面,毫無廉恥、字字誅心,親口坦白她和高永川婚內逾矩的所有私情。
周佳一生清白剛烈,最重忠貞與家風,親眼目睹、親耳聽聞丈夫的背叛、外人的挑釁,急火攻心、鬱氣堵肺,當場大病傾覆,此後纏綿病榻,短短數月,被鍾雅活活刺激、氣死。
她目的極其惡毒——不是爭一時口舌,是故意氣死她。
周佳離世後,高永瀾看穿鍾雅的狼子野心,一直暗中核查原配死因、死死壓制鍾雅的一切資源,是她徹底登頂高家最大的攔路石。
高雲昭這些年一直在暗中查,可是聽著這些話親口被人承認時,終究還是紅了眼眶。
“內部清算結束。”
他語氣平穩,卻字字誅心:“二十年前,高家長姐高永瀾車禍遇害案,重新立案偵查。所有涉案人員,包括鍾雅主謀、高以舟協同、僱傭的專業作案團隊、中間聯絡人、資金經手人——全部抓捕,全部追責,零諒解,零撤訴。”
特助立刻上前,手持全套證據鏈:通話錄音、資金三層流水溯源、車輛拆解司法鑑定、監控錄影、人證筆錄。
鐵證如山,無可辯駁。
鍾雅看著高永川:“我去自首,但我求求你不要那麼對我們的女兒,我求你了。一切都是我的錯一切都是……求你不要那麼對孩子我們的女兒那麼年輕不能在牢裡過一輩子”
二十年殺人藏底,如今舊事新罪一併爆發,等待她的,只會是最重的刑事判決。
她明白,事到如今為了不牽連女兒,只能自首。
高永川最後看了她一眼,眼中再無愛恨,只剩徹底的陌生人般的漠然:“好,我答應你。不過高以舟必須搬出高家只是明面上還是高家的女兒。留一個體面給她”
“好,別讓她吃苦。”
高以舟跪著到母親身旁:“媽……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以前我總不懂你。我嫌你太狠、太偏執,嫌你爭權奪利、步步算計。我甚至偷偷怨你,怨你把我捲進這些紛爭裡,怨你讓我一直活在對比和拉扯裡。”
“可我現在才知道……全是為了我。”
她捂住臉,哭得喘不上氣。
“你怕我比不過高雲昭,怕我以後在高家沒有立足之地,怕我受委屈、被輕賤。所以你寧願自己雙手染罪、滿身骯髒,也要替我掃清所有路障。”
“你逼走別人、算計一切、揹負所有罵名,你連人命都敢碰,你把自己活成了所有人眼裡的壞人……從頭到尾,都是想讓我站穩腳跟,想讓我一輩子衣食無憂、沒人敢欺負。”
“我明明看得到你越來越偏激,看得到你越走越偏,可我貪戀這份安穩,我假裝看不見、假裝不知道。我一次都沒有拉住你,一次都沒有勸你收手。”
她想甚麼都可以不要,甚麼都可以不顧了。
鍾雅看著女兒的懺悔,摸了摸她的臉:“媽媽不後悔,媽媽最不後悔的就是有了你這個女兒。”
“媽走後,你要好好照顧自己,知道嗎不要再去報復任何人不要一錯再錯。”
這場橫跨二十年的陰謀、兩代人的血債、深宅裡藏了半生的毒蛇算計,
在今日,徹底、乾淨、徹底清算完畢。
寒暑交替,光陰匆匆一晃,便是三年。
高家早已走出當年接連案發、風波疊起的陰霾。昔日滿是爭執與算計的大宅,褪去了緊繃的戾氣,恢復了豪門世家該有的沉靜規整。鍾雅終身監禁的判決塵埃落定,再無人提起當年的血案與糾葛;高以舟徹底褪去從前驕縱任性的模樣,離開了這座承載著無數傷痛的宅院,在外過著低調普通的生活,極少再踏足此地。
高雲昭穩穩接掌集團所有事務,行事依舊果決沉穩,只是眉眼間少了幾分當年的冷銳鋒芒,多了幾分歷經世事的從容淡然。他按部就班打理家業、處理公務,日子過得平穩有序。
老宅裡的老太太身子依舊硬朗,日常起居清閒安逸,偶爾聽旁人說起過往舊事,也只是淡淡一笑,不再放在心上。
平靜的日子日復一日,直到一通越洋來電,再次打破了這份長久的安寧。
時隔三年,一通跨洋電話,從遙遠的海外打進高家老宅。
老太太語氣淡得沒有一絲溫度,率先開口:“有事?”
柳譽在那頭沉默許久,氣息不穩,一字一字說得極輕:“奶奶,好久沒打擾您了。”
她輕輕咳了兩聲,聲音沙啞無力,帶著認命的疲憊。
這幾年在國外,我一直熬著,一邊治療一邊外派工作,不敢回國,不敢靠近他。我知道,當年股份那件事,您心裡一直怪我,覺得我擾亂高家、挑撥是非、靠近雲昭是別有目的。奶奶,我時間不多了”
“我也知道,是您親自安排我長期外派,就是為了讓我離他遠一點,不要再糾纏高家和他。”
老太太指尖微頓,語調依舊冷平:“你清楚就好。當年若不是你掀起那一場股權暗流,高家不會動盪,雲昭也不會被架在風口受盡非議。我送你走,是為了高家安穩,也是為了斷了你不該有的念想。”
沒有苛責,卻字字立場分明——她從未原諒,也從未釋懷。
柳譽鼻尖發酸,卻只能壓下所有情緒,聲音愈發微弱:“我從前年輕、貪心、不懂分寸。我承認,當年的風波因我而起,我欠高家一句道歉,也欠他一句抱歉。”
“這幾年我安分待在國外,從不聯絡、從不打擾、從不爭甚麼。我乖乖接受外派,乖乖遠離,我再也沒有給您、給高家添過一點麻煩。”
她停了停,像是用盡全身力氣,說出最後、也是唯一的請求。
“可奶奶,我真的……時間不多了。”
“醫生確診,臟器衰竭,保守治療已經無效。我剩下的日子,屈指可數。”
“我這輩子,沒貪過高家的錢,沒貪過高家的勢。當年年少莽撞做錯事,我認、我悔、我償。”
“我唯一貪心過的,從頭到尾,就只有高雲昭一個人。”
“我只求您成全我最後一次。”
“讓我回國。讓我安安靜靜見他一面,就一面。”
“我想看看他現在過得好不好,想親口跟他道歉,想好好跟他告別。等我走了,我再也不會給高家、給您、給他添半點牽絆。”
“這是我這輩子,最後一個心願。”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只剩淺淺的呼吸聲,帶著病入膏肓的脆弱。
她並非狠心,只是三年前的內亂歷歷在目,她一輩子守著高家安穩,最忌禍根、最忌糾纏。
“當年送你外派,是為了讓你斷念,也為了讓高家徹底安定。你安分在外三年,沒有逾矩,我看在眼裡。”
過去的錯,高家不追究,但不代表可以重來。”
她頓了頓,給出最終答覆。
“你重病在身,時日無多,歸國是你的人身自由,我無權攔你。但我要警告你一點見不見全憑他的心意,切勿再惹出甚麼事端。”
“謝謝您奶奶。”
三年安穩三年隔絕
終究要有一場最終的告別,終於即將落地。
夜色濃稠,晚風微涼,整座城市歸於靜謐。
這棟獨立小樓是柳譽當年親手置辦的私宅,三年前她因股權風波,被老太太以外派名義送走,倉促遠赴海外。走的那天,她沒告別、沒解釋,只悄悄將這棟房子的鑰匙塞給了高雲昭,而後徹底銷聲匿跡。
他驅車獨自前來,指尖捏著那枚擱置三年、微涼生鏽的鑰匙,輕輕擰開了門鎖。
“咔噠”一聲,輕響劃破深夜的寂靜。
屋內漆黑一片,沒有燈火,只有窗外昏黃的路燈光穿透玻璃,落得滿地斑駁光影。傢俱陳設盡數保留著三年前的模樣,乾淨規整,安靜得彷彿主人只是短暫離開。
高雲昭隨手帶上門,步履輕緩地踏入客廳,打算獨自靜坐片刻,消解心底翻湧的雜念。
他全然不知,千里山海之外的人,已經拖著重病纏身的身子,悄無聲息地回來了。
柳譽沒有告知任何人歸國的訊息,沒有聯絡高家,沒有聯絡任何人。她撐著耗盡心力的病體,連夜落地、打車回到自己這棟空置三年的小家,只想安安靜靜待在唯一屬於自己的地方,度過最後的時日。
她一手拎著輕便的行李箱,一手扶著冰冷的牆壁,氣息虛弱,步履蹣跚地走到門前。
指尖觸碰到門鎖的瞬間,她微微一怔。
門,沒有鎖。
心底泛起一絲疑惑,柳譽緩了緩紊亂的呼吸,輕輕推開了房門。
玄關的微光順勢鋪入屋內,照亮了客廳中央佇立的那道挺拔熟悉的身影。
四目相對的剎那,
時間徹底靜止。
昏暗的夜色裡,高雲昭聞聲回頭,深邃的眼眸裡,瞬間盛滿了極致的錯愕與猝不及防。
他以為這裡空了三年。
他以為她還在萬里之外的異國生活。
他以為兩人此生,或許再也不會相見。
他萬萬沒有想到,會在這個深夜,在無人知曉的空房裡,猝不及防撞上剛剛歸國的柳譽。
他聲音陡然壓低,帶著難以置信的震動,隱隱發緊:“柳譽?你……你甚麼時候回來的?!”
他抱住她。
門口的柳譽整個人渾身一顫。
長途奔波、重病纏身、一路隱忍壓抑的情緒,在看見他的這一刻,瞬間繃不住,全線崩塌。
她眼眶驟然通紅,呼吸急促,指尖死死扣住行李箱,又慌又激動,聲音都在發抖:“我剛落地……我今晚才回來!”
她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偷偷回國、隱瞞所有人、只想安靜落幕,拼了命忍住所有念想,結果一推門,最想見的人就在屋裡。
柳譽鼻尖發酸,聲音帶著壓抑已久的哽咽:“你怎麼會在這裡?我以為這裡一直是空的……我以為我誰都遇不到”
“你和我怎麼甚麼都不說呢你甚麼都不告訴我。回來就好……”
三年山海相隔。
三年隱忍相思。
三年無人知曉的惦念。
就在這個無人知曉的深夜,被一場突如其來的重逢,徹底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