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方才高以舟特意來找過他。
小姑娘看似平靜閒談，字字句句卻極盡刻意，毫無保留地捅破了柳譽外派海外的所有內幕。高以舟心裡透亮，她的母親早已徹底失勢，在高家再無半分立足與翻身的可能，往後餘生，只能困在一隅之地鬱郁度日。她心中積滿鬱結與不甘，卻無力對抗大勢，唯一能做的，便是攪亂這大宅裡最穩固的平和，故意挑破隱秘、挑撥離間，藉著高雲昭的執念，故意惹怒一手掌控所有命運的老太太。
她篤定，這件事是祖母暗中操盤，更篤定，高雲昭得知真相後，一定會前來對峙。
老太太看他來了就找人上茶，老太太看著他的眼神裡是幾分責任，幾分擔當，幾分慈愛。
自然還有幾分心疼，畢竟責任壓在肩頭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
“雲昭，人生的容錯率是很高。可是糊塗不能犯多了不然真的會沒有機會的。”
“您說的我都明白，奶奶。”
老太太端著茶杯笑了笑：“明白就好”
高雲昭轉了攥了攥拳頭，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奶奶，我只是有一件事始終想不明白。柳譽怎會突然外派到英國”
老太太一聽這話，一氣之下拿起手邊的茶杯朝他扔了過去。
“你今天就是來質問我的”
她一言不發，指尖驟然收緊，握住手邊溫熱的青瓷茶杯。
沒有嘶吼，沒有怒罵，只有驟然一動的手——
“哐！”
清脆刺耳的碎裂聲驟然炸響在靜謐堂屋。
老太太盛怒之下，抬手直接將整杯熱茶連同茶杯狠狠掃擲出去。滾燙的茶水帶著凌厲的弧度潑灑而出，盡數劈頭蓋臉砸向站在下方的高雲昭。
溫熱滾燙的茶水瞬間潑溼他的肩頭、衣襟，順著挺拔的肩線肆意往下淌，深色衣料瞬間洇開一大片溼痕，帶著滾燙的溫度貼在面板上。緊跟著，瓷杯重重砸在他身前地面，瞬間四分五裂，細碎的瓷片飛濺滿地，茶水肆意橫流，狼狽又凌厲。
高雲昭身形未動分毫。
他微微垂著眼，任由滾燙茶水潑在身上，睫毛輕輕顫了顫，肩頭溼透一片，狼狽卻依舊脊背挺直，分毫未退。
主位上的老太太胸口劇烈起伏，多年養出的沉穩端莊徹底崩裂，眼神冷厲如霜，死死盯著他，聲音壓得極低，滿是極致的震怒：“你竟敢為了一個外人，一次次同我頂嘴、逼問？高雲昭，你眼裡，還有我這個祖母嗎！”
高雲昭看著奶奶這樣震怒，心裡就已經完全明白了。
“奶奶還請您看在我的份上，將這件事情如實告知。我總不能看著別人為了我遠赴異國他鄉我到最後卻被矇在鼓裡甚麼都不知道。您知道的，這樣對我不公平”
老太太眼眸此時此刻如鷹隼一般。
她想，自己這樣安排大概真的是完全正確的，如果讓她留在國內那麼高雲昭這一輩子都不會掙脫束縛和那個枷鎖。
最傻的是這孩子是真的是否看不清自己的感情還是一直困在所謂的“亡母遺願”中不肯承認自己的感情。
老太太此時此刻覺得一定是後者。
他微微垂眸，目光掃過滿地碎杯，再抬眼時，看向老太太的眼神坦蕩又執拗：“我只是不願看所有公道情誼，都要為家族的權衡讓步。柳譽從未做錯甚麼，卻要被硬生生驅逐遠赴異國，只因為您覺得那姑娘待在國內是擋了我的路讓您覺得我為了那姑娘拋售自己的股份我鬼迷心竅了雖然您讓他做了英國分佈最高董事會成員看起來是無上榮譽跟國內的待遇差的不是一點半點但實則是賞罰一體，對不對啊”
老太太胸口劇烈起伏，一生執掌高家、威嚴慣了，從未有哪個晚輩敢這樣平靜又直白地戳破她的心思。她望著渾身溼漉、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的孫子，眼底的怒火交織著恨鐵不成鋼的寒心，聲色凌厲：“我是為了你！為了整個高家！一個外人，值得你這般忤逆長輩、自毀分寸？事情早已成定局，你無論想如何辯駁都沒有道理，更沒有結果。”
他正是明白事情已成定局，但最後悔的是他現在為止才知道柳譽當時遠赴異國他鄉是因為自己的魯莽。
如果自己能預知未來，看到自己的魯莽換來的是她的遠赴他鄉一個人遠走英國那麼自己不會那麼做的。
他好似認命的笑了笑：“奶奶，您放心，我以後一定會顧全大局。不會在魯莽行事，我會以家族為重”
老太太聽了這話，心緒稍作緩和。
他至此才明白，如果自己這樣一意孤行下去。以奶奶的手段柳譽後半生不會好過的，那個姑娘已經為自己的魯莽買了單總不能再讓她為難。
高雲昭沒有再多言。
他深深看了一眼盛怒失態的老太太，看著滿地狼藉的碎瓷殘水，肩頭滾燙的茶水早已涼透，只剩一片黏膩刺骨的溼冷。千言萬語最終盡數咽迴心底，化作一抹極致的漠然。他微微頷首，躬身行了最後一禮，姿態恭謹，卻徹底斷了所有溫情。
“奶奶，我還有事。”
話音落，他轉身抬步，挺拔的背影孤冷決絕，沒有半分回頭，一步步走出了肅穆的正廳。
廳堂內徹底安靜下來，空蕩蕩的屋裡只剩老太太一人。方才強撐的威嚴與戾氣驟然卸去，一口氣狠狠堵在胸口，上不來也下不去。她看著門口空蕩蕩的位置，想著從小到大最聽話懂事的孫子，如今竟為了旁人處處與自己作對、公然違逆她的心意，心口驟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絞痛。
眼前陣陣發黑，渾身脫力，她身子一軟，直直靠回椅背，胸口劇烈起伏，呼吸急促紊亂，指尖都控制不住地顫抖。下人嚇得驚慌失措，連忙上前攙扶，見老太太面色慘白、冷汗直流，不敢耽擱，第一時間緊急聯絡了家庭醫生。
不過片刻，家庭醫生匆匆趕來老宅，把脈問診後，判定是氣急攻心、鬱結於心引發的舊疾復發，當即開藥調理，叮囑必須靜養，萬萬不可再動怒傷神。
聞訊趕來的陸蘅音踏入正廳時，滿地碎瓷已被下人收拾乾淨，只剩空氣中殘留著淡淡的茶香與壓抑的沉悶氣息。
臥榻上的老太太閉著眼，眉心緊緊蹙著，臉色蒼白虛弱，往日裡運籌帷幄、沉穩端莊的氣勢盡數消散，只剩下年邁體弱的疲憊。
陸蘅音心頭一軟，快步走到床邊，輕輕蹲下身，伸手小心翼翼替老人掖好被角，聲音放得極輕、極柔，帶著安撫的暖意。
她輕輕撫著老太太冰涼的手背，溫聲勸慰：“奶奶，您彆氣了，身子最重要。雲昭他只是一時鑽了牛角尖，性子執拗，說話不知輕重，絕不是有意忤逆您的。”
老太太緩緩睜開眼，眼底覆著一層疲憊的紅血絲，氣息微弱，聲音沙啞乾澀：“我養他這麼多年，事事為他鋪路，為高家周全……如今，竟抵不過一個外人。”
看著老人眼底的寒心與委屈，陸蘅音心裡又酸又無奈，只能耐著性子柔聲開導：“我知道您都是為了他好，為了這個家。您的苦心，我們都懂。只是雲昭重情義，一時轉不過彎，說話太沖，惹您動了大氣，是他不對。”
她輕輕順著老人的胸口，一點點幫她順平鬱結的氣息，字字溫柔懇切：“您千萬別再多想，好好養著身子。您氣壞了自己，最難受的還是我們。我去勸他，讓他好好反省，再也不敢惹您生氣了，好不好？”
老太太閉目輕嘆，胸腔依舊隱隱發悶，卻被這番溫柔妥帖的安撫稍稍撫平了躁動的心緒，緩緩點了點頭。
正是因為親眼目睹祖母虛弱病態、滿心寒心的模樣，陸蘅音心底的怒意徹底攢滿。她深知祖母一生強勢驕傲，這輩子從未被人如此頂撞忤逆，高雲昭今日的執拗，是真的狠狠傷透了老人的心。
高雲昭帶著這樣的語氣，就這樣三番五次的頂撞老太太，是因為一個女人。是因為柳譽
安撫好老太太躺下靜養，再三囑咐下人仔細照料後，陸蘅音壓著滿腔怒火，轉身快步衝出廳堂。
她循著蹤跡找到了獨自立在迴廊下的高雲昭。
晚風微涼，他肩頭的衣衫依舊溼痕斑駁，碎瓷茶水的狼狽還未褪去，整個人周身縈繞著化不開的疲憊與寒涼，靜靜佇立，仿若與世隔絕。
“高雲昭！”
陸蘅音的聲音陡然劃破寂靜，帶著從未有過的冰冷怒意。
他聞聲緩緩回頭，眼底一片沉靜，望著快步走到自己面前、滿眼慍怒的少女，眸底微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
不等他開口解釋，陸蘅音積攢的怒火徹底爆發。
她抬手，用盡了渾身力氣，狠狠一巴掌甩在了他的臉上！
“啪——”
清脆響亮的巴掌聲在迴廊間驟然炸開，震得周遭風聲都靜止了一瞬。
巨大的力道打得高雲昭偏過頭去，側臉瞬間浮現出清晰的五指紅印。他長髮微亂，下頜繃緊，半邊臉頰火辣辣的疼，卻分毫未躲，默默承受了這猝不及防的一巴掌。
陸蘅音胸口劇烈起伏，眼眶泛紅，又氣又急，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與極致的失望：“你到底知不知道分寸？！”
“祖母年歲已大，身體本就孱弱！不過是一點人事安排，你非要步步緊逼、當眾頂撞，非要爭一個輸贏？！”
她死死盯著他隱忍沉默的側臉，字字泣血，滿是失望：“為了柳譽，你執意和祖母撕破臉，生生把她氣到臥病！高雲昭，你眼裡到底還有這個家，還有疼你的祖母嗎？你怎麼能這麼自私！”
高雲昭緩緩轉回頭，泛紅的眼睫輕顫，半邊臉頰的痛感清晰刺骨，卻遠不及心底的酸澀冰涼。他看著眼前盛怒的陸蘅音，唇瓣微抿，喉間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辯解的話語。
他沒錯，可他，偏偏傷了最親的人，也徹底寒了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