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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番外五 小滿的獨白

2026-06-02 作者:魚生晏

番外五 小滿的獨白

我的名字叫小滿。我不是特別滿意這個名字,因為它聽起來像一種節氣,或者一種小吃。但給我起名字的那個人喜歡,那就這樣吧。

我是一隻橘色的貓。雄性。雖然那個人一直以為我是雌性,還給我買了粉紅色的項圈,但我不打算糾正她。她開心就好。

我不知道我幾歲了。那個人撿到我的時候,獸醫說我大概一兩歲。現在我在這裡住了兩年多了,所以我也許三四歲,也許五六歲,貓的時間概念和人的不一樣,我不太能換算。

我來說說那個女人。

她叫林溪,但我很少叫她名字。我通常用三種方式稱呼她——“那個人”、“喂”和“喵”。前兩種在心裡叫,第三種叫給她聽,因為她好像很喜歡我喵。

她是一個奇怪的人。

她每天都很早起床,比我早。然後她會坐在那個搖椅上,喝一杯熱乎乎的、黑褐色的水。

我不知道那是甚麼東西,但我聞過,不好聞,苦的。她喝那種水的時候,表情很奇怪,像是在享受甚麼,又像是在忍受甚麼。人類真的很複雜。

然後她會出門。走很久很久,回來的時候揹著一簍子奇奇怪怪的東西——綠色的葉子,紅色的果子,還有一些動物的屍體。她會把那些東西放在廚房裡,切切剁剁,煮煮燉燉,最後變成一盤一盤散發著香氣的東西。

有時候她會給我嘗一點,有時候不給。不給的時候我就蹲在廚房門口看著,發出我想吃的聲音。她有時候會心軟,有時候不會。她心軟的時候我覺得她是個好人,她不心軟的時候我覺得她很冷酷。

她每天下午都會去一個地方。那個地方有很多奇怪的氣味,有一種特別濃郁的味道,我不知道那是甚麼,但我知道她每次從那裡回來的時候,心情都會變得很好。

她會坐在電腦前,噼裡啪啦地敲那些小方塊,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我不明白那些小方塊有甚麼好敲的,但它們似乎對她很重要。

她經常一個人待著。有時候她會坐在院子裡,仰著頭看天上的那些小亮點。我不知道那些小亮點叫甚麼,但她看它們的時候,眼睛裡會有一種光,和白天不一樣。也許她也在看甚麼有趣的東西,只是我這種貓看不到。

有一個男人經常來找她。

那個男人比那個女人高很多,手很大,笑起來會露出一排白色的牙齒。他每次來都會帶一些東西,有時候是我沒見過的東西,有時候是我認識的東西——上次他帶了一條魚,生的,放在廚房裡。

我等了很久,期待他會給我吃,結果他和那個女人把它做熟了,然後兩個人把它吃掉了。一口都沒給我留。

我很失望。但下次他來的時候,我還是會蹭他的腿,因為他會摸我的頭。他的手很溫暖,力度剛好,不像那個女人,摸我的時候總是很輕很輕,像怕把我摸壞了一樣。我不會被摸壞的,我是一隻貓,我很結實。

那個男人和那個女人經常坐在一起說話。他們說話的聲音很小,我聽不懂他們在說甚麼,但我能感覺到他們在一起的時候,那個女人的心跳會變慢。不是緊張,是放鬆。像我在陽光下睡覺時的那種放鬆。

他們是甚麼關係?我不確定。在貓的世界裡,如果有兩隻貓經常在一起分享食物、互相理毛、待在同一個房間裡不說話也不打架,那他們就是一對。

但人類的世界比我複雜多了,他們有太多我沒見過的規則。我放棄了理解,只要能蹭到那個男人的腿,能在那個女人的床上睡覺,能吃到罐頭,這個世界是怎樣的跟我關係不大。

那個女人有時候會哭。

不是那種很大聲的、讓人心煩的哭,而是那種很安靜的、無聲的、眼淚從眼睛裡流下來的哭。她哭的時候會把我抱起來,抱得很緊,緊到我覺得有點不舒服。

但我會忍著,因為我知道她需要甚麼。她甚麼都不需要,只需要一個活著的、溫暖的、不會說話的東西陪著她。

我陪著她。

她哭完了,會擦乾眼淚,親親我的頭,說“小滿,謝謝你”。然後她會站起來,去廚房,給自己倒一杯那種熱乎乎的、黑褐色的水,繼續坐在電腦前,敲那些小方塊。

她是一個堅強的人。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堅強。一隻貓不會哭,不是因為不傷心,是因為眼淚沒用。那個女人學會了這一點,所以她哭得越來越少,笑得越來越多。

我不知道她以前經歷過甚麼。我認識她的時候,她已經在大理了。她從來不說以前的事,我也從來不問。

但我知道她的心裡有一個洞。

不是那種流血的、需要緊急包紮的洞,而是那種已經結了痂的、摸上去硬硬的、但摁下去還是會疼的洞。

那個洞比她想象的要小,但它存在。也許它會一直存在。也許有一天它會完全消失。我不知道,我不是人類學家,我只是一隻貓。

我想告訴她:那個洞沒關係。每個人都有洞。有些人的洞在心上,有些人的洞在胃裡——比如我,每次餓了就覺得胃裡有一個洞,需要罐頭來填滿。

但心上的洞和胃裡的洞不一樣,胃裡的洞可以用食物填滿,心上的洞只能自己慢慢長好。

她已經長得很好了。比大多數人都好。

我有時候會想,如果沒有我,她會不會更孤單?

但這個問題沒有意義,因為我在。我會一直在這裡。很多人來來去去,有些人在她的院子裡坐一會兒就走了,有些人來過幾次就不來了,有些人——比如那個男人——來得頻繁但也不天天在。

只有我,每天都在。我睡在她的床上,吃她給的罐頭,蹭她的腿,在她需要的時候被她抱緊。我是她生活裡最穩定的那部分。

也許她也是我生活裡最穩定的那部分。

我忘了我是從哪來的了。以前的記憶很模糊,像被水泡過的紙,字跡都化開了。我只記得有一段很長的時間,我在大街小巷裡流浪,餓了翻垃圾桶,渴了喝路邊積水,下雨了就躲到屋簷下,蜷成一團,等天晴。

後來有一天,我走到了一個院子門口。院門開著,裡面有一棵很大很大的樹,開滿了花,香氣濃得像要把人燻醉。我走進去,在桂花樹下躺下,眯著眼睛曬太陽。我想,這裡不錯,就在這裡睡一覺吧。

那個女人從屋子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那種熱乎乎的、黑褐色的水。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後蹲下來,看了我很久。

“你從哪來的?”她問。

我回答了。但她聽不懂。

“你餓不餓?”她又問。

我回答了。她好像聽懂了一點,因為她站起來,走進屋子,拿了一個罐頭出來。金槍魚味的。她把罐頭開啟,放在我面前。

我猶豫了零點幾秒——我是一個有尊嚴的流浪貓,不能隨便接受別人的施捨——但我還是吃了。因為金槍魚味的罐頭真的很好吃。

吃完以後她又看了我很久。

“你要不要留下來?”她問。

我沒有回答。但第二天,我又來了。第三天,也來了。第四天,她給我買了一個貓窩,粉紅色的,醜得要命。但她買了,我就住了。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離開過這個院子。

這就是我的故事。一個簡單的、沒有太多曲折的故事。但我覺得,簡單的故事,往往是最好的故事。沒有背叛,沒有分離,沒有深夜的哭泣和清晨的告別。

只有桂花樹,金槍魚罐頭,和一個會在我睡覺的時候偷偷親我頭的人。

夠了。

——小滿口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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