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如果當初
林溪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走在一條很長很長的路上。路的兩邊是薰衣草花田,紫色的波浪在風中起伏,一直延伸到天邊。
陽光很好,空氣裡有薰衣草的香氣和一個她說不清味道的、溫暖的、像擁抱一樣的氣息。
路的前方有一個人影。她看不清那個人的臉,但知道那不是江慕遠,也不是阿朗,也不是任何一個她認識的人。
那個人影站在路的盡頭,安安靜靜地等著她,像一個溫柔的、耐心的、不會催促的嚮導。
她加快了腳步,想要走近那個人影。但不管她走多快,人影和她之間的距離始終沒有縮短。她走,人影也走。她停,人影也停。像是在玩一個永遠無法結束的追逐遊戲。
“你是誰?”她喊。
人影沒有回答。只是站定了,轉過身來。陽光太亮了,她看不清那張臉,但她感覺到那個人在笑。
那笑容很溫暖,像大理的冬天——陽光充足,不冷不熱,讓人想閉上眼睛好好享受。
“你不認識我。”人影說。聲音很遠很遠,像從水底傳來的,又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但我認識你。”人影說,“我在你身體裡住過六週。你記得嗎?”
林溪停下了腳步。
薰衣草花田的風忽然停了。空氣靜止了,像是整個世界的呼吸都屏住了,等待著她接下來要說的話。
“你……”她的聲音哽住了。
“我沒有怪你。”人影說,語氣平靜而溫和,“我知道你為甚麼做了那個決定。那不是你的錯,也不是他的錯。只是時機不對。你還沒有準備好做媽媽,他還沒有準備好做爸爸。我出現的不是時候。”
林溪站在那裡,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你現在過得好嗎?”人影問。
她點了點頭,說不出話。
“那就好。”人影笑了,“你過得好,我就放心了。你要繼續過得好。不是為了我,不是為了他,是為了你自己。”
人影開始變得模糊,像一幅正在被雨水沖刷的畫,輪廓一點一點地融化,顏色一點一點地變淡,最後變成了一縷透明的、幾乎看不見的霧氣,融進了薰衣草花田的紫色波浪裡。
“不要回頭。”那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往前走。你前面的路還很長。”
林溪睜開眼睛的時候,枕頭是溼的。
窗外的天剛矇矇亮,蒼山的輪廓在晨曦中漸漸清晰。
小滿蜷在她枕頭旁邊,聽到她醒了,抬起頭看了看她,伸出毛茸茸的爪子碰了碰她的臉,像在問她:你怎麼哭了?
林溪伸手摸了摸小滿的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是一個夢。只是一個夢。
但她知道,那個夢裡的聲音說的是真話。那個孩子沒有怪她。
不是因為那個孩子太善良了,而是因為那個孩子從來都不存在——它只是一個胚胎,一個細胞團,一個還沒有發展出意識的生命。它不會怪任何人。
需要被原諒的,從來都不是那個孩子。是她自己。
她花了很長很長時間,才原諒了自己。原諒自己做了那個決定,原諒自己不是一個偉大的母親,原諒自己選擇了自由而不是犧牲。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一個社會對女人的期待是——只要懷孕了,就必須把孩子生下來,無論處境多麼艱難,無論父親值不值得。任何違背這個期待的選擇,都會被貼上自私、冷血、不配做女人的標籤。
她花了很多年,才學會對那些標籤說:我不在乎。
她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她。不在乎那些指責她是劊子手的人。不在乎那些說她毀掉了一個生命的人。
那些人沒有經歷過她經歷的一切——深夜的等待,被結束通話的電話,手機裡看到的那個備註My life,獨自躺在手術檯上時那種徹骨的寒冷。他們沒有資格評判她。
她做的是當時能做的最好的選擇。她為那個選擇付出了代價——身體上的、心理上的、永遠無法抹去的代價。但她不後悔。
因為那個選擇讓她成為了現在的她。一個自由的、獨立的、不再為任何人而活的她。
如果當初她沒有打掉那個孩子呢?
她偶爾會想這個問題。不是遺憾,不是後悔,只是一種對平行世界的好奇。
如果那個孩子出生了,現在應該五歲了。她會成為一個單親媽媽或者全職太太,一邊帶孩子一邊寫稿,生活會很累,但也許也會有很多溫暖的瞬間。
那個平行世界裡的林溪,會幸福嗎?也許吧。但那條路不是她選的。她選了另一條路。一條更難的、更孤獨的、但也更自由的路。
她不知道哪條路更好。但她知道,她不後悔自己選的這條路。
因為這條路讓她來到了大理,讓她遇見了小野、阿朗、楊阿媽和那隻叫小滿的貓。這條路讓她寫出了那些被很多人喜歡的書。這條路讓她成為一個更好的、更完整的、更真實的自己。
如果當初。
沒有那麼多的如果當初。
只有現在,和以後。
林溪從床上坐起來,擦了擦臉上的淚痕,深吸一口氣。早晨的空氣清冽而乾淨,帶著桂花的香氣和露水的溼潤。
小滿跳下床,蹲在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發出一聲催促的“喵”。
“知道了,給你開罐頭。”她說。
她赤著腳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晨光湧進來,把整個房間都照亮了。蒼山在遠處安靜地矗立著,山頂的積雪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新的一天開始了。
她會像往常一樣,煮粥,澆花,去咖啡館寫稿,在菜市場和阿姐聊天,在院子裡和阿朗吃晚飯。生活平淡如水,但每一滴水都清澈而甘甜。
這就夠了。
這就是她想要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