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起
接下來的一個月，江慕遠和林溪的聯絡變得越來越頻繁。
起初是隔三差五的微信訊息，分享一本書、一首歌、一家新發現的餐廳。
後來變成每天都會聊天，從早安聊到晚安，中間隔著一整個白天的工作，但訊息從來沒有斷過。
林溪發現自己開始期待手機震動的聲音了。
這種感覺讓她有些不安。
上一段感情的教訓還歷歷在目，她不想再因為一個人打亂自己的生活節奏。
但江慕遠就是有那種本事——他的出現不會讓她覺得被打擾，反而像是一種自然而然的補充，像給一杯白開水裡加了一片檸檬，不是必需品，但有了它會更好喝。
十月中旬的一個週末，江慕遠約她去爬香山。
“這個季節香山紅葉正好看，”他說，“你不是說想多看看北京嗎？來北京兩年了還沒去過香山，說出去多丟人。”
林溪被他這句話逗笑了：“誰丟人了？我只是忙。”
“今天不忙了吧？走。”
那天天氣很好，秋天的北京難得有這樣的藍天，通透得像一塊被水洗過的藍寶石。
香山的人比想象中多得多，到處都是舉著自拍杆的遊客和扛著長槍短炮的攝影愛好者。
林溪走在前面，江慕遠跟在後面，兩個人被人流擠著往前走，有時候靠得很近，近到能聞到彼此身上的氣息。
爬到半山腰的時候，林溪有些喘了。她平時缺乏鍛鍊，爬了幾百級臺階就開始腿軟。
江慕遠走在她旁邊，注意到她的呼吸變得急促，很自然地放慢了速度，甚至還假裝自己也需要休息。
“歇會兒吧，”他說，在路邊的石凳上坐下，“我也有點累了。”
林溪知道他是在照顧她的面子，心裡暖了一下，在他旁邊坐下來，擰開礦泉水瓶喝了一口。
山風從高處吹下來，帶著松針和泥土的氣息，涼絲絲的，很舒服。
“你說你之前有一段很長的戀愛？”林溪忽然問。
她不是故意要問的，只是那個問題在心裡憋了一個月，實在憋不住了。
他們聊了那麼多天南海北的話題，唯獨感情這件事，江慕遠一直諱莫如深。
她能感覺到那是一個禁區，但正是因為是禁區，才更讓人好奇。
江慕遠沉默了幾秒鐘。
“也不算很長，”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兩年多。”
“後來呢？”
“後來她出國了。”
林溪等著他說更多，但他沒有。
他只是看著遠處的山巒，目光有些空洞，像是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遠到他的眼神都夠不到。
林溪沒有追問。她有一種直覺，那段感情並沒有真正結束——至少對他來說沒有。
一個人提起過去的方式，往往比過去本身更能說明問題。
江慕遠提起她的時候，語氣裡沒有怨恨，沒有遺憾，甚至沒有傷感。
那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一種被時間壓扁了、但從未消失的東西。
她忽然有些害怕。
不是害怕他會傷害她，而是害怕自己會再次成為那個替身。
她想起大學時候那個男朋友，想起他在睡夢中叫過另一個人的名字，想起她在那一瞬間感受到的、從頭頂涼到腳底的寒意。
“林溪。”江慕遠忽然叫她的名字。
她回過神，發現他正看著自己，眼神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認真。
“我不想騙你，”他說，“我之前確實有一段放不下的過去。但我不想讓那段過去影響我現在的生活，更不想影響……我和你的關係。”
林溪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和我”這三個字，像一把鑰匙，輕輕擰開了她心裡那扇一直虛掩著的門。
“你在說甚麼？”她故作鎮定地問。
江慕遠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種說不出的東西——不是表白前的緊張，不是志在必得的自信，而是一種溫柔的、帶著些許不確定的試探。
“我在說，我喜歡你。”他說，“從畫展那天第一次見到你，我就喜歡你了。我努力告訴自己不要這麼快，不要嚇到你，但我發現我做不到。我想每天見到你，想和你說話，想帶你吃好吃的，想看你笑。林溪，我想和你在一起。”
山風從他們之間吹過，把林溪散落的頭髮吹到了臉上。
她抬手把頭髮別到耳後，那個動作又讓江慕遠心裡一緊，但他已經學會了不去想那些不該想的事情。
林溪低著頭，看著自己運動鞋的鞋尖，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她喜歡他嗎？答案是肯定的。這一個月裡，她的心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她害怕嗎？也是肯定的。上一段感情留下的傷疤還沒有完全癒合，她不確定自己有沒有準備好再跳進一段新的關係裡。
但她忽然想起自己說過的一句話——“如果我現在就過上了那種安穩的生活，等我老了回頭看，會不會後悔？”
她抬起頭，看著江慕遠。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兩口望不到底的井。但那兩口井的井底，此刻正倒映著她的臉。只有她。
“好。”她說。
江慕遠愣了一下，好像沒想到她會答應得這麼幹脆。
然後他的臉上綻開了一個巨大的笑容，那種笑容不是社交場合裡禮貌的、剋制的微笑，而是一個大男孩得到了心心念唸的禮物時，發自內心的、毫無保留的喜悅。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乾燥而溫暖，把她的手完全包裹在裡面。
林溪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後慢慢地、一根一根地舒展開來，最後輕輕地、回握住了他。
山風還在吹，遠處的紅葉在陽光下像一片燃燒的火海。
遊客們從他們身邊走過，有人看了他們一眼，笑著走開了。
這個世界每天都在發生很多事，有人相遇，有人分離，有人相愛，有人相忘。沒有人會特別在意一對普通情侶的開始。
但對林溪和江慕遠來說，這是一個重要的時刻。
只是他們還不知道，這個開始，終將以怎樣的方式結束。
下山的時候，江慕遠一直牽著她的手，沒有鬆開。
從香山回城裡的路上，兩個人都餓了，在路邊找了一家涮羊肉。
銅鍋燒得咕嘟咕嘟響，羊肉片在沸水裡翻幾個滾就變了色，蘸上調好的麻醬，一口下去，整個人都暖和了起來。
林溪吃著吃著忽然笑起來。
“笑甚麼？”江慕遠問。
“笑你。”林溪說，“你剛才在山上的表白，是不是提前排練過？說得那麼順溜。”
江慕遠夾羊肉的手頓了一下，耳朵尖微微泛紅。
他沒有否認：“想了很久了。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
“想多久了？”
“從第一次見你那天晚上就開始想了。”
林溪看著他微微泛紅的耳朵，心裡忽然覺得，這個人真的挺可愛的。
一個做產品經理的成年人，耳朵尖還會因為被戳穿而發紅，這種反差讓她覺得真實，覺得安心。
她夾了一塊豆腐放到他碗裡：“多吃點，看你瘦的。”
江慕遠看著碗裡的豆腐，又抬頭看了看她，笑了。
他沒有告訴她，那塊豆腐讓他想起了葉知秋——葉知秋也喜歡在吃火鍋的時候給他夾菜，也喜歡說“看你瘦的”。
他沒有告訴她，因為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坐在這裡給他夾豆腐的人，是林溪。
他決定把那些過去的影子都關進盒子裡，再也不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