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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離婚

2026-06-02 作者:魚生晏

離婚

二零一九年,公司上市了。

敲鐘那天,他們一家三口站在紐交所的臺上。

陸景舟左手舉著香檳,右手摟著林晚的腰。念念穿著白色紗裙,手裡拿著一隻小熊,懵懵懂懂地看著臺下的人。閃光燈噼裡啪啦地響。

那張照片上了第二天各大財經媒體的頭條。配文是“最年輕上市公司CEO攜妻女亮相”。林晚穿著紅色連衣裙,站在他身邊,笑著。

那張照片裡,她的笑容是完美的。嘴角的弧度,眼睛的彎度,一切都恰到好處。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個笑容用了多大的力氣。

嘴角保持上揚的同時,她的心裡有一塊地方正在下沉,像泰坦尼克號撞上冰山之後的首艙,緩緩地、不可逆地往下沉。

她在笑。她一直在笑。她幾乎忘了不笑是甚麼感覺。

一個月後,她在他的西裝口袋裡發現了一張收據。SKP一家珠寶店,一條鑽石手鍊,八萬九千塊。購買時間是上週四下午三點——那個時間,他應該在開董事會。

她沒有拿著收據去質問他。她把收據摺好,放回原來的位置。然後她走進書房,開啟電腦,新建了一個加密文件夾。

她沒有哭。甚至沒有特別難過。她只是覺得很冷,從骨頭縫裡往外冷,像冬天站在風口裡,穿多少衣服都沒用。

她把那種冷,關在了心裡最深處的房間裡。門關上,上鎖,鑰匙扔了。然後她繼續做她該做的事——開會、見客戶、給念念講故事、對著鏡頭微笑。

她已經不是一個會因為心碎就停下腳步的人了。她的心碎了,但她還站著。這是三十多年來生活教會她的最重要的本領。

二零二零年春天,林晚開始行動了。

她找了律師,理了財產,請了私家偵探,把所有的證據整理好,鎖進保險櫃。她用了四個月做這些事,冷靜得像在做一個投資專案。

八月十七日晚上,她攤牌了。

念念睡了之後,她坐在客廳沙發上等他。他十一點多到家,看見她坐在沙發上,愣了一下,換了鞋走過來坐在對面。隔著一張茶几,像兩個商務人士在談合作。

“陸景舟,我們離婚吧。”

他正在倒水的手停住了。水溢位來,流到茶几上。他手忙腳亂地擦。

擦完抬起頭,眼睛裡有恐懼——那種秘密被揭穿之後無處可逃的恐懼。

“為甚麼?”

“你知道為甚麼。”

“我不知道。”

“凌瑤。”

他的右眼皮跳了。

後面的對話像一場排練了很久的戲。

他說“你聽我解釋”,她說“我不需要解釋”。

她問他“你愛她嗎”,他沉默了很久,說了三個字:“對不起。”

林晚站起來,拿起文件袋放在他面前,說:“離婚協議草案,你看一下,有甚麼要改的跟方遠說。方遠是我律師。”

他沒有開啟文件袋,眼眶紅了:“林晚,你甚麼時候知道的?”

“一年了。”

“那你為甚麼——”

“因為念念還小,因為公司剛上市,因為我不想在沒準備好的時候跟你撕破臉。”

“你真的不愛我了嗎?”

“我愛不愛你,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愛我了。”

“我沒有——”

“別說。別說你還愛我。你愛她,你選擇了她,這就是答案。”

他的眼淚掉下來。他沒有擦,就讓它流著。

林晚沒有哭。她站起來走向次臥,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沒有回頭。

“陸景舟,我不會恨你。恨你太累了。我要把力氣留著,好好活著。”

她關上了門。

離婚手續辦了兩個月。

和預想的一樣,他沒有在財產上糾纏。唯一的爭議是念唸的撫養權。

他說“念念跟著你,我不跟你爭了”。

林晚說“謝謝”。

他說“不用謝,你更適合當媽媽”。

簽字那天是十月的一個週一。北京秋天很美,銀杏葉開始黃了。他們從民政局走出來,站在臺階上。他穿著深藍色西裝,她穿著黑色大衣。

“林晚,以後有甚麼需要我幫忙的,儘管說。”

“好。”

“念念的事隨時打我電話。”

“好。”

“你好好照顧自己。”

“你也是。”

她轉身走了。走出十幾步,他喊了一聲“林晚”。

她沒有回頭。她走進了十月的陽光裡,走進了銀杏樹的影子裡。

他不知道,她也沒有回頭。兩個人都沒有回頭。

離婚後的第一個月,林晚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公司在B輪融資時她就從原先的投行辭職,回公司工作任副總裁,公司沒有因為她離婚而受到任何影響。

她和陸景舟對外保持了統一口徑:“因個人原因解除婚姻關係,雙方將繼續作為公司合夥人共同工作。”媒體發了幾天的通稿,熱度很快就過去了。

真正讓她感到變化的,不是工作,是生活。

以前念念睡著之後,她會坐在客廳等陸景舟回來。不管多晚,她都會等。

有時候看著電視,有時候看一本書,有時候甚麼都不做,就那麼坐著。等他推門進來的聲音,等他換鞋的聲音,等他走到沙發旁邊說一句“你怎麼還沒睡”。

現在不用等了。門不會被人推開,換鞋的聲音不會響起,沒有人會走過來說“你怎麼還沒睡”。

客廳安靜得像一個被抽走了空氣的房間,每一件傢俱都在原來的位置,但一切都變了。

她開始習慣這種安靜。

頭幾個晚上,她會在唸念睡著之後坐在沙發上發一會兒呆。不是在想甚麼,是大腦一片空白的那種呆。

電視關著,手機放在茶几上,窗外的路燈把窗簾照成橘黃色。她就那麼坐著,有時候十分鐘,有時候半小時,然後站起來,關燈,回臥室,睡覺。

後來發呆的時間越來越短。十分鐘變成五分鐘,五分鐘變成兩分鐘,兩分鐘變成她站起來直接回臥室。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意識到:她已經連續三天沒有“等他”了。不是因為刻意不去等,而是因為“等”這個程序已經從她的作業系統裡解除安裝了。

就像你解除安裝了一個好,系統並不會提醒你,只是某天你想開啟它的時候,發現圖示已經不在了。

離婚後的第二個月,林晚做了一件她很久沒做的事——一個人去看了一場電影。

大學的時候她經常一個人看電影,陸景舟覺得那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看電影不是應該兩個人一起看嗎?”他說。

她說“看電影是一件很私人的事,兩個人看的是約會,一個人看的是電影本身”。

他已經忘了她說過這句話。但她沒忘。

她一個人坐在電影院的最後一排,周圍全是情侶,手牽著手,頭靠著頭。她看完了整場電影,沒有哭,沒有笑,沒有中途離場。

出片尾字幕的時候,她坐了一會兒,等燈亮了才站起來。

走出電影院,北京的夜風吹在臉上,秋天的涼意已經很深了。

她把大衣裹緊,走向停車場。

路上經過一對情侶,女生在撒嬌說“好冷”,男生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圍在她脖子上。林晚看了他們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很多年前,也有人把圍巾圍在她脖子上。那條圍巾還在她衣櫃裡,深灰色,羊絨的,針腳不太均勻——開頭和結尾織得好好的,中間有一段鬆鬆垮垮的,像是織到一半打了瞌睡。她一直沒有扔。

有些東西不需要扔。它們就安安靜靜地躺在某個角落,不打擾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打擾。

離婚後的第三個月,林晚接到了一個讓她意外的電話。

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號碼,她接起來,對方是一個女聲:“林晚姐嗎?我是凌瑤。”

凌瑤。市場部的總監,傳說中的“那個女人”。

林晚的手指握緊了手機,但她的聲音沒有任何變化:“嗯。”

“林晚姐,我知道你可能不想接我電話。但是……出事了。”

林晚沉默了兩秒:“甚麼事?”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哭聲。凌瑤的聲音在發抖,像冬天裡沒穿夠衣服的人,牙齒都在打架:“陸總他……他在醫院。協和醫院,腫瘤科。”

林晚的手不動了。

“林晚姐,你來看看他吧。”凌瑤哭了出來,“他不讓我告訴你,但是……他可能沒多少時間了。我覺得你應該知道。不管你們之間發生了甚麼,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林晚掛了電話,坐在辦公椅上,看著窗外的天空。

北京的秋天很短,彷彿前幾天還在穿短袖,忽然就要穿大衣了。窗外的銀杏樹黃了一半,在午後的陽光裡閃著金色的光。

她沒有馬上動身。她坐在椅子上,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面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她在想甚麼呢?甚麼都沒有想。

腦子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所有的畫面都停住了——不是某一個畫面,是所有的畫面同時停住了,像一輛高速行駛的車被一腳剎車踩死,她整個人往前衝了一下,然後定在了原地。

過了大概三分鐘——也許是五分鐘,她沒看錶——她睜開眼睛,拿起手機,給方遠發了一條訊息:“幫我查一下陸景舟在協和的病歷。”

方遠很快回了:“你知道了?”

“你知道?”

“我前幾天聽說了,沒敢告訴你。怕你受不了。”

“我受得了。把病歷發我。”

半小時後,方遠發來了一份病歷摘要。林晚開啟,一行一行地看。

肝癌。中晚期。發現時間:二零一九年八月。

林晚盯著“二零一九年八月”這幾個字,盯了大概有十秒鐘。

她的腦子裡飛速地倒帶——二零一九年八月,那時候他們在做甚麼?

對了,公司在準備上市,她每天加班到深夜,他在另一個城市出差。

她記得有一天晚上他打電話回來,聲音聽起來很疲憊,她問他“是不是太累了”,他說“嗯,有點”。她讓他早點休息,他說“好”,然後掛了。

那時候她以為他真的是出差太累了。

她不知道他剛拿到診斷書,一個人坐在醫院走廊的塑膠椅子上,連哭都哭不出來。

她把病歷關上,站起來,拿了車鑰匙和外套,走出了辦公室。

助理在後面喊了一聲“林總,三點有個會”,她說“取消”,頭也沒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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