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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回憶

2026-06-02 作者:魚生晏

回憶

二零一九年,深秋,北京。

國貿三期七十八層的落地窗外,整個北京城鋪展在眼前,像一張巨大的電路板。

林晚站在窗前,手裡端著半杯涼透的咖啡,看著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黑色西裝,利落的短髮,鎖骨下方沒有多餘裝飾。她已經很久不戴首飾了。

門被敲了三下。

“進來。”

助理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表情有些微妙。她在門口站了兩秒,才走過來,把文件夾放在桌上。

“林總,陸總讓送來的。”

陸總。陸景舟。她的丈夫,這家公司的聯合創始人,她大學時期的戀人,她女兒的父親。

“放下吧。”林晚說。

助理沒有走。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林總,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不知道該不該說,就別說。”

助理張了張嘴,走了。

林晚太瞭解她要說甚麼了。

那些事,她比助理知道得早,知道得多,知道得詳細。

她只是不說。不是不敢,不是不能,是不想。不是那種忍氣吞聲的不想,而是一種很清醒的、近乎冷酷的不想。

窗外有架飛機從東向西飛過,紅色的尾燈一閃一閃。

她看著它消失,把杯子裡涼透的咖啡一飲而盡。苦味從舌尖蔓延到喉嚨。

苦嗎?苦。

但她已經習慣了。

二零零七年,上海,復旦大學。

新生入學典禮在大禮堂舉行。

九月的上海還很熱,禮堂裡的老式空調嗡嗡作響,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黴味。

林晚坐在第五排靠右的位置,百無聊賴地翻著新生手冊,等待典禮開始。

臺上,校領導講完話之後,是新生代表發言。

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走上臺,穿著白襯衫,袖子捲到小臂,露出一截勻稱的手腕。他走到麥克風前,調整了一下高度,清了清嗓子。

“各位老師,各位同學,大家好。我是土木工程系一班的陸景舟。”

他的聲音不算低沉,但很穩,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普通話裡帶著一點江南的口音,不討厭,反而讓人覺得親切。

林晚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後她低下頭繼續翻手冊。

麥克風忽然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然後徹底沒了聲音。

臺下嗡嗡起來,有人在笑,有人在起鬨,有人扭頭看音響師的方向。

音響師在角落裡手忙腳亂地拍打裝置,但甚麼用都沒有。

臺上的陸景舟停了兩秒。

他轉過頭,朝音響師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轉回來,把麥克風從支架上取下來,放在一邊。

他深吸一口氣,提高了音量。

“各位老師,各位同學,大家好。我是土木工程系一班的陸景舟。”

沒有麥克風,他的聲音依然傳遍了整個禮堂。

不是靠嗓門大,是靠一種很奇特的穿透力——他的聲音不炸,但很聚,像一束光,直直地打到最後一排。臺下安靜了。

他開始講。講理想,講現實,講他看到的一則新聞——某個偏遠山區的一座橋塌了,孩子們要繞十幾裡山路去上學。

他說他想建不會塌的橋,想修不會斷的路。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沒有煽情,沒有激昂,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決定了很多年的事實。

林晚又抬起頭。

這一次她看了不止一眼。她從頭到尾聽完了他的發言,在他講到那座橋的時候,她注意到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演講者那種訓練有素的眼神,是那種真的看到了甚麼、真的想去做甚麼的眼神。

她記住了一個名字:陸景舟。

典禮結束後,林晚走出禮堂,陽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她開啟新生手冊,在最後一頁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土木工程,陸景舟。寫完她又覺得好笑,劃掉了。

她不知道的是,陸景舟也注意到她了。

他在臺上的時候,視野裡是模糊的一片,幾百張臉像一堆沒有焦點的照片。

但他記得,在他講到那座橋的時候,臺下有一個女生抬起了頭。她隔著好幾排座位看著他,表情不是崇拜,不是感動,而是——審視。像一個考官在打分。

他講完下臺的時候,特意從那個方向看了一眼,但人太多了,他沒找到。

開學第三週,他們在圖書館正式相遇了。

十一號樓三層的文史閱覽室,林晚常去的位置在三樓靠窗。

那天下午沒課,她佔了老位置,面前攤著一本《經濟學原理》,正在做筆記。對面坐著一個男生,她沒注意是誰。

過了大概半小時,她抬起頭活動脖子,餘光掃到對面那個人正在看她。她轉過頭,對上一雙深棕色的眼睛。

他先開口了:“同學,你是不是經濟學院的?”

林晚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他指了指她面前的書:“《經濟學原理》。這門課經濟學院大一上學期就開了,別的學院一般都是選修。”

“你很瞭解?”

“我室友的女朋友是經濟學院的,聽她說過。”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自然,但林晚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泛紅。

她後來才知道,他根本沒有室友的女朋友,是他提前打聽過經濟學院的課程設定,專門跑到這個閱覽室來碰運氣的。

“你呢?”林晚問。

“土木工程。”

“哪個班?”

“一班。”

“新生代表?”

他愣了一下:“你記得?”

“麥克風壞了那個。”林晚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挺厲害的,不用麥克風也能讓最後一排聽見。”

“你坐在第幾排?”

“第五排。”

“那不算最後一排。”

“但我聽力很好。”林晚說,“我還聽見你說想建不會塌的橋。”

他看著她,眼睛裡有一種很微妙的光。

不是被誇獎的得意,是被人記住了的意外,和被理解了的高興。他說:“你記得比我自己還清楚。”

“那當然。”林晚低頭繼續寫筆記,“這是我的專業。經濟學的核心就是算賬。你建橋要多少錢,橋塌了損失多少錢,不建橋孩子們繞路浪費多少時間——都得算清楚。”

他笑了。那個笑容不大,但很真,像是一扇門開了一條縫,透出裡面的光。

那天下午他們各自看書,誰也沒再說話。

五點半閉館鈴響的時候,林晚收拾東西站起來,他也站起來了。

他們一前一後走出圖書館,外面的天已經暗了,梧桐樹的路燈剛亮起來,光線昏黃。

他走在她左邊,隔了大概一臂的距離。

“你叫甚麼名字?”他問。

“林晚。”

“林晚。哪個晚?”

“晚上的晚。”

“挺好聽的。”

“謝謝。”

他們走到了岔路口。她往東,他往西。

他走了幾步又回頭,見她還在往前走,喊了一聲:“林晚。”

她停下來,轉過身。

“下週一晚上的選修課,你選了嗎?”

“選了。中國現代文學史。”

“我也是。”

林晚看了他兩秒:“你一個土木工程的,選文學史?”

“因為想知道為甚麼房子建好了,人還是要走。”

這個回答出乎她的意料。她想了想,說:“那你找到了答案告訴我。”

“好。”

她轉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燈盡頭,才慢慢往宿舍方向走。

他的室友後來回憶,那天晚上陸景舟回到宿舍,甚麼話都沒說,坐在書桌前對著檯燈笑了整整十分鐘。

文學史課每週一晚上六點半到九點,三節課,中間休息十分鐘。

林晚一般六點十分就到教室,佔第三排靠窗的兩個位置。

第一個星期,陸景舟來了,坐在她旁邊。第二個星期,他又來了。第三個星期,他沒問“這裡有人嗎”,直接坐下了。

他們就這樣成了固定的“同桌”。

上課的時候他們各自聽課、記筆記,偶爾交換一個眼神,或者在筆記本邊緣寫一兩句話推過去。

有一次老師講到魯迅的《傷逝》,說涓生和子君的愛情悲劇是因為經濟基礎不牢。

陸景舟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推過來:“涓生的問題不是沒錢,是不會算賬。”

林晚看了,在旁邊批了一句:“子君的問題不是不會算賬,是太會算感情。”

他又寫:“感情怎麼算?”她寫:“算不明白的,別算了。”

他寫:“那不算了,好好過日子。”她寫:“你連女朋友都沒有,跟誰過日子?”他寫:“跟你。”

林晚看了這行字,沒有回。

她把筆記本合上,繼續聽課。

但她的耳朵紅了,紅得很明顯。陸景舟注意到了,嘴角壓都壓不住。

下課以後走在校園裡,他說:“你耳朵紅了。”

“風吹的。”

“沒有風。”

“那就是你離太近了。”

他退了一步:“這麼遠行嗎?”

她沒回答,加快了腳步。

他跟上來,沒有靠太近,保持了一臂的距離——和第一次在岔路口分別時一樣的距離。那個距離,他保持了整整一個學期。

十月底的一個週末,文學史課要求交第一篇論文。

林晚提前一週就寫好了,交上去之後,老師在走廊公告欄貼出了優秀論文名單。

林晚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第一篇是她的——《從<傷逝>看民國時期女性經濟依附》。

第二篇是陸景舟的——《論魯迅<傷逝>中的經濟敘事》。

兩個經濟學視角,一個從女,一個從男。

她站在公告欄前看他的論文標題,覺得有趣。他不知甚麼時候站到了她身後。

“你的論文我看了。”他說。

林晚轉頭:“你甚麼時候看的?”

“老師發在課程群裡了。你寫得很好。”

“你的我也看了。”

“你覺得怎麼樣?”

“角度很新。土木工程的人寫經濟敘事,比經濟學院的人還能算賬。”

“那當然。”他用她說過的話回她,“算賬是我的專業。建橋要算,過日子更要算。”

林晚看著他,十一月的風吹過來,梧桐葉落了一地。

他的頭髮被風吹亂了,幾縷髮絲搭在額頭上,他沒有去理。

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路燈的光,是一種從裡面透出來的、溫熱的光。

她忽然覺得心跳快了半拍。

那種感覺不是“這個人好帥”,不是“我想和他在一起”,而是更微妙的東西——是一種“原來你在這裡”的感覺。

她說不清楚,但她記住了那一刻。

很多年後,當她站在國貿的落地窗前,端著涼透的咖啡,她還是會想起這個秋日的中午,想起他頭髮被風吹亂的樣子,想起心跳快了半拍的那個瞬間。

那是她這輩子最後一次毫無防備的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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