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
兩個月後。北京。
陸時衍參加了一個投資人組織的私人飯局。
在座的除了投資人老周,還有幾個創業者,以及老周的朋友——一個從深圳跳槽到北京某三甲醫院的麻醉科醫生,姓宋。
飯局設在一傢俬房菜館,藏在東城區的一個衚衕裡。
菜很好,酒也很好,大家聊得很開心。
話題從融資聊到了醫療,從醫療聊到了人生百態。
老周指著宋醫生說:“我跟你們說,老宋這個人,甚麼場面沒見過。他在手術室待了十幾年,你問他最難忘的事,他能給你講三天。”
宋醫生笑了笑,推了推眼鏡:“沒甚麼難忘的,每天都是工作。”
“別裝了,”老周拍著他的肩膀,“你不是說你在深圳的時候,遇到過一個人來做手術,旁邊一個人都沒有,你說你印象特別深?”
宋醫生想了想,點點頭:“是有一個。挺多年前了,我在深圳婦幼的時候。一個女的,大概二十六七歲,一個人來做人流。”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陪著,簽字自己籤,繳費自己繳,做完手術在觀察室醒過來,自己穿鞋自己走了。”
“這有甚麼特別的?”旁邊一個人問,“一個人來做這個的多了。”
“是多了,”宋醫生說,“但我記得她是因為她跟我說了一句話。”
“甚麼話?”
宋醫生喝了一口酒:“麻醉之前,她躺在手術檯上,跟我說,‘醫生,能不能快一點。’”
桌上安靜了一瞬。
“不是催我,”宋醫生繼續說,“就是……怎麼說呢,那種語氣,像是一個已經把所有的勇氣都用在了做決定上的人,不想再多等一秒。我當時就覺得,這個女人不簡單。”
老周感慨了一句:“唉,這世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啊。”
陸時衍一直沒怎麼說話。
他端著酒杯,聽著這段閒聊,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碰了一下。
不是因為他聯想到了甚麼——他完全沒有聯想。
他只是覺得,一個女人獨自躺在手術檯上說“能不能快一點”這個畫面,莫名地讓他胸口發悶。
“那你還記得她叫甚麼嗎?”有人隨口問了一句。
“時間太久了,我翻翻手機?”宋醫生掏出手機,開啟了一箇舊的備忘錄。
“我有個習慣,會把一些印象深的病例記下來,不帶隱私資訊,就記個名字縮寫和日期。嗯……這個,陳,CZY,深圳年7月……”
“啪。”
陸時衍手裡的酒杯掉在了地上,摔碎了。
紅酒濺在他的褲腿上,深紅色的液體像血一樣洇開。
他沒有低頭去看,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三個字母吸住了。
CZY。陳知予。
2019年7月。那是他們分手後的第二個月。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宋醫生,你說……深圳婦幼?2019年7月?”
“對啊,怎麼了?”宋醫生抬頭看他,發現他的臉色白得像紙。
“你說的那個人,”陸時衍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她是不是……一米六五左右,瘦,長頭髮,那天穿了一件白襯衫?”
宋醫生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是……時間太久了,但白襯衫我有點印象,因為她躺在床上的時候,襯衫領子翻起來了,我幫她整了一下。”
陸時衍站了起來。
椅子向後倒去,發出一聲巨響。
他沒有扶。
他站在那裡,渾身都在發抖,嘴唇在哆嗦,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地滅了。
“陸總?陸總你怎麼了?”
他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走出了包間。
走廊很長,燈光昏黃。
他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靠在了牆上。
他慢慢地滑下去,蹲在了地上。
然後他發出了一個聲音——不是哭,更像是一種被堵住了喉嚨的、動物的哀嚎。
那個聲音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又悶又長,像一把鈍刀在慢慢割開他的胸腔。
他想起了一些事。
2019年7月。
他那時候在北京,剛拿到第一筆投資,天天忙得腳不沾地。
他偶爾會想起她,但每次想她的時候,他都會告訴自己:已經分手了,不要打擾她。
他以為她是主動離開的那個。
她要去北京,她不跟他走——不,等等。
他忽然意識到,他記憶裡的那個版本是錯的。
是他要去北京。是他要求她跟他走。
是她不肯。是他覺得她不夠愛他。是他說“那就這樣吧”。
他才是先轉身的那個人。
而她在他們分手後的第二個月,一個人躺在深圳婦幼的手術檯上,對一個陌生的麻醉醫生說:“能不能快一點。”
她那時候在想甚麼?她是怎麼發現懷孕的?她猶豫了多久?她有沒有想過告訴他?她為甚麼沒有告訴他?
不。他知道她為甚麼沒有告訴他。
因為她說過的。
“你從來沒有問過我一次,願不願意為了你放棄我的工作。你只是在等我主動說好。”
她不會用孩子來挽留他。
她不會把自己放在一個“被同情”“被負責”的位置上。
她就是那樣的人——寧可在手術檯上對陌生人說一句“能不能快一點”,也不會拿起電話打給那個應該知道一切的人。
因為那個人,是她自己決定不再需要的人。
陸時衍蹲在走廊裡,把臉埋進了手掌裡。
五年前的那個下午,她在深圳的醫院裡獨自醒來的時候,他在做甚麼?
他翻了翻記憶——2019年7月,他應該在見一個投資人,在國貿的一家咖啡館,穿著剛買的西裝,說著“我們團隊有最核心的技術”。
她在流血。他在談估值。
她一個人走出醫院的時候,他在慶祝拿到第一筆投資。
他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無聲無息的,從指縫間滲出來,滴在地板上。
他蹲在那裡,像一個被掏空了所有的人。
他不知道蹲了多久,直到老周出來找他。
“陸時衍,你他媽怎麼了?”老周蹲下來,拍他的肩膀。
他抬起頭,眼睛通紅,臉上全是淚痕。
他看著老周,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說出了一句話。
“我有一個孩子。沒有了。”
老周愣住了。
“你說甚麼?”
“五年了,”陸時衍說,“她一個人。她一個人去做了手術。沒有人陪她。沒有人簽字。沒有人幫她倒一杯水。她一個人躺在手術檯上,對醫生說‘能不能快一點’。”
他一邊說一邊哭,哭得像個孩子。
老周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個樣子。
在他的印象裡,陸時衍是一個永遠冷靜、永遠理性、永遠不會崩潰的人。
但現在這個人坐在地上,靠著走廊的牆壁,哭得渾身發抖。
老周沒有問更多的問題。
他只是坐下來,陪著他。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陸時衍壓抑的哭聲和老周輕輕的拍背聲。
過了很久,陸時衍終於不哭了。
他靠在牆上,眼睛紅腫,聲音沙啞。
“老周。”
“嗯。”
“我要去找她。”
“她現在在哪?”
“深圳。”
“你知道她住哪嗎?”
“不知道。但我要找到她。”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說:“行。你先回去睡一覺,明天再說。”
“我現在就要去。”
“你現在這個鬼樣子去見她?你連路都走不穩。”
陸時衍沉默了幾秒鐘。
他知道老周說得對。
他現在的狀態,見到她也做不了任何事。
他只會嚇到她,或者讓她更討厭他。
他站起來,腿有點軟。
他扶住了牆,深呼吸了幾次。
“走吧,”老周說,“我送你回去。”
陸時衍搖了搖頭:“我自己回去。”
他走出菜館,沒有開車,而是打了一輛車。
在車上,他拿出手機,開啟和陳知予的對話方塊。
他們上一次聊天是兩個月前,在上海峰會的時候。
他發了“今天見到你,很高興”,她回了“我也是。晚安”。
他盯著這幾行字,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他想發訊息。他想說“我知道了”。
他想說“你為甚麼沒有告訴我”。他想說“你一個人扛了五年,你不累嗎”。
但他一個字都沒有打出來。
他把手機放下,靠在車窗上,看著北京的夜景從車窗外流過。
這座他奮鬥了五年的城市,此刻看起來陌生極了。
所有的燈光都變得刺眼,所有的建築都變得冷漠。
他忽然覺得,這五年的所有努力,所有成功,所有榮耀,在這一刻都失去了意義。
因為他失去了一個他不知道他曾經擁有過的東西。
車停在他家樓下。
他付了錢,下了車,走進電梯,按了樓層。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他看到鏡子裡的自己——眼睛紅腫,臉色蒼白,西裝褲上還有紅酒的汙漬。
他看起來像一個陌生人。
他走進家門,沒有開燈。
他摸黑走到沙發前,坐了下來。
屋子裡很安靜。
安靜到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他把臉埋進手掌裡,無聲地坐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書房,開啟電腦。
他搜尋了“深圳市婦幼保健院計劃生育科 2019年7月”,甚麼都沒搜到。
他又搜了“人流手術注意事項”,看到了那些他應該在五年前就知道的資訊——需要空腹,需要有人陪同,術後需要休息,不能碰冷水,不能劇烈運動。
他一條一條地看下去,每看一條,心就沉一分。
她一個人。她一個人做了所有這些事情。
她一個人空腹去的醫院,一個人籤的字,一個人躺在手術檯上,一個人在觀察室醒來,一個人穿鞋走出醫院。
她一個人回了家,一個人煮了面,一個人上了床,一個人度過了那個夜晚。
而他,在北京,甚麼都不知道。
他關掉電腦,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了一個他從來沒有見過的孩子。
那個孩子沒有名字,沒有性別,沒有臉。
它只在B超螢幕上跳動過八週多,然後就被一個叫“三月”的小名和一個“對不起”的道別送走了。
他閉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又看到了那個畫面——一個小孩在草地上跑,跑著跑著摔倒了,然後爬起來,回頭朝他笑。
這一次,他沒有罵自己神經病。
他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