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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真相

2026-06-02 作者:魚生晏

真相

兩個月後。北京。

陸時衍參加了一個投資人組織的私人飯局。

在座的除了投資人老周,還有幾個創業者,以及老周的朋友——一個從深圳跳槽到北京某三甲醫院的麻醉科醫生,姓宋。

飯局設在一傢俬房菜館,藏在東城區的一個衚衕裡。

菜很好,酒也很好,大家聊得很開心。

話題從融資聊到了醫療,從醫療聊到了人生百態。

老周指著宋醫生說:“我跟你們說,老宋這個人,甚麼場面沒見過。他在手術室待了十幾年,你問他最難忘的事,他能給你講三天。”

宋醫生笑了笑,推了推眼鏡:“沒甚麼難忘的,每天都是工作。”

“別裝了,”老周拍著他的肩膀,“你不是說你在深圳的時候,遇到過一個人來做手術,旁邊一個人都沒有,你說你印象特別深?”

宋醫生想了想,點點頭:“是有一個。挺多年前了,我在深圳婦幼的時候。一個女的,大概二十六七歲,一個人來做人流。”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陪著,簽字自己籤,繳費自己繳,做完手術在觀察室醒過來,自己穿鞋自己走了。”

“這有甚麼特別的?”旁邊一個人問,“一個人來做這個的多了。”

“是多了,”宋醫生說,“但我記得她是因為她跟我說了一句話。”

“甚麼話?”

宋醫生喝了一口酒:“麻醉之前,她躺在手術檯上,跟我說,‘醫生,能不能快一點。’”

桌上安靜了一瞬。

“不是催我,”宋醫生繼續說,“就是……怎麼說呢,那種語氣,像是一個已經把所有的勇氣都用在了做決定上的人,不想再多等一秒。我當時就覺得,這個女人不簡單。”

老周感慨了一句:“唉,這世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啊。”

陸時衍一直沒怎麼說話。

他端著酒杯,聽著這段閒聊,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碰了一下。

不是因為他聯想到了甚麼——他完全沒有聯想。

他只是覺得,一個女人獨自躺在手術檯上說“能不能快一點”這個畫面,莫名地讓他胸口發悶。

“那你還記得她叫甚麼嗎?”有人隨口問了一句。

“時間太久了,我翻翻手機?”宋醫生掏出手機,開啟了一箇舊的備忘錄。

“我有個習慣,會把一些印象深的病例記下來,不帶隱私資訊,就記個名字縮寫和日期。嗯……這個,陳,CZY,深圳年7月……”

“啪。”

陸時衍手裡的酒杯掉在了地上,摔碎了。

紅酒濺在他的褲腿上,深紅色的液體像血一樣洇開。

他沒有低頭去看,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三個字母吸住了。

CZY。陳知予。

2019年7月。那是他們分手後的第二個月。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宋醫生,你說……深圳婦幼?2019年7月?”

“對啊,怎麼了?”宋醫生抬頭看他,發現他的臉色白得像紙。

“你說的那個人,”陸時衍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她是不是……一米六五左右,瘦,長頭髮,那天穿了一件白襯衫?”

宋醫生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是……時間太久了,但白襯衫我有點印象,因為她躺在床上的時候,襯衫領子翻起來了,我幫她整了一下。”

陸時衍站了起來。

椅子向後倒去,發出一聲巨響。

他沒有扶。

他站在那裡,渾身都在發抖,嘴唇在哆嗦,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地滅了。

“陸總?陸總你怎麼了?”

他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走出了包間。

走廊很長,燈光昏黃。

他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靠在了牆上。

他慢慢地滑下去,蹲在了地上。

然後他發出了一個聲音——不是哭,更像是一種被堵住了喉嚨的、動物的哀嚎。

那個聲音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又悶又長,像一把鈍刀在慢慢割開他的胸腔。

他想起了一些事。

2019年7月。

他那時候在北京,剛拿到第一筆投資,天天忙得腳不沾地。

他偶爾會想起她,但每次想她的時候,他都會告訴自己:已經分手了,不要打擾她。

他以為她是主動離開的那個。

她要去北京,她不跟他走——不,等等。

他忽然意識到,他記憶裡的那個版本是錯的。

是他要去北京。是他要求她跟他走。

是她不肯。是他覺得她不夠愛他。是他說“那就這樣吧”。

他才是先轉身的那個人。

而她在他們分手後的第二個月,一個人躺在深圳婦幼的手術檯上,對一個陌生的麻醉醫生說:“能不能快一點。”

她那時候在想甚麼?她是怎麼發現懷孕的?她猶豫了多久?她有沒有想過告訴他?她為甚麼沒有告訴他?

不。他知道她為甚麼沒有告訴他。

因為她說過的。

“你從來沒有問過我一次,願不願意為了你放棄我的工作。你只是在等我主動說好。”

她不會用孩子來挽留他。

她不會把自己放在一個“被同情”“被負責”的位置上。

她就是那樣的人——寧可在手術檯上對陌生人說一句“能不能快一點”,也不會拿起電話打給那個應該知道一切的人。

因為那個人,是她自己決定不再需要的人。

陸時衍蹲在走廊裡,把臉埋進了手掌裡。

五年前的那個下午,她在深圳的醫院裡獨自醒來的時候,他在做甚麼?

他翻了翻記憶——2019年7月,他應該在見一個投資人,在國貿的一家咖啡館,穿著剛買的西裝,說著“我們團隊有最核心的技術”。

她在流血。他在談估值。

她一個人走出醫院的時候,他在慶祝拿到第一筆投資。

他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無聲無息的,從指縫間滲出來,滴在地板上。

他蹲在那裡,像一個被掏空了所有的人。

他不知道蹲了多久,直到老周出來找他。

“陸時衍,你他媽怎麼了?”老周蹲下來,拍他的肩膀。

他抬起頭,眼睛通紅,臉上全是淚痕。

他看著老周,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說出了一句話。

“我有一個孩子。沒有了。”

老周愣住了。

“你說甚麼?”

“五年了,”陸時衍說,“她一個人。她一個人去做了手術。沒有人陪她。沒有人簽字。沒有人幫她倒一杯水。她一個人躺在手術檯上,對醫生說‘能不能快一點’。”

他一邊說一邊哭,哭得像個孩子。

老周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個樣子。

在他的印象裡,陸時衍是一個永遠冷靜、永遠理性、永遠不會崩潰的人。

但現在這個人坐在地上,靠著走廊的牆壁,哭得渾身發抖。

老周沒有問更多的問題。

他只是坐下來,陪著他。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陸時衍壓抑的哭聲和老周輕輕的拍背聲。

過了很久,陸時衍終於不哭了。

他靠在牆上,眼睛紅腫,聲音沙啞。

“老周。”

“嗯。”

“我要去找她。”

“她現在在哪?”

“深圳。”

“你知道她住哪嗎?”

“不知道。但我要找到她。”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說:“行。你先回去睡一覺,明天再說。”

“我現在就要去。”

“你現在這個鬼樣子去見她?你連路都走不穩。”

陸時衍沉默了幾秒鐘。

他知道老周說得對。

他現在的狀態,見到她也做不了任何事。

他只會嚇到她,或者讓她更討厭他。

他站起來,腿有點軟。

他扶住了牆,深呼吸了幾次。

“走吧,”老周說,“我送你回去。”

陸時衍搖了搖頭:“我自己回去。”

他走出菜館,沒有開車,而是打了一輛車。

在車上,他拿出手機,開啟和陳知予的對話方塊。

他們上一次聊天是兩個月前,在上海峰會的時候。

他發了“今天見到你,很高興”,她回了“我也是。晚安”。

他盯著這幾行字,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他想發訊息。他想說“我知道了”。

他想說“你為甚麼沒有告訴我”。他想說“你一個人扛了五年,你不累嗎”。

但他一個字都沒有打出來。

他把手機放下,靠在車窗上,看著北京的夜景從車窗外流過。

這座他奮鬥了五年的城市,此刻看起來陌生極了。

所有的燈光都變得刺眼,所有的建築都變得冷漠。

他忽然覺得,這五年的所有努力,所有成功,所有榮耀,在這一刻都失去了意義。

因為他失去了一個他不知道他曾經擁有過的東西。

車停在他家樓下。

他付了錢,下了車,走進電梯,按了樓層。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他看到鏡子裡的自己——眼睛紅腫,臉色蒼白,西裝褲上還有紅酒的汙漬。

他看起來像一個陌生人。

他走進家門,沒有開燈。

他摸黑走到沙發前,坐了下來。

屋子裡很安靜。

安靜到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他把臉埋進手掌裡,無聲地坐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書房,開啟電腦。

他搜尋了“深圳市婦幼保健院計劃生育科 2019年7月”,甚麼都沒搜到。

他又搜了“人流手術注意事項”,看到了那些他應該在五年前就知道的資訊——需要空腹,需要有人陪同,術後需要休息,不能碰冷水,不能劇烈運動。

他一條一條地看下去,每看一條,心就沉一分。

她一個人。她一個人做了所有這些事情。

她一個人空腹去的醫院,一個人籤的字,一個人躺在手術檯上,一個人在觀察室醒來,一個人穿鞋走出醫院。

她一個人回了家,一個人煮了面,一個人上了床,一個人度過了那個夜晚。

而他,在北京,甚麼都不知道。

他關掉電腦,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了一個他從來沒有見過的孩子。

那個孩子沒有名字,沒有性別,沒有臉。

它只在B超螢幕上跳動過八週多,然後就被一個叫“三月”的小名和一個“對不起”的道別送走了。

他閉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又看到了那個畫面——一個小孩在草地上跑,跑著跑著摔倒了,然後爬起來,回頭朝他笑。

這一次,他沒有罵自己神經病。

他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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