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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堅持

2026-06-02 作者:魚生晏

堅持

陸時衍的第二年,比第一年更難。

第一年的困難是看得見的——沒錢,沒人,沒客戶。

第二年的困難是看不見的——方向不對,模式有問題,投資人的耐心在消耗。

他們的產品上線了半年,使用者增長很慢。

不是產品不好,是市場還沒有準備好。

企業服務軟體需要教育客戶,而教育客戶是一件很慢很貴的事。

他們燒了一百萬做推廣,換來的使用者寥寥無幾,而且大部分在試用期結束後沒有付費。

投資人的臉色開始不好看了。

之前說好的A輪融資,估值砍了一半,條件加了一大堆。

陸時衍和合夥人吵了三天,最後還是簽了。

不是因為他覺得條件合理,而是因為他沒有選擇。

公司賬上的錢只夠撐四個月了,如果不籤,四個月後全員失業。

簽完協議的那天晚上,

他一個人去了公司樓下的燒烤攤。

他點了三十串羊肉,一瓶啤酒,一個人坐在那裡吃。

北京的夏天很熱,燒烤攤的煙霧燻得他眼睛疼。

他吃著吃著,忽然覺得鼻子一酸。

不是因為委屈。

是因為他想起了陳知予。

不是想念,是想起。

想起他們在深圳的時候,也經常去吃燒烤。

她喜歡吃烤茄子,他喜歡吃烤羊肉。

她每次都會說“少放辣”,他每次都會說“變態辣”。

兩個人吃不到一起去,但每次都會一起去,

因為她喜歡看他被辣得齜牙咧嘴的樣子。

他拿起手機,開啟她的朋友圈。

她今天發了一張照片,是一盆薄荷,配文是“長得真好”。

他看了幾秒鐘,點了個贊,然後退出來。

他沒有發訊息。

他不知道該說甚麼。

說“我想你了”太輕浮,說“我很難”太矯情,說“你最近好嗎”太虛偽。

他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說話了,因為他們的生活已經沒有任何交集。

他不是她的男朋友,不是她的朋友,甚至不是她的普通朋友。

他只是一個她曾經認識的人,一個躺在微信列表裡偶爾點讚的陌生人。

他吃完了燒烤,喝完了啤酒,掃碼付了錢,走回公司。

公司裡還有燈亮著。

老周在改程式碼,小王在寫方案。

他看到他們,心裡忽然有了一點力氣。

不是因為他覺得事情會變好,而是因為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

他有合夥人,有團隊,有那些相信他、跟著他從零開始的人。

他不能倒下,因為他倒下了,他們也會倒下。

“回來了?”老周頭都沒抬。

“回來了。”

“融資的事定了?”

“定了。”

“條件怎麼樣?”

“不好。”

“多不好?”

陸時衍沉默了一下,說:“估值對半砍,董事會加兩個投資人席位,我們的投票權不到百分之四十。”

老周的手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看著陸時衍。

他的眼睛裡有血絲,下巴上有胡茬,看起來像一個三十歲但看起來像四十歲的男人。

“你簽了?”老周問。

“簽了。”

“你瘋了。”

“我沒瘋,”陸時衍說,“不籤的話,四個月後我們就要關門。簽了,我們至少還能活一年。一年時間,我們可以證明給他們看,我們是對的。”

老周看了他幾秒鐘,然後笑了。

不是開心的笑,是一種“我就知道會這樣”的笑。

“行,”老周說,“那就幹。”

“那就幹。”

陸時衍坐下來,開啟電腦,開始工作。

他不知道的是,在兩千公里外的深圳,有一個女人也在加班。

她剛升了主管,正在帶新人做方案。

她偶爾會想起他,但頻率已經從每週變成了每月。

她不知道他正在經歷甚麼,不知道他的公司快沒錢了,不知道他在燒烤攤上一個人喝了一瓶啤酒。

她只知道,他還在北京,還在做他的公司,還在發那些“加班”的朋友圈。

他們的人生,像兩條曾經交匯過的河流,現在已經流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也許永遠不會再交匯了。

也許在某一個入海口,他們會再次相遇。

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了。

現在,他們只需要往前走。

第三年,陳知予做到了總監。

這是她手術後第三年。

她已經很少想起那個手術了。

不是刻意忘記,而是時間真的會沖淡一切。

那些曾經尖銳的、刺骨的、讓她無法呼吸的痛,現在已經變成了一種遙遠的、模糊的、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過去的記憶。

她知道它發生過,她知道那件事改變了她,但她已經不會被它刺痛了。

升總監的過程比她想象的更艱難。

公司組織架構調整,原來的市場總監離職了,位置空了出來。

公司決定內部競聘,她和另一個部門的經理競爭。

那個人叫方遠,三十五歲,在公司幹了六年,資歷比她深,人脈比她廣,所有人都覺得他穩了。

陳知予沒有退讓。

她花了兩週時間準備競聘報告。

她分析了公司過去三年的所有市場資料,找出了增長最快的渠道和最浪費預算的渠道,做了一個詳細的最佳化方案。

她訪談了銷售部的每一個負責人,瞭解了他們對市場部的需求和不滿。

她甚至自己做了一份競品分析,把競爭對手的每一個動作都拆解了一遍。

競聘那天,她站在會議室的白板前,講了四十分鐘。

沒有卡殼,沒有猶豫,每一個資料都爛熟於心,每一條建議都有理有據。

她講完之後,CEO第一個鼓掌。

方遠也講得很好。

他經驗豐富,臺風穩健,講的內容也很紮實。

但最終,CEO選了陳知予。

理由是:“知予的方案更有進攻性。我們需要一個能打仗的人。”

方遠很大方地恭喜了她。

散會後他走過來跟她握手:“你準備得很充分,實至名歸。”

“謝謝方哥。”她說。

回到工位,她坐在那裡,看著窗外的天空。

今天的深圳天氣很好,藍天白雲,陽光燦爛。

她想,三年前她從手術檯上下來的時候,外面的天氣也是這樣好。

那天她買了一束雛菊,然後回公司改方案。

三年了。

她從一個專員變成了總監。

她從一個月薪一萬二的市場專員,變成了年薪六十萬的市場總監。

她從那間朝北的一室一廳,搬到了現在朝南的一室一廳。

她從那盆雛菊,養到了現在窗臺上的那盆薄荷。

她變了。

她變得更好了嗎?也許吧。

她更強大了,更成功了,更能扛了。

但她也變得更沉默了,更孤獨了,更不容易被感動了。

她拿起手機,開啟備忘錄。

她已經有半年沒有寫東西了。

上一次寫還是升主管的時候。

她想了想,打了幾個字:

“三月,媽媽升總監了。距離你離開,已經兩年零三個月。媽媽今天沒有哭,但媽媽很想你。”

她看著這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刪掉了最後一句“但媽媽很想你”,改成了“媽媽今天很開心”。

她不想騙自己,但她也不想在那個不存在的孩子面前承認她想他。

她想他嗎?她不知道。

她想的是一個她從未見過的生命,一個只存在於B超螢幕上的、跳動了八週的小點。

那是“想”嗎?那更像是一種“本可能”的遺憾,一種“如果”的假設,一種“也許會不一樣”的幻想。

她鎖了屏,把手機放進口袋。

手機震了一下,她拿出來看,是一條微信。陸時衍發的。

“恭喜升總監。一直知道你行的。”

她看著這條訊息,愣了兩秒鐘。

她升總監的訊息是今天上午才宣佈的,公司內部郵件都還沒發。

他怎麼知道的?

她想了一下,大概明白了。

他們有一些共同的朋友,訊息傳得很快。

她打了幾個字:“謝謝。你公司怎麼樣了?”

“還行,B輪剛關。”

“恭喜。”

“同喜。”

對話到此為止。

兩個人都在試探,但兩個人都不敢深入。

像兩隻在冰面上行走的貓,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碎了甚麼。

她放下手機,繼續工作。

她知道,這條訊息會在她的心裡激起一點漣漪。

但漣漪就是漣漪,不是浪。

它會慢慢擴散,慢慢變淡,最後消失。

就像三年前的那些痛,那些淚,那些夜晚。它們都會消失。

她相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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