堅持
陸時衍的第二年,比第一年更難。
第一年的困難是看得見的——沒錢,沒人,沒客戶。
第二年的困難是看不見的——方向不對,模式有問題,投資人的耐心在消耗。
他們的產品上線了半年,使用者增長很慢。
不是產品不好,是市場還沒有準備好。
企業服務軟體需要教育客戶,而教育客戶是一件很慢很貴的事。
他們燒了一百萬做推廣,換來的使用者寥寥無幾,而且大部分在試用期結束後沒有付費。
投資人的臉色開始不好看了。
之前說好的A輪融資,估值砍了一半,條件加了一大堆。
陸時衍和合夥人吵了三天,最後還是簽了。
不是因為他覺得條件合理,而是因為他沒有選擇。
公司賬上的錢只夠撐四個月了,如果不籤,四個月後全員失業。
簽完協議的那天晚上,
他一個人去了公司樓下的燒烤攤。
他點了三十串羊肉,一瓶啤酒,一個人坐在那裡吃。
北京的夏天很熱,燒烤攤的煙霧燻得他眼睛疼。
他吃著吃著,忽然覺得鼻子一酸。
不是因為委屈。
是因為他想起了陳知予。
不是想念,是想起。
想起他們在深圳的時候,也經常去吃燒烤。
她喜歡吃烤茄子,他喜歡吃烤羊肉。
她每次都會說“少放辣”,他每次都會說“變態辣”。
兩個人吃不到一起去,但每次都會一起去,
因為她喜歡看他被辣得齜牙咧嘴的樣子。
他拿起手機,開啟她的朋友圈。
她今天發了一張照片,是一盆薄荷,配文是“長得真好”。
他看了幾秒鐘,點了個贊,然後退出來。
他沒有發訊息。
他不知道該說甚麼。
說“我想你了”太輕浮,說“我很難”太矯情,說“你最近好嗎”太虛偽。
他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說話了,因為他們的生活已經沒有任何交集。
他不是她的男朋友,不是她的朋友,甚至不是她的普通朋友。
他只是一個她曾經認識的人,一個躺在微信列表裡偶爾點讚的陌生人。
他吃完了燒烤,喝完了啤酒,掃碼付了錢,走回公司。
公司裡還有燈亮著。
老周在改程式碼,小王在寫方案。
他看到他們,心裡忽然有了一點力氣。
不是因為他覺得事情會變好,而是因為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
他有合夥人,有團隊,有那些相信他、跟著他從零開始的人。
他不能倒下,因為他倒下了,他們也會倒下。
“回來了?”老周頭都沒抬。
“回來了。”
“融資的事定了?”
“定了。”
“條件怎麼樣?”
“不好。”
“多不好?”
陸時衍沉默了一下,說:“估值對半砍,董事會加兩個投資人席位,我們的投票權不到百分之四十。”
老周的手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看著陸時衍。
他的眼睛裡有血絲,下巴上有胡茬,看起來像一個三十歲但看起來像四十歲的男人。
“你簽了?”老周問。
“簽了。”
“你瘋了。”
“我沒瘋,”陸時衍說,“不籤的話,四個月後我們就要關門。簽了,我們至少還能活一年。一年時間,我們可以證明給他們看,我們是對的。”
老周看了他幾秒鐘,然後笑了。
不是開心的笑,是一種“我就知道會這樣”的笑。
“行,”老周說,“那就幹。”
“那就幹。”
陸時衍坐下來,開啟電腦,開始工作。
他不知道的是,在兩千公里外的深圳,有一個女人也在加班。
她剛升了主管,正在帶新人做方案。
她偶爾會想起他,但頻率已經從每週變成了每月。
她不知道他正在經歷甚麼,不知道他的公司快沒錢了,不知道他在燒烤攤上一個人喝了一瓶啤酒。
她只知道,他還在北京,還在做他的公司,還在發那些“加班”的朋友圈。
他們的人生,像兩條曾經交匯過的河流,現在已經流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也許永遠不會再交匯了。
也許在某一個入海口,他們會再次相遇。
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了。
現在,他們只需要往前走。
第三年,陳知予做到了總監。
這是她手術後第三年。
她已經很少想起那個手術了。
不是刻意忘記,而是時間真的會沖淡一切。
那些曾經尖銳的、刺骨的、讓她無法呼吸的痛,現在已經變成了一種遙遠的、模糊的、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過去的記憶。
她知道它發生過,她知道那件事改變了她,但她已經不會被它刺痛了。
升總監的過程比她想象的更艱難。
公司組織架構調整,原來的市場總監離職了,位置空了出來。
公司決定內部競聘,她和另一個部門的經理競爭。
那個人叫方遠,三十五歲,在公司幹了六年,資歷比她深,人脈比她廣,所有人都覺得他穩了。
陳知予沒有退讓。
她花了兩週時間準備競聘報告。
她分析了公司過去三年的所有市場資料,找出了增長最快的渠道和最浪費預算的渠道,做了一個詳細的最佳化方案。
她訪談了銷售部的每一個負責人,瞭解了他們對市場部的需求和不滿。
她甚至自己做了一份競品分析,把競爭對手的每一個動作都拆解了一遍。
競聘那天,她站在會議室的白板前,講了四十分鐘。
沒有卡殼,沒有猶豫,每一個資料都爛熟於心,每一條建議都有理有據。
她講完之後,CEO第一個鼓掌。
方遠也講得很好。
他經驗豐富,臺風穩健,講的內容也很紮實。
但最終,CEO選了陳知予。
理由是:“知予的方案更有進攻性。我們需要一個能打仗的人。”
方遠很大方地恭喜了她。
散會後他走過來跟她握手:“你準備得很充分,實至名歸。”
“謝謝方哥。”她說。
回到工位,她坐在那裡,看著窗外的天空。
今天的深圳天氣很好,藍天白雲,陽光燦爛。
她想,三年前她從手術檯上下來的時候,外面的天氣也是這樣好。
那天她買了一束雛菊,然後回公司改方案。
三年了。
她從一個專員變成了總監。
她從一個月薪一萬二的市場專員,變成了年薪六十萬的市場總監。
她從那間朝北的一室一廳,搬到了現在朝南的一室一廳。
她從那盆雛菊,養到了現在窗臺上的那盆薄荷。
她變了。
她變得更好了嗎?也許吧。
她更強大了,更成功了,更能扛了。
但她也變得更沉默了,更孤獨了,更不容易被感動了。
她拿起手機,開啟備忘錄。
她已經有半年沒有寫東西了。
上一次寫還是升主管的時候。
她想了想,打了幾個字:
“三月,媽媽升總監了。距離你離開,已經兩年零三個月。媽媽今天沒有哭,但媽媽很想你。”
她看著這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刪掉了最後一句“但媽媽很想你”,改成了“媽媽今天很開心”。
她不想騙自己,但她也不想在那個不存在的孩子面前承認她想他。
她想他嗎?她不知道。
她想的是一個她從未見過的生命,一個只存在於B超螢幕上的、跳動了八週的小點。
那是“想”嗎?那更像是一種“本可能”的遺憾,一種“如果”的假設,一種“也許會不一樣”的幻想。
她鎖了屏,把手機放進口袋。
手機震了一下,她拿出來看,是一條微信。陸時衍發的。
“恭喜升總監。一直知道你行的。”
她看著這條訊息,愣了兩秒鐘。
她升總監的訊息是今天上午才宣佈的,公司內部郵件都還沒發。
他怎麼知道的?
她想了一下,大概明白了。
他們有一些共同的朋友,訊息傳得很快。
她打了幾個字:“謝謝。你公司怎麼樣了?”
“還行,B輪剛關。”
“恭喜。”
“同喜。”
對話到此為止。
兩個人都在試探,但兩個人都不敢深入。
像兩隻在冰面上行走的貓,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碎了甚麼。
她放下手機,繼續工作。
她知道,這條訊息會在她的心裡激起一點漣漪。
但漣漪就是漣漪,不是浪。
它會慢慢擴散,慢慢變淡,最後消失。
就像三年前的那些痛,那些淚,那些夜晚。它們都會消失。
她相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