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孕
分手第三十七天,陳知予發現自己懷孕了。
那天是個週四。
她請了半天假,去拿體檢報告。
她最近總覺得噁心,以為是胃出了問題,在公司的醫務室拿了點胃藥吃了不管用,又去藥店買了健胃消食片,吃了還是不管用。
她媽在電話裡說“你是不是壓力太大了”,她說“可能是吧”。
她去做了個胃鏡,醫生說沒甚麼大事,可能就是壓力大,讓她放鬆心情。
她走出醫院的時候看到對面的藥店,鬼使神差地走進去買了一盒驗孕棒。
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買。
她只是突然想起來,上次月經好像是……她站在藥店門口,在腦子裡算了一下。
五十多天前。
她把驗孕棒塞進包裡,走到路邊打了一輛車。
在車上她一直看著窗外,司機跟她說話她沒聽見。
她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不可能。
他們分手已經一個多月了,最後一次在一起是分手前兩天。
那一次他們用了避孕套,她記得很清楚,因為他下樓買的時候還發了微信問她“要甚麼牌子的”,她回了一個“隨便”,他買了三盒。
三盒。他們只用了一盒裡的一個。剩下的兩盒還在她床頭櫃的抽屜裡。
她回到出租屋,拆開包裝,看了三遍說明書,然後進了衛生間。
等待的兩分鐘裡,她站在洗手檯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鏡子裡的女人看起來很平靜,但她的手在發抖,驗孕棒在她手裡微微顫動,像一片風中的葉子。
第一道槓出現了。紅色的,很明顯。
然後是第二道。顏色淺一些,但確實在那裡。兩道。
懷孕了。
她的第一反應不是害怕,不是驚喜,不是慌張,而是一種極其具體的、生理性的冷。
從後腦勺開始,沿著脊椎一路往下,像有人把一盆冰水從她頭頂澆下來,那種冷穿透面板、穿透肌肉、滲透到骨頭縫裡。
她的手指尖涼了,腳趾尖涼了,心臟也涼了。
她把驗孕棒扔進了垃圾桶,用紙巾蓋住。
好像只要看不見,這件事就不存在。
她走到客廳坐下,開啟手機,搜尋“懷孕初期注意事項”。
瀏覽器自動聯想出了很多詞條——“懷孕初期不能吃甚麼”“懷孕初期出血怎麼辦”“懷孕初期症狀”。
她點進去看了幾頁,看到“建議補充葉酸”“避免劇烈運動”“定期產檢”之類的資訊,然後關掉了。
又開啟,搜尋“無痛人流多少錢”。
頁面彈出一堆廣告:“三八婦產醫院,無痛人流套餐價1880元起”“仁愛醫院,超導可視無痛人流,特價1580元”“公立醫院收費標準:普通人流約800-1200元,無痛人流約1500-2500元”。
她盯著這些數字,在腦子裡算了一下。
兩千塊。她拿得出來。
但這不是錢的問題。
又開啟,搜尋“未婚媽媽深圳福利”。
搜尋結果讓她心寒——“非婚生子女落戶流程”“單親媽媽可申請的補貼”“深圳各區單親媽媽幫扶政策”。
她看了幾個政府網站,發現能申請的補貼加起來也就幾百塊錢一個月,還要滿足各種條件。
又關掉。
又開啟,搜尋“單親媽媽月薪一萬二夠嗎”。
這次搜尋結果裡有一條知乎回答,是一個單親媽媽寫的。
她點進去看了,從頭看到尾,一個字都沒漏。
那個回答裡說,她在深圳,月薪一萬五,孩子兩歲,每個月的固定開銷是:房租託班奶粉尿布吃飯交通孩子看病平均500,雜七雜八1000。
加起來一萬一千。
剩下的四千塊錢要養活她自己和她媽——她媽在幫她帶孩子,沒有收入。
那個回答的最後一行是:“每天都在崩潰的邊緣,但不敢崩潰,因為孩子只有我。”
陳知予把手機扣在沙發上,雙手捂住了臉。
她應該告訴陸時衍。
這個念頭幾乎是本能地冒出來的。
她甚至已經拿起手機,開啟了微信。
他的頭像還是那張山景照——是他們在黃山拍的,他說這張照片好看,就一直沒換過。
她點進去,對話方塊裡乾乾淨淨,最後一條訊息是幾天前的“你那邊還好嗎”和她的“挺好的”。
她盯著那行“挺好的”,覺得諷刺極了。
她知道自己一旦打出“我懷孕了”這四個字,一切都會不一樣。
他一定會來,他一定會說要負責,他甚至可能會說我們複合吧。
然後呢?她為了一個工作機會離開他,現在因為一個孩子回到他身邊,這算甚麼?
這不是她想要的圓滿,這是被命運按著頭磕下去的圓滿。
她不想被負責。
她不想因為一個孩子而被任何人“要”。
但她也沒有辦法假裝這件事沒有發生。
那天晚上她沒有吃飯。
她坐在沙發上,抱著一個靠墊,把電視開啟了,但甚麼都沒看。
電視裡在放一個綜藝節目,有觀眾在笑,笑聲很假,像罐頭裡倒出來的。
她聽了一會兒,把電視關了。
她拿起手機,給她媽打了個電話。
“媽。”
“怎麼了?聲音怎麼啞了?”
“沒事,可能有點感冒。媽,我問你個事。”
“你說。”
“你當年一個人帶著我……難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她媽的聲音變得不一樣了,沉了下去:“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是想知道。”
“難。”她媽說,“難到你想象不到。你小時候半夜發燒,我一個人抱著你去醫院,沒有車,走了四十分鐘。”
“你三歲的時候我下崗了,沒有收入,帶著你回了你姥姥家,你姥姥當時已經癱在床上,我一個人照顧兩個人。”
“你上小學的時候我想去上班,但沒人接你放學,我只能找那種下午四點能下班的活,一個月掙八百塊錢。”
陳知予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沒有出聲,用手背擦了。
“但是,”她媽的聲音忽然變輕了,“有你我就覺得值。再難也值。你是我女兒,我為你做甚麼都值。”
“媽,你後悔嗎?”
“後悔甚麼?”
“後悔沒有給我找個爸。”
“找甚麼找,”她媽說,“我跟你爸離婚的時候我就想好了,這輩子就咱娘倆過。找個人來給我添堵?不找。”
陳知予笑了,眼淚和笑容混在一起,又鹹又苦。
“不過知予,”她媽忽然警覺起來,“你問這些幹甚麼?你不會是……懷孕了吧?”
“沒有沒有,”她連忙說,“就是突然想起來問問。媽我掛了,明天還要上班。”
“你注意身體啊。”
“嗯。”
掛了電話,她把手機放在胸口,仰頭靠在沙發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牆角一直延伸到燈座旁邊,像一條幹涸的河流。
她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腦子裡一片空白。
兩種聲音在她身體裡打架。
一個說:留下吧。這是你的孩子。
你以後可能不會有別的孩子了。
你不是一直想要一個自己的家嗎?這個孩子就是你的家。
難又怎麼樣?你媽能做到,你也能做到。
另一個說:打掉吧。你養不起。
你不想讓你媽再苦一次。
你不想一個人生孩子一個人帶孩子一個人扛一切。
你不想變成那種“堅強的單親媽媽”的故事主角。
你不想要那種圓滿。
她閉上眼睛。
兩個聲音都很吵。
她希望它們都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