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小黑
房門被反鎖，屋內陷入寂靜。
江天際脫下外套朝浴室走去，淅淅瀝瀝的水聲隱約傳來。
臥室陳設簡約利落，黑色為主暗綠點綴，對於常人來說略顯壓抑的風格，卻意外符合江天際的喜好。
耳畔的水聲停了，凌空渺神情未變，床沿的手指蜷縮一下。
他正欲開口，一陣風將他的話堵回去。
江天際換上睡袍用毛巾敷衍地呼嚕兩下頭髮，掀開被子躺下睡覺，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凌空渺垂眼，四年在江天際眉心留下一道摺痕，如淺墨研磨至深。
歲月未必腐蝕人心，憂思卻極易抹去人眼中柔嫩。
方才艦上那一槍決絕，凌空渺瞥見他一瞬間收縮震顫的瞳孔，這一閃而過的脆弱倒是比子彈具有攻擊性。
鎖鏈發出細微的響動，凌空渺抬手輕觸江天際眉心的淺紋。
啪的一聲，他的手腕被人握住，江天際半睜著眼不知在想甚麼，沒說話也沒鬆手，很快又閉上眼。
他氣息逐漸平穩，手指無意識摩挲著凌空渺的手腕。
放在四年前勢必大吵大鬧的人安靜地躺在身側，眼下顯出幾縷疲憊，凌空渺視線描摹著他的輪廓。
這些年在聯邦頻道最新資訊中總能看見江天際的身影，除卻最初失憶的半年空白，他仍然活在凌空渺的視野中。
彷彿回到了很久以前作為“監視者”的日子，這對凌空渺來說不算難熬，只是回歸最初的模式，他一度這樣認為。
直到某天晚上，聯邦宴會被娛樂媒體捕風捉影拍到江天際與一位女性高層並肩站著，對方身上披著江天際的外套。
這條娛樂新聞凌空渺靜靜看了五秒鐘，關閉裝置打算睡覺。
以江天際的性格多半出於禮貌，透過兩人的距離能夠判斷，他們的關係還不錯。
女人姿態大方，看向江天際的眼神並無曖昧，至多是朋友。
凌空渺睜開眼，淡定地起身來到洗漱間洗臉，他理智地選擇了衝動，夜潛特援。
輕車熟路來到特援，凌空渺靠著高塔建築看向江天際的臥室，或者說是自己曾經的臥室。
精神系感知延伸，屋內情況一清二楚，凌空渺不斷描摹著對方的輪廓，精神力如同一雙無形的手丈量他的身形。
瘦了些，大抵太忙顧不上三餐，用營養劑對付。
心情不好，思慮太重，在夢魘。
每獲得一點資訊，凌空渺想要靠近的慾望就重一分。
這種衝動對凌空渺而言很陌生，從小他便刻意忽略自己的需求。
母親有更好的歸屬，不要打擾、想念。
安靜，不要成為麻煩。
不必對任何東西產生依賴，人還活著，失去甚麼都可以接受。
......
凌空渺沒有設想過，自己會在某一日成為某個人的不可或缺。
他從未嘗試將情緒、自我交託給一個人，他的“喜愛”是可以遠觀的，充斥著“觀察者”的掌控欲。
作為能力是“操控”“致幻”為主的進攻型精神系，再善良的人格也無法抹去深藏於地基的本能。
以凌空渺的天賦，將人困在網裡只看著自己是一件易如反掌的事。
在“愛”裡，他的暗面不斷向心底詢問，奉上能力。
“不想讓他完全是你的嗎？”
“讓他完全倒向你。”
還好江天際有讓人心軟的能力，凌空渺每一次想收攏手心攥緊他的生命，都會先一步看見他明亮澄澈的眼睛。
抑或說，這是愛的另一面。
特援大樓外晚風微冷，吹動凌空渺額前的碎髮。
陌生的空虛讓他感到迷惘，只需要養分維持生命的常態被改變。
他想見江天際，不滿足於遠遠看著，想重新出現在對方的世界。
凌空渺最終還是沒有靠近臥室，月光穿過他隱匿的身體落在高塔，在能量監測的警戒亮起前，他離開了特援。
十億說得對，他的確有些急了。
三年前，D級無名星。
花園在廢棄安全區內找到了鄭清遺留的手稿，凌空渺從皮箱中拿出它，撣去灰塵翻開第一頁。
“E0117”號實驗體，我們的“孩子”。
凌空渺定在原地，腦中浮現出十億的話。
“他們不應該存在的。”
“別問了，有些東西總會知道的，在那之前活得簡單一些就好。”
將控制晶片給凌空渺的那日，兩人對峙。
凌空渺：“所以，你對故人之子的照顧是，將一枚可以控制他的晶片交給一個可能是他敵人的人？”
“也許你會覺得荒謬，但對我而言，是。”
十億無奈地笑：“不過，我只是將他交給了一個靠譜的人。”
......
他的猜測應驗，屬於最壞的結果。
沒有人比凌空渺更瞭解江天際的精神域，多年前他便找到了那本名為《無花之地》的書。
觀察員日記中的“小綠”，是他們的“孩子”，也是一朵“花”。
那麼，這本書為甚麼叫“無花之地”？
這也是困擾凌空渺許久的問題，他的推測只差最後一個關鍵點。
真相在下一頁，而他在這一頁停留良久才緩緩翻開。
·精神力紊亂是一種嚴重的戰鬥後遺症，過度使用能力，體內能量失衡，退役的戰鬥者有46%出現這種病症，嚴重者甚至以自殺的方式結束這種失控。
目前對這種病症沒有更好的治療方案。
我受邀進入“精神力紊亂症”的研究專案，這裡是一座牢籠。
人性的界限很模糊，比起研究更像是廝殺。
很慶幸我的搭檔是個瘋子，對上他們尚有餘力，時代的舊物仍然沉浸在“不死軍團”的妄想中，然而終結這一切的是另一個怪物。
亞倫，我從未見過這個人，大抵看上去沒有攻擊性，也沒有記憶點。
高層竊取了我們的“孩子”，他們的實驗方向是融合，創造一個雙屬性完美改造者，精神系與戰鬥系的融合體。
他們在製造新的災難，我們強行中斷實驗，從高層手中搶回融合失敗被迫分離為二的“E0117”。
綠源完好，但黑源連線著整個失控源，必須銷燬。
我的搭檔作為非專業添亂者，常常叫他們“小黑”“小綠”，但這不是雙生。
他們是一體的，是唯一。
在我們準備銷燬黑源的前夕，有人篡改了程序，對他們進行強制融合。
生死一線，我的搭檔冒著生命危險在核心區查出最後一個接觸程序的研究員，他叫亞倫，我們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但在這種瘋子遍地的地方出現安靜的怪物不算意外。
同源分離為二，其中一個帶走了失控源，成為“E07”實驗體，實驗基地被毀，幾乎所有人都死在那場災難裡。
“E0117”是治療精神力疾病的實驗體，亞倫改變程序製造的“武器”被命名為“E07”，我們推測他手上有控制權。
但他不清楚，擁有智慧的實驗體會不斷進化，直到能跳出控制權，“E07”一定會失控。
我們的時間所剩無幾，僥倖逃過一劫，前方已無路可走。
字跡從這一行起變得有些凌亂。
·我不該用小綠指代孩子，寫《無花之地》時，小黑尚未出現。
這段時間總回憶起最後還算溫馨的日子，兩團光點互相依偎。
一團黑色的光點笨拙地組織“語言”，用精神力傳遞資訊。
[我是甚麼？不被期待的]
他聽到了我們說要銷燬黑源，是個聰明的孩子。
也是那時候我才意識到，他真的是我們的孩子。
在我回應他前，他先一步回應自己。
[你是我，我所期待的]
[我們是一體的，你是我最珍貴的]
我們不敢賦予他任何意義，只留下一串簡單的編碼。
純潔無瑕的紙張上最終只會留下屬於他的痕跡。
無花之地是萬千被遺忘的D級星，“E0117”也是沒有同類，無法被定義身份的個體。
無花之地終將繁花似錦，我的弟弟會在D級星上建立一座座四芒星高塔。
而我的孩子，總會有人愛他。
-
凌空渺久久沒有動作，作為目前最瞭解江天際精神域的人，他明白。
江天際既不是完整的“E0117”實驗體，也不是“武器”，“E07”是他剝離的精神域。
他是本該被銷燬的黑源部分，所以江言、十億等人不願提及。
江天際被當作人類孩子養大，他明白感情，假如某日他知道自己的本源......
凌空渺攥著手稿，像是拽住了某個人的命運。
......
“唔。”
低啞的悶哼拉回凌空渺的思緒，他低頭看去，自己的手腕被人緊緊攥著。
江天際擰著眉，像是夢魘，額頭滲出細汗。
“不......”他嘴裡唸叨著甚麼。
凌空渺摸著他的臉頰，藍螢在四周有規律地浮動，進行精神力療愈。
江天際狀態很差，不斷掙扎著，凌空渺俯身想檢視他的情況，一句呢喃鑽入耳朵。
“不想......我不想......恨......”
“我恨你......恨你......”
他在夢魘中一遍遍重複著這段話，慢慢停下掙扎。
凌空渺俯身的動作僵住，鎖鏈留下的距離剛好夠他蹭去江天際額頭的細汗，手指沒入對方不算柔軟的髮絲。
忽然。
江天際呼吸急促地翻身坐起，下意識摸出櫃子裡的鎮定藥物倒在手心。
一隻戴著鎖鏈的手拿走他的藥，凌空渺皺眉。
“你狀態不對，平時在用藥控制能量？”
似乎才意識到屋子裡多了個人。
江天際一把奪回藥，臉色在黑調襯托下更加蒼白，他陰沉的視線落在凌空渺身上，嗓音沙啞。
“和你有關係嗎？”
凌空渺：“把藥給我。”
兩人間本就緊張的氣氛在這一瞬間徹底被點燃，江天際壓抑的怒火衝上心頭，將藥瓶砸向牆壁，碎片朝四周迸射。
他拎著凌空渺的衣領將其按在床上，自上而下俯視，“從剛才起就一直讓人不爽。”
黑色的龍尾不似以往繾綣，鋒利的尖刺直指凌空渺的咽喉，這三枚凸出的骨刺能在霎時間切下他的頭顱。
“你憑甚麼覺得，現在還能命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