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君子 “雖不能至,然心嚮往之。”
年夜飯之後的春晚, 乏善可陳,已經淪為背景音。
幾個人坐在茶几邊喝酒聊天吃零食,許禾跟陸淮謹雖然家世背景受教育程度天差地別, 但兩個人居然還能聊得你來我往,許禾有點自己的小幽默,特別喜歡逗陸淮謹,故意叫他大帥哥,帶點小諷刺。
陸淮謹不生氣,反而接招, 跟她抬槓玩。
陳訴中途出去了一陣,回來之後拎了一口袋焰火棒:“城裡沒有煙花可買,只搞到一點焰火棒, 我們去陽臺放吧。”
陸淮謹走過來, 開啟看了看, 這些玩意兒他長大之後就沒見過了:“陳訴你上哪弄來的?”
“隔壁小孩給的, 我跟他熟。”
他記得舒以小時候最喜歡玩這個,但現在長大了, 人長大…是會變的。
不知道她變沒變。
陳訴把焰火棒遞給舒以:“玩嗎?小饅頭。”
“玩啊!我最喜歡這個!”
他們來到了陽臺邊, 陳訴用打火機給每個人點上。
一人拿了兩個,火花滋啦燃燒, 黑暗中,彷彿每個人手裡都有一簇明亮的花束,
舒以已經好多x年沒玩這個了。
看著閃爍的光焰,從來沒有一刻,比此刻更像回到了小時候,回到了被家人簇擁的時刻。
現在,她也有了自己的家人。
許禾以前在農村見別的小朋友玩過煙花, 可她沒有,家裡只有最小的弟弟能玩。
現在,她也可以自己放煙花了,開心得要暈過去了,嘴角一直揚著,就沒闔上過。
“我要許願。”許禾大聲說。
“誰對著煙花許願啊。”身邊陸淮謹說,“又不是流星。”
“我就喜歡煙花。”
流星遙不可及,眼前的煙花已經是她能觸手可及的最美好的事物了!
“我要多攢一點錢,將來開一個零食店,每天有吃不完的零食。”她閉上眼,認認真真說。
陸淮謹笑了下:“行吧。”
許禾聽出了大少爺的不以為意,不滿地說:“知道你看不起我,你有甚麼大願望,說出來讓我看得起一下?”
陸淮謹不假思索,擲地有聲地說:“做一個君子。”
此言一出,幾個人同時無語了。
當然,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無語理由。
陳訴是無話可說的,覺得綠茶又在茶言茶語了。
舒以是毫不意外,因為知道他從小就這樣;而許禾,則是聽不懂。
“你…你要做裙子啊?”她問了出來,“大男人做甚麼裙子?”
陸淮謹嫌棄地睨她一眼:“跟你說不清楚。”
舒以笑著對她解釋:“不是做裙子,是做君子。”
“怎、怎麼做?”
她想了想,說道:“大概就是…做一個仁愛謙虛,誠實勇敢,光明磊落的人吧。”
“噢…”這個許禾就聽懂了,望向了陸淮謹,“果然是富家少爺的心願啊。”
“這跟貧富有甚麼關係,每個人有不同的追求。”陸淮謹說。
“像我們這種窮人家的小孩呢,能想到的願望,就是吃飽飯,有花不完的錢,想買甚麼買甚麼。”許禾說,“反正,我是不會許你這樣的願望的。”
舒以看著對面光焰中的英俊翩翩的少年:“你的願望可能是我們之中最難實現的。”
陸淮謹笑了下:“雖不能至,然心嚮往之。”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看向了舒以。
陳訴問舒以:“你有甚麼心願?”
“說出來你幫我實現啊?”她笑著反問。
“說不定呢。”
“我想畢業之後進國家科學院。”舒以說。
“哇。”許禾感嘆了一聲,“舒以姐姐的心願聽起來就好厲害!”
陸淮謹微微有些詫異:“我還以為你想跟你爸一樣做生意當企業家呢。”
“我沒有做生意的腦子。”舒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經常被騙錢,做了生意大機率要傾家蕩產。”
“那你還在琥珀上面投入那麼多心血。”
“雖然不做生意,但我想賺點錢啊。”舒以坦誠地說,“我還欠著債呢。”
陸淮謹那句“我幫你還”都已經快要脫口而出了,然而,忽然想到了陳訴說的,你一個富二代,隨便從家裡拿點甚麼,就認為你比我對她好…
的確,他所擁有的一切,都是家裡的,用家裡的錢追喜歡的女孩子,算甚麼君子。
君子從不奪人所愛。
他閉了嘴,忍住了。
“行,我們一起做好琥珀。”他向她保證,“我肯定讓你賺到錢。”
“甚麼叫你讓我賺到錢。”舒以不服氣地說,“沒有我,你賺甚麼錢,琥珀的核心程式設計可是我做的。”
“啊是是是。”陸淮謹揹著手,撥出了一口氣,“你是我們的團隊核心,我只管配合你就好了。”
舒以好奇地問陳訴:“你呢,陳訴哥,你有甚麼心願。”
“我的心願。”陳訴沒有猶豫,“就是幫你進國家科學院。”
說完這話,他手中的焰火棒率先熄滅了,讓他的身影徹底淹沒在了無盡的黑暗之中。
彷彿一個不詳的徵兆。
然而他們沒有想那麼多,陸淮謹哼笑了一聲:“你幫,你怎麼幫,幫得了嗎?”
“關你屁事。”
“喂,女孩子在場你爆甚麼粗口。”
“我又不是君子。”陳訴坦然地說。
“……”
午夜已過,陸淮謹和許禾一起出了門,舒以送他們下樓。
街道空曠,打車軟體等了半天也沒人接單,好在汽修店離這裡不遠,陸淮謹也就承擔了送許禾回店裡的任務。
“那你自己怎麼辦?”舒以問,“這裡離別墅也不近啊。”
“關心我啊?”陸淮謹挑眉。
“不能關心嗎。”舒以語氣坦蕩。
“要不你跟我一起回別墅,路上還能做個伴。”陸淮謹提議。
“那不行,我男朋友在樓上,我跟你回別墅算甚麼,平時工作就算了,今晚我跟我男朋友好久沒在一起了,陪他過年三十。”
許禾羨慕地說:“你們的感情真好,陳老闆是姐姐的初戀嗎。”
“是啊。”
舒以第一次有心動的感覺,就是對陳訴。
在此之前,在別人忙著熱戀失戀的青春期,她真是騰不出一點位置來想入非非,滿腦子都是數學和競賽。
“真是羨慕啊。”許禾感嘆地說,“我還不知道談戀愛是甚麼感覺,所以到底是甚麼感覺啊?”
她好奇地問舒以。”
“等你有了喜歡的人,就知道是甚麼感覺了啊。”舒以笑著說,“實踐出真知,驗算之後才能得出真理。”
許禾認真點點頭。
她想,她喜歡的人一定要跟她一起開零食店。
陸淮謹沒有打斷她們的聊天,也沒有催促,兀自摸出一根菸,低頭叼在唇間。
打火機“咔嗒”一聲,一簇火苗躍起,照亮了他清峻的臉龐,隨即又暗下去。
“陸淮謹。”舒以這是第一次看他抽菸,有點詫異,不,應該是非常詫異,“你抽菸?”
“昂。”陸淮謹吐出一口白霧,“有時候想問題,想不清楚腦子亂,就會抽一根放鬆一下。”
末了,他又補了句,“沒癮。”
其實,他抽不抽菸,舒以也管不著,只是有一點割裂,因為從沒見過,又感覺抽菸這種事,跟他一貫陽光隨性的大男孩外表不太相符。
“想不出的問題來找我啊。”她說,“抽根菸就能想清楚啊?”
“是我自己的人生課題,別人幫不了。”
舒以知道他一直都是這樣,人不大,心眼多,胸腔裡溝壑縱橫,一點也不像他平時表現出來的樣子。
她不再多問了,跟他倆道了別,揮揮手:“回去小心一點啊,陸淮謹,你要負責把她送到店門口,然後你到家了,群裡說一聲。”
“好。”
舒以目送兩人走出小區,融入夜色深處。
轉身,卻看到陳訴站在單元樓棟的陰影處,安靜耐心地等她。
樓道口一點微光照著他高大挺拔的輪廓,沒有出聲,也沒有看手機,黑夜埋沒了他望過來的視線。
舒以隨即三兩步跑了過去:“怎麼下來了?”
“接你。”陳訴攬住了她的肩膀,將她帶入懷中,聲音低沉溫柔,“不想和你分開一分鐘。”
舒以索性雙手環住他勁瘦結實的腰,整個身子都貼了上去,抱著他一步一步往回走。
兩人幾乎黏在一起進了電梯,電梯門一關,舒以就按捺不住了,手指尖隔著衣服,若有若無地描過腹肌的輪廓。
她踮腳湊近他,用嘴唇蹭過他的下巴,一口一口地輕啄。
陳訴喉結滾動,一把捏住她作亂的手腕,抬眸示意頭頂的監控。
舒以才不在乎被誰看到,她被他抓住手也不掙扎,反而就著這個姿勢,貼得更緊。
她喜歡他,就想和他隨時隨地親近。
陳訴被她撩得受不了,終於反手扣住她的後頸,低頭吻了回去。
這個吻,比其她的,就要兇狠多了,舌尖抵入,輾轉吮磨。
舒以被他親得腿發軟,輕輕地悶哼一聲。
“叮”一聲,樓層到了。
走廊的燈壞了,漆黑一片,很長的走廊,陳訴就是怕她怕黑才下來接她。
舒以被他緊緊牽在手裡,亦步亦趨地跟著他。
感覺這條路,好像永遠走不到盡頭。
但是沒關係,他一直牽著她,舒以一點都沒在怕的,以後也不會害怕了。
……
走之前,許禾已經幫他們一起洗過碗,只是桌上還有些零食口袋和空酒瓶子,陳訴走過去默默地將它們收好。
舒以拿來抹布擦拭桌子,兩人一起做完最後的家務,相視一笑,坐在了客廳沙發的地毯前,牽著手聊天。
已經將近十二點半了,春晚裡也傳來了難忘今宵的bgm。
窗外偶有零星的煙花升空,又轉瞬歸於沉寂。
新的一年終於到來,舊歲已過,一切,都是嶄嶄新新的開始。
“你真的沒有別的心願嗎?”舒x以腦袋歪靠在他肩頭,問他。
她想知道他自己的願望,因為他的人生不應該只有她。
或者說,他不應該為她而活,每個人都有自己要面對的人生課題,這是舒以一貫秉持的信念。
陳訴想了想,說道:“還真有。”
“甚麼甚麼?”她牽著他的手,“看看我能幫你甚麼?”
“你知道我喜歡研究車,也喜歡改車,具體你問我要實現些甚麼,我也暫時想不到,不過,我希望我能改出一臺可以拿冠軍的車吧。”
舒以“哇”了一聲:“從來沒有聽你說過。”
“沒甚麼好說的。”
以前總覺得,痴心妄想的話,不想隨便拿出來說…
不過,現在似乎一切都在慢慢往好的方向發展,只要他賺到足夠的錢,生意越做越好,似乎這遙遠的夢想也不一定的就真的是痴人說夢。
“希望我們都能如願以償。”舒以靠在他肩上,望著窗外的涼涼夜色,“老天爺保佑。”
似乎有點貪心。
小時候所有人都告訴陳訴,人生很難兩全其美,一定不能不貪多貪足。
所以,他默默對老天爺收回了自己的心願,只要老天爺保佑她一個人,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