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四年後
機場T5國際航站樓。
今日有兩班始發於勃蘭登堡的客機相繼延誤,接機大廳里人頭攢動,空氣中交織著各類難以分辨的嘈雜聲。
Felix推著行李車找到VIP休息室:“我的祖宗誒,我就去取個行李的功夫你怎麼又躺這兒睡著了?”
邊楠拿下蓋在臉上的書,睡眼惺忪往自己周圍掃了圈。
Felix跟在邊楠身邊兩年零七個月,也出身於華人家庭,是加入樂團後邊楠身邊最得力的助手兼經紀人。
但兩人沒甚麼上下級之分,平時處得就跟朋友一樣。
Felix捏住他頭上翹起的兩撮毛往下壓了壓:“你看你這頭髮睡得亂的,我還說幫你拍張照片發微博呢。”
邊楠扭扭脖子:“隨便拍一張行了,我又不是明星,不靠臉吃飯。”
話雖這麼說,但真要細究起來,邊楠現在在古典樂圈受到的關注度可一點也不比某些明星小。
西亞交響樂團自去年年底開始小提琴首席職位空缺,彼時邊楠在柏林愛莫樂團已經是備受矚目的華人一提,這邊不久之後立馬向他遞來橄欖枝發出邀請。
其間圈裡部分同行也曾旁敲側擊來試探過,邊楠一開始並未對此事做出回應,直到今年8月底西亞交響樂團發博官宣,周圍喜歡他的樂迷看到訊息紛紛震驚了。
——他為甚麼不留在歐洲發展?雖然現在在愛莫只是一提,熬到首席也只是個時間問題啊……
——上個月在溫哥華看過他演出,怎麼轉眼說回國就回國了,回國以後還走嗎?可以去接機嗎?
——回覆一樓,聽說西亞給他開出的是天價年薪,他想要回國發展也很正常吧。
——上個月還聽說他拒了一家輕奢代言,這麼清高應該不是為了錢吧?
邊楠走路時往身邊瞟了眼:“你在手機上搗鼓甚麼呢?”
Felix:“我在拉黑你全網唯一一個黑粉。”
“哦,那他為甚麼黑我?”邊楠聲音懶懶的。
“看音樂會回去路上跟人撞車了。”
“神經病。”Felix罵道:“這他媽跟孩子跳樓家長起訴物業有甚麼區別?”
下榻酒店定在櫻花大道威斯汀,邊楠走路上班撐死10分鐘時間。
刷了房卡進門先奔臥室,Felix叫住他:“你幹嘛去?”
邊楠打了個哈欠:“困了,補覺啊……”
Felix朝他走來:“明天晚上樂團給你設了接風宴,你給我拿出最好的精神狀態。”
“早上起來有空先敷個面膜!別再頂著兩個大黑眼圈出來了。”
邊楠“嗯”了一聲,Felix皺眉:“不是我說,你一天天哪那麼多瞌睡?”
“晚上不睡白天不起,你以前在國內也都是大晚上練琴?你們家鄰居不投訴你?”
邊楠單手支在門框上笑看著他,空氣安靜片刻,Felix翻了個白眼:“幹嘛?”
“從進門那一刻起,你嘴就跟機關槍似的沒停過,不渴嗎?”
Felix愣了愣,下一秒一瓶礦泉水呈一道完美的拋物線精準落入自己懷裡。
再抬眸看過去,邊楠笑著將門關上了。
第二天的接風宴就設在酒店中餐廳。
邊楠換上一身淺灰色西裝,頭髮用髮膠打理束到了後面,露出他一雙清冽如畫的眉眼,顯得特別周正。
初次見面邊楠給大家帶了伴手禮,團長親切引導他同周圍的每一個人認識。
副團、指揮這些都是西亞的核心人物,邊楠雖在職級上與他們不相上下,初來乍到還是表現得很謙遜。
中途一名同事端著酒杯過來敬酒,對方自我介紹說他叫楊陽,也是樂團裡一聲部的小提琴手。
Felix湊到邊楠耳邊:“你要是不回來,樂團首席現在多半就是他了。”
對面笑語盈盈,目光停留在邊楠身上卻帶有不加掩飾的打量:“Noah,久聞大名,我還是你微博上的粉絲呢。”
“有了您這樣優秀的首席加入,我們樂團的影響力和整體水平一定會越來越好的,以後還請多指教了。”
邊楠低笑:“指教談不上。”
“剛回國還有許多不熟悉的地方,勞煩在座的各位前輩多多關照。若是我有甚麼做得不好的地方,歡迎批評指正。”
說完舉起杯子:“抱歉,我因為一些個人原因不太能飲酒,以茶代酒敬大家吧。”
杯中茶水一飲而盡,這時對面注意到他左手手腕上的疤,一副挺好奇的樣子,問他怎麼回事。
邊楠放下茶杯“哦”了聲:“以前年紀小的時候非主流,那時候不都喜歡無病呻吟,沒事拿刀在自己身上劃兩下麼?”
身邊人都當個樂子聽,沒人細究,鬨笑道:“看不出來你還有這麼叛逆的時候啊?”
散席後同事們各自驅車回家,邊楠上樓休息。
正值出入高峰期電梯裡擠滿了人,看最前面有兩個空位,Felix想都沒想拽著他進去了。
腦中靈光一現,Felix突然湊過來問:“你真的滴酒不沾嗎?”
“不對啊……我怎麼聽Milli說你剛到柏林那會兒整天喝得爛醉,有一次把家裡酒窖的架子都踹翻了?”
邊楠皮笑肉不笑踩他:“你再嚷嚷下去,一會兒整個酒店的人都知道了。”
Felix反應過來趕緊捂住嘴,眼珠四處瞄了眼,開始用德語跟他交流。
不過兩人沒再說甚麼敏感話題,Felix主要跟他溝通下之後幾天的工作安排。
邊楠出電梯,周圍好幾個住在同層的人也都跟著下來了。
轎廂霎時間空了下來,只剩最後兩個身形高大的男人沉默地站在角落裡。
時間過去幾秒,蕭易珩終於忍不住開口:“是他吧?”
“我不會看錯,肯定是他!”
“小樣現在德語講挺溜啊,他甚麼時候回國的?回來就沒想著跟你聯絡?”
叮!
數字跳到頂層,電梯門再次開啟。
江敬沉邁步走出去,淡淡對著身後人說:“會議室到了。”
蕭易珩沒太聽清:“你說甚麼?”
男人腳步停住,面無表情回頭看過來:“我說,會議室到了。”
“你到底還走不走了?”
-
幾天時間調整好作息,邊楠工作正式步入到正軌。
經過一些觀察,邊楠發現受大環境影響,國內和國外的古典樂團在運作模式上還是有很大區別的。
國外樂團大多是基金會加票房營收的模式,樂手話語權高。
而在國內古典樂本身就是一個十分小眾的圈層,樂團運營相當程度上還是要依靠一些大的贊助商,高層會更加註重市場帶來的功利化效益。
不過這些也都不是邊楠該操心的,宏觀的發展路線自有藝術總監去制定。
樂團第一次排練,邊楠開始前需要帶著全團校音,之後再獨自承擔小提琴聲部的solo部分。
這些年古典樂圈一直流行著這樣一句話——首席拉得對要跟著首席,首席拉得不對,跟著首席你也是對的。
然而今天碰到的這個雙簧管樂手明顯是個刺頭,一開始就不太聽邊楠說甚麼。
對音之後兩人就音準產生點分歧,對面明顯一臉不服氣:“首席,第一次合奏大家都在磨合期,你就這麼確定你的音一定是對的?”
邊楠捏著琴弓有些無語。
大廳裡氣氛凝滯,兩方正互相沉默對視時,楊陽從人群中站了出來。
“稍等,我去跟他協調一下。”
楊陽放下自己的琴,上前在人耳邊說了幾句,對方明顯一開始有自己的主張,幾番溝透過後終於點點頭。
上午排練結束大家三三兩兩結伴去吃飯,楊陽邀請邊楠一起。
邊楠謝過對方,卻笑笑說自己不是很餓。
樂團頂樓有一片很大的露臺,團長自己在那兒種了些瓜果蔬菜,邊楠沒給人打招呼就獨自上去了,吹吹風感覺頭腦還能清醒點。
倚在欄杆邊沒一會兒,團長端著兩杯咖啡上來。
“今天早上的事情我聽說了。”團長50多歲的年紀性格隨和,人情世故方面有很豐富的經驗。
“我不清楚你在柏林的時候具體都要承擔哪些工作,但我認為所有樂團的內部職能分配應該都是差不多的。”
作為全團的聲樂部核心,首席更像是一個統籌者,工作內容涵蓋了方方面面。
不止是單純的拉琴,還要能迅速理解指揮意圖帶領樂團、熟讀總譜作品和相關文獻、編寫弓法引導各聲部配合,總體來說考驗的是一個人的綜合能力。
邊楠其實一直不太習慣這種在專注音樂同時還穿插有許多繁瑣事務的工作模式,之前在柏林的時候就已經感覺是在自我消耗了。
但團長特地來安慰他也是好意,邊楠打起精神,說自己會盡快調整。
身邊人拍拍他肩膀:“樂團裡說白了其實就是人和人打交道,首席工作就是這樣,既是領路人也是橋樑。”
“你剛剛回國,可能思想和生物鐘各方面都還沒調整過來,再加上跟身邊的同事都不熟,不太適應很正常。”
說完滿含深意看他一眼:“小楊他在人際關係方面的協調能力是很強,可咱們選首席最看重的還是琴技,你當然是我心目中的最佳人選。”
“所以咱們不著急,一切都慢慢來吧。”
下午排練早早就結束了,邊楠沒急著回酒店,沿著櫻花大道附近商圈隨處轉了轉。
自己四年沒有回來,邊楠發現這所城市的變化還是挺大的,路面拓寬重新翻鋪過,有些店鋪換了招牌賣的還是以前的東西,總給人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
Felix發來資訊:「酒店的套房我續到月底,咱們得儘快找房子。」
螢幕上滑,緊接著就是安娜的資訊,問他平安落地了沒有,怎麼不跟家裡說一聲。
邊楠沒有回覆,直接將影片彈給了Milli。
開始去柏林的兩年,因為不懂德語邊楠一度過得非常辛苦,出門看路標都要拿手機查上半天。
然而現在已經可以很流利地同Milli用本土語言進行對話了,當然,適當的時候他也會給小姑娘教一點中文。
邊楠影片翻轉,裡給她看鋪子裡的糖葫蘆糕餅。
Milli眼睛睜大,一副口水要流下來的樣子:“下次我也要和哥哥一起去中國玩!”
邊楠點點頭,問她那邊現在還是早上吧,不去學校的話今天都有甚麼安排。
Milli興高采烈說草坪修剪師今天要來家裡除草,自己要穿上週新買的那條工裝靴一起去幫忙,下午和同學約好了一起去市中心看電影。
正聊著,背後一道聲音叫她的名字,Milli回頭望了一眼,神情明顯落寞下來。
“不說了,安娜又喊我去練琴了。”隨後十分不捨對著鏡頭揮了揮手。
“去吧。”
邊楠衝她揚揚下巴,沒再多說甚麼,過了幾秒主動將影片掛了。
回到酒店已經是晚上。
入秋之後天氣涼爽,樹影在月下搖曳,風一過來整片林子都吹得沙沙作響。
邊楠皮鞋踩在鬆軟的草坪,身上西裝箍得人難受,於是卸下領帶和胸針、襯衣解開兩顆釦子,倚在旁邊一輛造景用的古董老爺車上。
酒店金秋節組織活動,草坪上在舉辦篝火派對。
穿著各類民族服裝的演員拉手圍著火堆轉圈,一些客人覺得有意思也加入進來。
人們聚在一起唱歌舞蹈,開懷大笑,明黃色火光點燃最原始奔放的熱情。
這種氛圍其實挺有感染力的,看到旁邊有人在拉手風琴,邊楠突然覺得自己也可以加入他們。
小提琴雖說是西洋樂器,融進其中卻好似一點也不違和,這種音樂飄在空氣中自由呼吸的感覺至少比站在舞臺上面對觀眾要享受多了。
上樓後邊楠進浴室衝了個澡,roomservice敲門來取要換洗的衣服,邊楠這時才發現自己將胸針和領帶忘在那輛老爺車的引擎蓋上。
於是趕緊套了件針織衫下樓,再跑去原地的時候東西已經不見了,估計是被人給拾走了。
工作人員說可以去大廳問問,客人撿到失物一般都會送去前臺。
邊楠從後門又一路繞到前臺,剛進旋轉門就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男人穿著一件淺咖色風衣,背面看上去身姿英挺,高大的身形幾乎將前臺接待的女生整個擋住。
兩人正低聲交流些甚麼,工作人員點點頭,拿起座機撥了通電話,江敬沉就站在對面很有禮貌地等著。
一瞬之間邊楠腦海裡閃過許多畫面。
經過長年累月的自我催眠,總以為很多過去的人和事在自己記憶中早已經逐漸模糊了,誰知卻還是僅憑一道背影就認出了他。
不是沒有預想過會再碰到,但邊楠心裡遠比他想象中要平靜,且私心裡認為自己也沒有再上去打招呼的必要。
於是環視了一圈,找到不遠處一顆發財樹的花瓶,邊刷手機邊站到了後面。
一直等了十多分鐘男人才離開,確定對方上了電梯,邊楠才收起手機從花瓶後面出來。
之後走問前臺,詢問有沒有人在草坪撿到一對領帶和胸針。
工作人員搖搖頭說沒有。
邊楠發資訊給Felix,另一頭立馬將電話回了過來。
“讓酒店調監控!”Felix揚聲:“領帶就算了,那枚胸針對你來說多重要啊……”
“愛莫樂團從成立以來總共就發放過9枚紀念徽章,你是唯一一個還沒有當上首席就已經得到這項榮譽的,讓不懂行的人撿走再給你當垃圾扔了,看你後不後悔。”
作者有話說:
後面還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