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們之間是悖德的
電話結束通話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江敬沉只是站在窗邊將自己關在安靜的辦公室裡。
思緒雖然被那一通電話打亂,但還是很高效將手頭的工作處理完,甚至騰出時間親手回家準備晚飯。
邊楠在屋裡眯了一覺,剛好踩著飯點醒來。
看到桌上熟悉的擺盤和牛奶布丁,他就知道男人今天又親自下廚了,於是圍著餐桌興沖沖打量一圈,三兩步跑去衛生間洗手。
邊楠夾了烤蝦塞進嘴裡,朝江敬沉招招手讓他也過來坐。
江敬沉讓他先吃,隔著一道玻璃門將自己關在陽臺外面,手裡夾著剩下還未抽完的半支菸。
邊楠吃飯的樣子很乖,知道下廚的人耗費精力,會將碗裡每一粒米飯乾乾淨淨扒完,每餐幾乎都不會剩飯。
江敬沉靠在金屬欄杆上,目光一動不動地望著餐桌邊那道側影。
他在電話裡讓安娜別太心急,再給邊楠一些時間,母子間修補關係總需要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
聽上去是很完美的說辭。
男人卻清楚這其實也是在給他自己時間,準確地說,短短半年,他並沒有完全做好準備去迎接與邊楠之間隨時可能到來的分別。
-
江敬沉的睡眠質量一向不錯,昨天夜裡確實是他近六年以來第一次失眠。
恰逢週末起晚了點,邊楠無知無覺,以為他今天不用加班,大早上9點多睡醒便跑到臥室來鬧他。
邊楠赤著腳一溜煙鑽進被窩,胸脯貼著江敬沉後背非說自己好冷。
入秋之後氣溫確實一天比一天低了,邊楠臥室早早換上厚被子,睡到半夜卻還是經常手腳冰涼。
江敬沉被他吵得頭疼,任憑人在身後扒拉就是不肯正面對著他。
邊楠在被子裡蛄蛹、從他身上翻過去,腳丫伸進江敬沉腿縫裡,還像小時候撒嬌那樣揪他睡衣。
聲音軟乎乎:“小叔,給我暖暖吧,給我暖暖吧~”
江敬沉睡意沉沉,箍住他小腿,撈過腳丫用掌心給他焐著。
邊楠嫌這樣離得太遠硬往他懷裡鑽,毛茸茸的腦袋在男人胸前蹭來蹭去。
看不到多明顯的反應,邊楠只察覺他呼吸變輕,於是偷笑,手指從兩顆睡衣紐扣中間的縫隙伸進去撓他。
江敬沉一躲,邊楠更加得寸進尺了,攬住男人脖子溫熱氣息呵在他鎖骨上。
霎時間天旋地轉,江敬沉一個翻身將他壓住,鉗住邊楠手腕扣在枕邊——神色微斂,聲音卻壓得很低,看著他的眼睛一本正經說:“別鬧。”
大早上的,邊楠就只是想讓他陪自己玩,又沒甚麼過分舉動,江敬沉這麼一厲聲反倒顯得自己有些不知好歹了。
於是懨懨“哦”了聲,主動將手腳都收回來,躺到另一端枕頭蜷起身子不吱聲。
樹葉在窗外吹得沙沙作響,隱約伴隨著鳥鳴,室內卻突然陷入一片寂靜。
邊楠就這樣背對男人神情冷淡,沉默像一道無聲的牆橫在兩人之中。
江敬沉緩了幾秒,視線落在他緊繃的肩頭,輕輕捏了捏有點沒辦法的聲音說:“好了,我現在徹底被你吵醒了。”
邊楠轉頭瞥他一眼,神情傲嬌態度也不怎麼好,下命令似的:“那你抱我。”
男人嘆氣伸手將他抱住。
雖然偶爾會耍小脾氣,但邊楠整體來說還是挺好哄的,江敬沉稍一服軟他立馬就笑眯眯了。
睡衣上淡淡的松香味聞著十分安心,邊楠不自覺往他懷裡拱了拱,問道:“小叔,除了我,還有沒有其他人被你這麼抱過啊?”
江敬沉睨他一眼:“你說呢?”
話音落地,枕邊手機“叮”了一聲,蕭公子本人的頭像出現在螢幕上:「出來喝一杯啊!」
誰家正經人大中午出來喝酒——邊楠不太樂意,揪住身邊人衣角:“不許去!就算去也要帶上我。”
江敬沉原本就沒打算搭理對方,眼一閉,摁著邊楠腦袋回自己懷裡將讓他繼續睡:“小孩子不能去酒吧。”
“我不小啊,我哪裡小?”邊楠忿忿:“你說我到底哪裡小了?”
“去吧小叔,去吧……”
說罷又黏黏乎乎纏著江敬沉:“你知道你有多長時間沒有休過完整的週末了嗎?”
“假期在海城也整天悶在書房裡,難得今天沒甚麼事,你大發慈悲,就當是陪陪我吧?”
-
兩小時後,Apex Club。
看到跟在江敬沉身後進門的“小跟班”,蕭易珩抬眉一愣。
“我還想著叫你打牌呢,你怎麼把邊楠也帶過來了。”
“打牌我就不可以來嗎?”
邊楠找了個地方坐下,也不跟他客氣,自己給自己倒了杯果汁先喝著。
檯球案邊很快傳出聲音:“兩年不見,邊楠同學都已經長這麼高了。”
周晟之前同江蕭兩家一直是合夥人關係,兩年前被調去國外,今天蕭易珩攢局正好給他接風。
周晟不像蕭易珩那樣總喜歡逗他,邊楠自然化身講禮貌的乖寶寶:“周叔叔好!”
江敬沉走到桌邊拿過邊楠手裡的杯子,取出冰塊囑咐侍應生:“麻煩換一杯鮮榨。”
蕭易珩路過,搖頭嘖了聲。
打牌的時候邊楠就在一旁看著。
有小孩在的時候不玩錢,蕭易珩不甘心,非要從江敬沉身上炸出點甚麼。
江敬沉那兒有塊去年從蘇富比拍下的機械錶,他已經垂涎好久。
剛開局沒一會便有電話進來,江敬沉出去接,周晟拍拍邊楠:“來吧luckyboy,替你小叔揭牌。”
一張梅花A放在桌面上。
蕭易珩也亮了牌:“同花順?這都能讓你接到?”
邊楠不會玩牌,他就是單純手氣好,看向蕭易珩一臉“休想從我手裡贏走小叔一分錢”的神情。
江敬沉接完電話回來,告訴周晟:“卓匯那邊打好招呼了,週三上午帶著你的人直接過去。”
“謝謝江總。”周晟笑笑:“剛回來就送我這麼一份大禮。”
“那天在飛機上你猜我碰到誰了?”
所有人耳朵都豎起來。
“林娜莎。”周晟抿了口酒:“她跟我講之前在芝加哥CME你幫她解圍的事,說這次回來處理好家務第一個就要聯絡你。”
蕭易珩挑眉笑笑。
“林娜莎,誰啊?”邊楠一臉茫然左右看了看。
江敬沉沒說話,蕭易珩翻出最後一張底牌:“皇家同花順!可算是讓我壓你一把!”
邊楠這會兒已經顧不上誰輸誰贏了,搖搖江敬沉:“小叔,他們說的那個人是誰啊?”
周晟連忙解釋:“是阿沉以前的大學同學。”
“是這樣嗎?”邊楠繃直了背,一絲不茍探究的目光投向男人:“你畢業不是很多年了?甚麼同學關係這麼要好,回國第一件事就想著聯絡你。”
邊楠平時並不多打聽江敬沉社交,可聽話也要聽音,方才幾人交流時的曖昧氣氛讓他不得不多想。
“手機給我。”邊楠聽到自己不安的心跳,朝男人伸手:“她微信朋友圈有照片吧,能不能讓我看一下。”
周晟和蕭易珩不約而同望了對方一眼。
江敬沉沒有猶豫,拿出手機遞到他手裡,邊楠輸入自己的生日密碼解鎖。
“她說的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江敬沉淡聲:“手機可以看,但你應該找不到照片,因為我沒有她的聯絡方式。”
迎上週圍打量的目光,邊楠指尖動作停下來。
終於意識到自己失態,紅暈一路從脖頸蔓延到耳根。
江敬沉嘆氣,要回手機拿了小零食喂到他嘴裡——邊楠味同嚼蠟。
蕭易珩乾笑笑:“那甚麼……邊楠,隔壁包間有PS5,你要是覺得這屋悶的話過去玩會兒?”
周晟也發話:“去吧,在這兒打牌也沒甚麼意思,等下走的時候叫你。”
邊楠點頭,拿起小叔方才喂他的薯片乖乖走了。
邊楠走後三人就是純喝酒。
江敬沉捏著酒杯一言不發,蕭易珩看熱鬧不嫌事大,偏挑這時來觸他黴頭,問邊楠知不知道那位小提琴老師就是他親生母親的事。
安娜打定主意要將人接走、目的性很強,邊楠又是個寸步不讓的倔性子,江敬沉夾在他們母子中間從來沒有這麼進退兩難過。
蕭易珩不屑:“你要硬把人留下也不是不行。”
周晟問了事情原委,不太贊成:“怎麼留? 那是人家親生母親,阿沉有甚麼立場這麼做?”
“怎麼就沒立場了?”對面聲音一揚:“邊楠十來歲的時候你就把他帶在身邊了吧?”
“那時候你也不過二十出頭,要工作、要管著著老宅一大堆屁事,回家還要又當爹又當媽幫別人養孩子。”
“邊楠現在多討人喜歡啊,看他在你身邊被教得這麼好,這時候突然冒出來跟你搶人,早他媽幹嘛去了!”
聲音在空氣中戛然而止,周晟點了根菸,忽然對著江敬沉說:“阿沉,那孩子對你的心思,別告訴我你看不出來。”
邊楠所有心事都寫在那雙眼睛裡了,江敬沉怎麼可能不懂。
那晚噩夢之後他曾攥住他的手真情實意說過“喜歡”,江敬沉卻只能裝作那是他對他另一種程度的依賴與敬重。
再多的就不能往下細想了——他沒有辦法做出回應。
縱使再不捨,兩人處在這樣的年齡差、這樣的位置關係上。
他託舉他人生短短的一段路,即使沒有安娜的出現,也總有一天要放手讓雛鷹高飛,自己去探索這個世界的規則。
若是因為一己私慾將人困在身邊,才是將他擁有無限可能的美好人生白白耽誤了。
蕭易珩想想就來氣:“是……你最大公無私,人間大愛,非洲兒童不找你去做慈善真他媽虧了。”
周晟依舊堅持自己的想法,勸江敬沉冷靜,有些事情就是不合適,一時衝動接踵而來的阻礙重重。
“別的不說,他叫你一聲小叔,真要發生點甚麼你們之間就是悖德的。”
江敬沉滅了手裡的煙。
思索良久,才從口中喃喃冒出句:“我知道。”
不能對自己養大的孩子有感情,這段關係的選擇權從來就不在他手中。
連身邊旁觀者都懂的淺顯道理,他從一開始就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