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會丟下你的
即使在假期,邊楠練琴也不曾間斷。
安娜老師每隔幾天會來家中給邊楠上課。
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身穿Bubbry絲綢襯衫,淡妝束髮,氣質優雅。
她是半年前被江敬沉聘請來家裡的,在此之前同丈夫常年定居在德國,擁有非常豐富的小提琴教學經驗。
雖然兩人相處的時間並不長,邊楠卻十分喜歡自己這位華人老師。
安娜女士溫柔細心,課堂上的50分鐘他們是一對配合默契的師生,課餘時間安娜會在手機上同他聊天,關心他的衣食冷暖,在學校的學習成績、與同學之間的相處。
邊楠也會好奇對方既然已經定居德國,為甚麼會突然之間選擇回國,遠在大洋彼岸的家人也都同意她這麼做嗎?
安娜拿出一本新的琴譜遞給邊楠,笑著說:“看來你對我在國外的經歷很感興趣。”
邊楠擔心是自己越界了,止住好奇心很快噤聲。
“不用有顧慮,我很喜歡你,你是我教過最有天賦的學生。”安娜女士寬慰他。
邊楠13歲小提琴開蒙,正常來算,這個歲數其實是已經有些晚了。
但他樂感很好,用天賦補足了缺失的那些時間,江敬沉為他請的又都是名師。
很多同齡人小提琴啟蒙比邊楠早,幾年的晝夜苦練到頭來還像是在鋸木頭,而邊楠就是那些家長口中所謂的“天選音樂生”。
“既然對我在國外的事情這麼好奇。”安娜看著他說:“有沒有興趣跟我一起去柏林?”
“旅行嗎?”
邊楠享受旅行,但又懼怕寒冷。
兩地之間將近7個小時的時差,邊楠早就從地理課本里聽說那裡的冬天很冷,下午四點多鐘天就黑了,而他卻一直更向往那些溫暖又陽光明媚的地方。
安娜笑著搖搖頭。
她說柏林是一個能給他很多驚喜的地方,金色餘輝籠罩下的柏林大教堂、將音樂融進生活的街頭演奏家、聖誕節集市裡每一杯暖洋洋的紅酒——沒有任何一位藝術家不會愛上那裡。
“那裡擁有全世界最頂尖的音樂學院、管絃樂和交響樂團。”安娜說:“也是每一個音樂生夢想中的殿堂,你的才華應該安放在更廣闊的舞臺上。”
邊楠有些怔愣,木然張了張嘴:“然……後呢?”
安娜:“還有更加權威的比賽渠道。”
“我認識很多經驗豐富的小提琴名家,你會從他們那接受到各方面更專業的指導。”
“楠楠。”女人扶住邊楠的肩膀:“你會變得和他們一樣優秀,站在世界最高的音樂舞臺上受眾人矚目。”
靠在牆邊的時鐘規律擺動,氣氛卻陷入到塵埃凝固的寂靜當中,像電影播放到一半突然卡住的鏡頭。
鏡頭裡的主人公笑笑,語氣輕鬆,掩住那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我拉琴只是因為喜歡,沒、沒想著成名……”
對面的女人表情頓住,唇角僵硬:“那你就是在浪費天賦。”
“謝謝安娜老師。”邊楠很有禮貌,沖人微微點頭:“您的提議聽上去確實很有吸引力,但我還是不考慮了。”
“為甚麼?”對面追問:“是因為不喜歡柏林?”
“柏林很好啊。”邊楠暢想著:“可是去哪都沒有待在我小叔身邊好,我不想跟他分開。”
“就因為這個原因,你要放棄自己的大好前程?”
安娜眉頭一皺,突然上前捏住邊楠的胳膊:“江敬沉算你哪門子的小叔?你和他之間有血緣關係嗎?”
“他懂小提琴?他能替你規劃更好的未來嗎?!”
尖銳的聲音在鼓膜邊振動,女人指尖的力道很重,硌得邊楠骨頭生疼。
那雙本該溫柔如水的眼眸裡填滿了難以置信,眸光冷厲帶著幾分凶氣,只是一瞬間不經意流露出的神情,卻讓邊楠意識到面前女人亦有著他從未觸及過令人陌生的一面。
“安、安娜……”邊楠顫聲張了張口。
察覺到失態,安娜瞬間低下頭,鬆了力道神色驚恐。
很快反應過來,又抓住邊楠的胳膊仔細察看,確認自己是不是真的將他掐疼了。
邊楠將手抽回,對方嘴裡低聲說了句德語。
他聽不太懂,但從表情判斷應該是“抱歉”的意思。
邊楠搖搖頭,將琴小心翼翼放在桌上,一時間也沒有想好要如何面對這種場景。
對面囑咐他喝水休息一下,然後繼續溫習剛才的譜子。
“忘掉今天的事吧。”
轉身時安娜聲音低沉,再次說了抱歉,說自己需要去陽臺冷靜一下。
纖瘦的身影消失在視線裡,邊楠怔愣在原地久久沒有說話。
-
安娜老師今天的反常讓邊楠的情緒也跟著忽上忽下。
邊楠向來不容別人在他面前說小叔半點不好,更兀論對方竟用那種生硬語氣直呼江敬沉大名。
對方的言行顯然已經越界,一口氣悶悶堵在胸口,僅憑邊楠自己似乎無法做到有效去排解它。
江敬沉下午有事外出,邊楠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別墅飄窗看著太陽落山。
床頭繫著自己前兩天做的那隻風鈴,沒有風的時候海螺穿在線上就只是安靜懸掛著。
江敬沉發來資訊,叮囑他:「好好吃飯。」
想來是助理將自己海鮮麵只挑了兩筷子的事情告訴了他。
——「小叔。」
邊楠敲下這兩個字發出去,沒甚麼特殊意義,似乎就只是像平時那樣只是為了確認他在身邊而喚他一句。
螢幕安靜半晌,終於還是坦白自己今天遇到一件事。
江敬沉:「天大的事情沒有好好吃飯好好睡覺重要。」
邊楠心想那你倒是回來啊:「你不在家我根本睡不著……」
頭頂的備註變成一排“正在輸入……”
不知道江敬沉想說甚麼需要思考這麼久,邊楠盯著螢幕,最後對話方塊卻只出現簡簡單單兩個字:「等我。」
邊楠躺在江敬沉的床上,手機來來回回切換了好幾個軟體甚麼也看不進去。
閉上眼,腦海裡卻不斷湧現安娜老師近乎質問喊出的那句——“江敬沉算你哪門子的小叔?你和他之間有血緣關係嗎!”
邊楠呼吸開始顫抖。
枕邊疊放著一套深藍色睡衣,光滑的真絲面料附著若有似無的熟悉氣息,淡淡松香裹著鬚後水的清冽。
邊楠將睡衣攬入懷中,鼻尖貼上柔軟的布料,深深埋頭。
闔上眼皮,另一幅畫面在眼前逐漸清晰,漆黑的世界大片雪花飄落。
那樣鋪天蓋地一場雪,記憶中邊楠只在自己被接出孤兒院的那一年見過。
院長牽著他的手交在一對姓江的年輕夫婦手上,邊楠坐上豪華轎車被帶回江宅,狼吞虎嚥吃下人生中第一頓三個菜以上有湯有肉的豐盛美食。
家庭醫生為他抽血進行體檢,邊楠挽起袖子露出骨瘦如柴的胳膊,安靜配合。
他感恩他們將他接出孤兒院重新給他一個家——如果不是偶然間聽到男人與家庭醫生的對話。
男人的父親患上被列入醫學罕見病例的腎衰症,邊楠是全家人尋覓許久找到的唯一合適腎源。
醫生卻說他們準備工作不足,沒有事先調查清楚,這般年齡大小的孩子即使配型成功也無法進行腎臟移植手術。
邊楠以為是自己逃過一劫,卻不知對他更殘忍的考驗還在後面。
因為沒有走正規領養手續,怕事情敗露,他們將他關進江宅後院的閣樓上,每天由人固定時間送來吃食。
閣樓的窗戶裂縫破了一角,凜冽的寒風裹著雪沫子鑽進來,邊楠凍得窩在牆角瑟縮。
這天傭人又送來青菜饅頭,不遠處的主宅忽然傳來哀樂和哭聲,隔天邊楠見到那個同他年齡差不多大的少年,身穿孝衣頭上繫著白布。
少年說他的名字叫做江園,之所以這身裝扮是因為他的祖父在昨天去世了。
隔著鐵門,江園打量邊楠被餓得面黃肌瘦毫無血色那張臉,聲音青澀目光猶疑,問他是不是病了。
邊楠匍匐在地上哆哆嗦嗦爬過來,江園摸到他身上滾燙,連忙命人將鐵門開啟,卻見傭人面露難色說鑰匙不在自己身上。
江園轉身衝下閣樓,傭人緊跟其後,卻被鐵門上的尖刺不慎掛掉頭上的白布。
邊楠撐著最後一絲力氣扯過布條,將它系在窗框,牢牢攀住順著閣樓跳了下來。
江園的背影就在正前方,奔向面前走來的男人大喊:“小叔!小叔救救他!”
“大伯將他帶回來,但他好像快死了!!”
新聞報道那一年安城正在經歷百年難得一遇的寒冬,鵝毛大雪將所有掩蓋只餘下茫茫無際的一片白。
江敬沉接到父親去世的訊息回國奔喪,卻機緣巧合就這樣救下那個衣著單薄氣若游絲倒在自己懷裡的男孩。
風聲呼嘯,寒意侵襲著身體裡每一寸骨髓,邊楠以為自己會死,眼前一黑赤著腳向前撲去時,是那道如神祗般降臨溫暖厚實的身軀將他穩穩地接住了。
汗水黏糊糊順著額角流下來,再睜眼時邊楠視線模糊,一床薄被正輕輕搭在自己身上。
乾燥的掌心撫上他額頭,不多時,耳邊響起溫柔的一聲:“做噩夢了?”
“怎麼不叫醒我呢?”邊楠帶著哭腔喚他:“為甚麼沒有早點叫醒我?”
江敬沉坐在床邊啞然看著他,指腹蹭他的臉頰和下巴,上面有常年壓琴留下的薄繭。
“剛剛夢到了甚麼?”
夢裡回到了兩人初遇那天,邊楠從閣樓逃出來正好倒在江敬沉懷裡,男人一開始明明是抱著他的,力道和溫度真真切切能感受到,卻在下一個不熟悉的分岔路口毫無預兆將自己丟下了。
邊楠哽著嗓子:“你丟下我,你說你以後再也不要我了。”
“不會丟下你的。”
江敬沉手心託著他的臉,指腹帶著微涼的溫度,直至邊楠呼吸一點點平復下來。
亦如小時候睡不著那般柔聲安撫他:“夢境都是反的,尤其是噩夢。”
“乖,好好睡吧。”
江敬沉看了眼被他抱在懷裡自己的睡衣,沒有再說甚麼,抬手關掉了床頭燈。
起身時,垂在身側的手腕卻被一個力道覆上來緊緊攥住。
黑暗裡一雙明眸,江敬沉回頭,躺在床上的人正用那副融冰化雪的目光炯炯望向他。
片刻沉默,忽然低聲開口:“小叔,你應該知道……楠楠真的很喜歡你吧?”
作者有話說:
沒收藏這本書的寶貝們可以收藏一下嘛~如果有海星和評論就更好了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