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談
這邊廂,秦王思緒紛亂,多時未靜思征戰東方,秦廷熱血驟減,許久未議定今後打算,便在列國看來,竟也是亂亂糟糟、毫不整飭,不知其所以然,疑惑其將向何往。這日,魏王緩步宮中,不意走到了魏遊舊時居處,心中暗歎:“我妹遊兒,我師彥周,寡人實是對你們不住。”說罷推門而入,似是憶起了幼時歲月。那時彥周子授課,妹妹總在認真刻寫,自己便假作學習,唬著眾人,及後她嫁予秦國太子,日日周旋於列國之間,再不得閒,好容易產子,卻趕上了為質母國,本以為歸家自安,誰知趙國卻借己之手傷了她全家,連彥周子及小甥也未躲得過。魏王輕嘆幾番,知往者再無可追,心中愈發悲涼。
恰逢信陵君魏無忌入宮,他二人又說起了此番情由。“西秦國喪,遊兒總算入土為安了。”“王兄莫再傷懷,遊兒定不怪你。”“寡人究竟是錯了。”“錯在趙國,非為我王。”“莫與寡人開脫。”“王兄已囑他莫傷遊兒,是那人失手······”“無忌!”魏王不待他說完便道:“若無寡人應許了趙國,此事如何會有?”“王兄,姊夫久有害秦之心,即便王上不許,他便不做了麼?更況閼與之後,列國誰還壓得住趙國?您何必多所自責?”“寡人不欲秦霸,亦不欲趙強,他二人相爭自是最好。”“秦太子死便死了,與我等無關。只可惜遊兒這一家子都去了。”“年年歲歲,諸事皆忘,盼遊兒不記恨為兄罷。”魏無忌見魏王略有平復,便報與秦之動向。“去年奪我懷城,現下又要如何?”“王兄莫急,斥候也探得不準。”“整個河東只餘周王以北,便就這點也要拿去?”“王兄,臣弟斗膽,從前秦軍哪次不是連取數城、斬殺萬餘,如今數年攻之一隅,其銳士之利再不如前。若能以此時機,邀得強趙、鄰韓相幫,或可綢繆河東地。”“秦雖慘敗,仍有餘力制衡東方。”“王兄,只怕要重定東方之序了。臣弟曾聽姊夫言閼與慘狀,人疊骨、血成河,於列國便罷了,可那是秦國呀,是那個未曾受困於戰場、強橫無匹的秦王吶,此番痛處,他過不去的。”“無忌太過了,秦王怎會如此不堪?”“哥哥,秦王若不怕敗,緣何未再出東方?”“你剛所奏,不是要往懷城左近麼?”“懷城已為其地,若是以往,何須這等謀劃,大約擱置了。”“一敗如斯?”“兵敗如山倒。現今隆冬,無法行兵,待來年,臣弟願往趙國,說姊夫、諫趙王,趁此良機,將秦國打回西北。”魏王不置可否,雖說秦國許久未大敗這一回,累得身心俱疲,但若說打回西北卻絕無道理。二人正說之時,魏齊請見,也是說探聽到了秦往東方之意。“且不說戰事如何,據探,秦國客卿是我魏人,秦王與之相處倒是融洽,臣以為此是一法。”“相邦自去辦,若能不戰而勝自然最好,無忌也可早些動身,與相邦呼應而行。”“趙有平原,秦有客卿,王上,我大魏霸業指日可待呀。”魏王笑笑而已,總歸是個辦法。
魏無忌得王准許,綢繆了幾日赴趙事宜,眼見天氣愈暖,不待雪融冰消便請往平原府中。魏王於無忌的大好情勢中,不禁心憂一番,他知一敗而定乾坤,一敗而轉頹,一敗而不振,但秦國絕非如此,暗潮湧動之下必有非常手筆。但目下觀之,趙國實佔風頭,無忌的法子且作一試罷。魏無忌與平原君趙勝有著郎舅之誼,見面自是比百官多些溫存。魏喬聽說弟弟來此,早幾日便備著吃食,與他關心一番。在趙時日,魏無忌與趙勝探聽了趙王、魏王意向,說起與盟之事,均覺合縱需奔波列國,雖費時日,然各方合力甚巨,若攻秦函谷,必定一擊制勝,當即決意麵王報稟。
趙廷之上,眾官對此次合縱倒不十分熱切,趙王也不待趙勝多說,便自道:“平原君之意,寡人甚明,我趙雖大勝閼與,但馬服君已臥榻數月,李牧在邊軍不得動,朝中只餘三兩大將,謀之不及吶。”趙王這幾年身子總不大好,一口氣說這許多,忍不住咳了片刻。“王上莫急,或可邀魏國主縱,我趙陳兵即可。首敗秦師之利,萬不可丟吶。”趙王沉默一番,聽眾人言談雖各不同,但心中已暗自下了決定。“且先由信陵往別國遊說,我趙且陳兵一二。帶佗,秦廷那邊如何?”帶佗本為趙勝門客,趙勝見他頗具將才,便引入朝中共事。“回王上,秦廷計議戰事已停,目下著意整頓朝綱,據說那張祿攪弄得厲害。”趙勝接道:“信陵說這張祿是魏人,開了春魏相便要熟絡一番。”趙王點頭,清清嗓子,又道:“秦廷一向戰事不停,如今卻毫無動靜,他朝中如何變化?”帶佗回道:“秦王已許久未綢繆戰事,探報得秦太后病篤,他憋著勁掌權呢。”趙王忍俊不禁:“花甲老人從親母手中奪權,真是聞所未聞。”“秦廷近日亂得很,於東方計較得少了。”趙勝亦是嘆道:“怕不是迷惑列國罷,可探清了?”“末將直領斥候,秦邊軍輪戍,朝中已遠白起,懷城未有異動。”趙王輕咳幾聲,沉聲道:“白起在秦國總是浪費了些。趙括呢?”眾人四下看看,果未見趙括在列。忽的,門外滑跪一奴,叩首便道:“王上,馬服君去了!”趙王猛一起身,亂步下階,險些摔倒,忙與眾人急往趙奢府中。
馬服君府邸已自起了白幕,哭聲不絕於耳,於其廊柱旁立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眼神中既有惶惑驚疑,又頗有些悲涼正氣,心中暗計:“老舅公已去,我一人需得好好過活。”說著便要挪向殿中拜上幾拜,可趙括卻雙眼紅腫、急急趕往這邊,見他在此,忙道:“異人,我王駕臨,你且躲一番。”異人拱手而退,與近侍往偏門外走了幾遭。他雖不知為何要躲,但舅公如此說定有道理——“恐怕趙王嫌棄母國害慘了馬服君罷?閼與戰後,馬服君便臥床不起,想是與我秦相沖罷?媽媽,異人想回家了,如何回得?”院中,趙括迎趙王入,共送馬服君。趙王怎也想不到,大勝過後,馬服君倒撐持不住了,這讓他接下來的謀劃少了許多著力。對著趙奢棺槨,趙王心下慘然,將近兩年,閼與之勝總算是畫了句號,往後又需著意將官了。魏國既要合縱,便少出些力,左右是個藉機打壓的機會,現下就看秦國布排了。信陵君此時居趙,自是代魏王送別了趙奢,及後得趙廷之諾,並同帶佗去往楚國說合縱之盟。
列國初有合縱之象,秦國便已得了訊息。這日白起正在練兵,忽聞身後幾人打了過來。一聲“住手”,蒙驁、雲鳥、一個小子便自停下了。“一個個位列大將,身兼重任,如何於兵士立威?”蒙驁自道:“雲鳥攔末將,好沒道理。小子欲拜武安君,早十日便請雲將軍喚,他偏不。”雲鳥無奈道:“蒙將軍,你這是何道理?你邊軍、營中自有練兵場,卻來此處為何?”“小子未見過世面,我帶他四處走走。將軍,您倒是準了末將所請吶。”白起回身,看向那十八小子,問道:“習哪家事?”“末將自幼習得儒法理國之言,兵家、墨家之學,尤其軍法韜略、機關劍術。”“諸位將軍贊你謀略膽量。”小子正拱手而謝,白起欺近一步,抽他長劍,於其面門前上旋一圈,以劍柄撞其肚腹。小子身形靈活,可苦於身周有人,便以腕甲相擋,直直迎了上去,更抓握白起右腕,一手抵其右拳,欲奪下長劍。白起向身前一拽,轉動腕間,將長劍直直豎向小子面前。小子從腹間抬手,擊白起握劍硬拳。白起順勢側身,手臂上提,將長劍倒轉向後,劍柄兀自停在小子喉間。蒙驁見此,忙上前攔住了那小子,要他莫再亂動。白起大笑道:“好小子,倒可與司馬靳比試一番。我果真老了,再抵不住少年。你叫甚麼名字?”“末將王綰,年已十八,位列五大夫,西北邊地人士。”“我軍中有一西南大將司馬靳,以凌、靈著稱,你或可切磋。”“蒙將軍此番,便要末將跟隨武安君及眾位將軍······”白起不待他說完,便道:“你蒙將軍好響的算盤,在我這軍中練好,他再搶了去?”王綰不知如何答話,見雲鳥在一旁笑著,便看向了蒙驁。蒙驁道:“末將邊軍少戰,總也得讓他多去東方,將軍應承了罷。”“帶他去找客卿,既有此才,留在王上身邊。”蒙驁看看武安君,再看看雲鳥,知武安君久未掘收新人,也不再多說了。
幾人正自站著,王上近侍夋錯來邀,白起一呆,竟似未曾想到一般。雲鳥急道:“將軍自去,這裡我等看顧。”直至看到喬荻在殿外候著,白起才像是緩過神一般。“起哥自去,王上今日開懷得很。”“如何?”“他與客卿談談說說,朝中開心,東方有信,總歸得宜的。”“客卿也在?”“才已告退,僅你二人。”白起整整衣冠,直待面王。
二人初見,皆有些不自在的神情,倒是秦王先開了口,問道:“武安君近日何往吶?”“臣仍在軍中練兵。”“日日練兵,你這身子骨可還好罷?”“軍中多少年,臣每為其感,都覺自己不似花甲。”“正是,列國代有能者······”秦王少飲一口茶,嘆道:“寡人常省已過,自覺才、能不得兼備,又嘆我兒無辜喪命,心中總是一口氣堵著。”“王上節哀。”“若是以往,武安君東出掠兩座城,寡人大約會好些了罷。”“王上言重,但得王上準,臣願赴湯蹈火。”“這些年,你練的將兵多至要位,可獨掌三軍,實為我大秦柱石。”“諸將各自練成,末將再不如之。”秦王看向白起,知他言真,只道:“你不會那諂諛之術,寡人不當疑你。”“臣但有與國之心。”“寡人讀攻趙書,亦覺南向伐之當大可為。但太后與世族均要守北方基業,相國倒與你我同心。”“相國一向諫東出、議南攻。王上,北境著實重要,比那晉陽,趙國派了多少兵守著。只是,末將有一言。”秦王初時也在這南北之中思索,雖已決意忘卻閼與,但終究忌憚晉陽周邊。“中陽、茲氏一帶,秦力少了許多,可其背靠河東,甚有邊軍,且享地形之利,趙魏韓攻之費力。臣也曾困惑,但行軍有緩有急,若速打邢丘,當可緩北境之迫。”
秦王微微一笑,道:“武安君,前些年你未拜寡人,荻女曾有一言,你可想聽?”白起拱手道:“荻兒從不驚擾我王,她既說了,那便要緊。臣願聽。”“荻女說,寡人棄了你與太子辛苦打下的要衝,必定後方不穩,東方受累。那時寡人不信,也與你生分,便未在意,她也未再說了。”“是。”秦王忽道:“寡人皆好言於她,未曾疾言厲色。”想到喬荻,白起微微一笑,道:“臣也未曾疾言厲色,臣······亦不敢。”秦王聽此語,頓生親近之感,仿若二人失卻的這許多年,即刻便歸,果然還是荻女的功勞,不由道:“你與荻女挺好罷?”“甚好,荻兒不嫌棄臣老邁,臣總覺對她不住的。”“你甚麼都放在心上,對文若愧疚,便護了她一輩子,對荻女不住,也該好好照看她。”想到文若,白起微微一怔,道:“臣愧對文若,累她一生,便賠上萬事都是值得的。”“文若也常怨你,不知這愧疚從何而來,偏生想不明白。她問寡人,寡人如何能知?”“文若有些小性子,煩累王上了。”“荻女便從不如此,她二人皆妙,武安君有福之人吶。”
秦王輕喚幾聲“荻女”,似有所想。白起見此,看著秦王,兀自想道:“王上對荻兒亦欣賞幾番,經年未減,難怪眾人說我倚仗婦人,但願荻兒少些煩擾,莫因我事礙了她的功勞。至於‘情’之一字,王上怕難得荻兒歡心。”“她行斥候久矣,戰場之術倒比寡人清楚些。”“荻兒心思純淨,多冒言王上,請王上莫怪。”秦王笑道:“武安君多慮了。無論東北、東南皆需力戰,我秦將兵盈室,寡人慾派你試練之。”“是。”“寡人慾以玄雷為將,今冬入你營。此外有一想,與你共謀,武安君——仍需為寡人當個幌子。”白起一怔,似不大明瞭,問道:“臣無怨無尤,但求王上明示。”“這幾年之中,寡人敬重太后、相國,但敗亡之後,太后臥床,寡人不欲相國諸人再勞國事——”說著緊盯白起。白起見此,拱手道:“太后、相國均已年高,合該修養,只是相國為秦,勞苦功高,臣願侍奉他終老。”“嬴悝呢?”“臣無異。”“華陽君呢?”“華陽君為我王、為太子也曾不辭辛勞······”秦王向後一靠,道:“你總不如客卿那般狠。”“臣與相國有親,亦有文若、仲兒之願,懇請我王······”“怎麼?”“看在文若的份上,放我岳丈。”“他亦是寡人舅舅。”
安靜了許久,秦王道:“自古朝中人事相左,必有爭鬥,寡人慾解太后、舅相實權,武安君何時知曉?”“臣伴王上三十餘年,多少有些眼色。”“你可覺寡人薄情?”“王上敬重長者,從未更改,勸導眾人修養,更是善法,如何會薄情?”“若無大敗,寡人亦少此想。衣水有信,趙奢故去,魏趙使者赴楚締縱約。武安君怎生看?”“趙奢故去,應舉國以悲,緣何未聽風聲?”秦王低笑:“武安君糊塗了,司馬錯老將軍可是你親自發喪。”白起略一思索便道:“是了,趙國未敢發喪,怕我等得信東出,以是速約縱盟,但合縱久未成事,臣雖無列國訊息,仍覺此間難做。”“寡人也不知列國究竟何想,縱不起來便不要再縱,有秦數代何曾在意過他們?”白起一聽這置氣之語,不由輕笑,秦王聞此,也是笑了起來。二人談談說說,已是月上中天。“左右得先拿武安君做個幌子,若寡人朝上編排了你,你找荻女哭訴一番便可,萬勿生分。寡人事成之前,以荻女傳遞。”“臣領旨。”“你在此太久,眾人即刻便要盯緊了你,委屈了。”“臣盼為王上出力,王上,臣請往相國府上,說以今日南攻邢丘、野王之法。”“他也必會找你,去罷。”武安君告退後,秦王喚了喬荻入內,他知她極少當值之事,現下里卻等到如今,不禁打趣道:“怎不隨著夫家歸去?”“王上讓臣婦等著,臣婦不敢找夫家。”秦王又是一陣爽朗笑聲,道:“寡人於你面前,總無甚負累,今後為寡人與武安君通傳罷。”喬荻接令,又再與秦王話了些細務也便告退了。
她知白起往相國府中,便緩行以待。魏冉知她在外,也邀了進來。文若去後那幾年,魏冉對喬荻無甚好臉色,及後覺此女不爭,待人有禮,也便不再為難白起。喬荻雖與相國不甚熟識,但也因著白起與仲兒的關係到過府中,與眾人自是見過的。她進府時,白起已然起身與魏冉作別。“荻女,老夫把武安君還給了你,仲兒且先住著罷。”白仲向喬荻行禮後,便笑道:“外祖多言重,仲兒一直住在這裡,姨娘也不會怨懟。”“左右他們夫婦二人自在些,你便陪著我老頭子罷。”“有仲兒陪著,相國必定日日開懷,臣婦盼得如此。”眾人又是一陣歡笑,各自作別。喬荻與白起歸家時,悠閒悠哉、清心清懷,只道:“我總是開心,你得王上青睞。”“荻兒,我老了,打不動了。”“華陽狂奔自是不行的。”白起笑道:“你總不嫌棄我,我真是有幸。”“你總擔心我嫌棄你,好沒道理。”喬荻又再挪了挪,道:“我盼你如願,到時我仍為斥候,佐你帳中。”白起緊握她手,想到她這幾年斥候事少了許多,有些不忍,黯然道:“良人子、衛公子之能終究被我耽誤了。”喬荻挺直腰板道:“王上說了,我位甚尊,除武安君外,無人敢呼喝。”“我不曾呼喝你。”喬荻一笑,似是憶起了二人攜戰歲月。“你若不出山,我便難行斥候,誰讓你我位高呢?”“你莫不是在王上面前也如此罷?”喬荻笑道:“怎會?我怕說多行錯,累你一番。王上以為我老成持重,我騙了他。”白起笑笑而已,不便妄議秦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