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情
秦廷得信,朝野歡騰。秦王大喜,執奏報往甘泉。此時的太后正與文若閒談,也為秦勝驚喜不已。太后看著文若,又向秦王笑道:“大良造此役精彩,該得如何封賞?”文若知太后有意打趣,便道:“若如太后所言,臣婦次次拜見皆要封賞麼?”太后一拍她手道:“看你二人和美不改,老婦豔羨吶。”文若低頭一笑,卻難掩落寞。秦王與太后知她已聽聞了荻女之事,也不再說甚,只催促她快些歇息。待文若走後,太后忽問道:“這荻女,是何來由?”秦王鎖眉,奇道:“她本是修益兒習字教授,因寫得一手好字,便被呂禮召為柱下吏······”秦王看了看太后,整了整袍袖,歪頭又道:“兒子看她清淨不爭,便也派她做些事情。”太后看秦王如此情狀,只道他動了兒女心思,但細細一想,既與文與戰、未入後宮,該不只如此,便道:“誰知派去了大良造手下,或,可成佳話?”“寡人不知,終究廷側之人,大良造莫不會搶了去。”太后微微一笑,雖不知此女來歷,但想必不是能起波浪之人,畢竟秦廷之中,她尚無匹敵,一柱下吏耳,不足慮,以是不再探究。“與你,或賜大良造,皆她福分,文若······當看開了些。”秦王聞後,勉力一笑,低聲道:“銳士載譽,寡人本該開懷,可母后知修益兒事麼?”“我只知她要回來,歡欣等著吶。”“修益兒被楚廷鎖,不得往奔,又被義渠挾,險傷性命,幸得大良造拼力護著。”太后聞言,緊皺眉頭,接過白起密報,字字審視。待不多時,猛然合奏,氣道:“義渠平失心瘋了罷!”“楚廷此次算是教訓,寡人覺這義渠,該讓王齕敲打一番。”宣太后本以義渠不敢妄為,誰知竟以公主為質,壞秦楚之戰,不免動怒,遂道:“好生敲打,使其莫敢再犯。”秦王既得此語,心中大定,對義渠自毫無掣肘。待秦王走後,太后獨自坐定,心中默唸“義渠洪,洪兒”,這許多年,她未提及此事,即便說到義渠,也只義渠平而已,她的洪兒、挽弓似已被眾人遺忘。其實,她也已十餘年不曾見過倆孩兒。比之秦王、悝兒等兒子,洪兒、挽弓自是不足以記,但畢竟親生小犢,終究難以割捨。此戰失卻洪兒,總歸傷心難過了一段時日。
這邊廂,郢都之中,白起分定事務,命司馬靳南去黔中助秦吏得治,召胡傷還郢,整大部返咸陽。眼看三地大定,漢江、黔中一線已穩,白起總算鬆了口氣,雖未得楚王,亦是一場大勝。他緩踱回房,靜待醫者。攻郢之時,他與昭雎戰,飛踢義渠洪,右腿牽引舊傷,偶有疼痛,無礙大事,及至戰後奔走,一時之間竟未痊癒。恰逢喬荻來尋,一進門,便見白起短袍軍服,右腿支在床邊,站定揉捏。“將軍如何?”白起回身,笑道:“無妨,坐。”說著便去倒茶,喬荻忙道:“不喝,我不喝。”“你來尋我?”“是,我近日未得入帳議事,聽眾人說即返咸陽,便來問問。”“盡是戰後瑣事,不涉斥候,便未請你。”“很快回去麼?”白起看向喬荻,寵溺一笑,道:“三五日罷,不想回去麼?”“咸陽紛紛擾擾,難比軍中自在。”白起輕抿一口茶,道:“去我府上住罷。”“不,甚不自在。”“不與我一處麼?”喬荻眼光有些躲閃,只道:“我不必在你府中。不說此事,臊得很。”白起聽後,只覺捧腹,兀自笑著。
不多時,醫者來拜,白起趴臥床邊,待其察看。“將軍,右股淤青已散,只拉傷處牽扯不清,再按幾日應可緩解。”“行走如常,偶不得力。”“是了,傷卻筋骨,需得兩月調養。”白起見喬荻站著,便向內一挪,拍拍床邊。喬荻坐下,問道:“傷了筋骨麼?”醫者若有所思地看著喬荻,疑道:“大姑不知麼?將軍股疼腿跌,筋骨有損,已然月餘往復。”喬荻看著醫者正為將軍按捏,不由低聲道:“我不知。”“你左肩雖愈,傷口不甚結實,多養時日罷,不然王上怪罪。”“將軍負傷未愈,王上更是擔憂。”微風忽起,自門外悄至,喬荻袖間翻飛,堪堪落入白起手中。他輕撚一角,兀自摩挲,心中清明無思。幾盞茶功夫,醫者告辭,喬荻相送。“大姑,將軍平日裡不喚我等,今日怕是疼得厲害,煩請大姑勞心。”“我竟不知如此嚴重。”“將軍渾身是傷,肩、背、臂、腿,生生扛下的功績,此戰牽扯舊處,總也好不利索。”喬荻低嘆一聲,入郢以來,她只顧公主之事,日日陪伴,而他數次為她換藥,自己竟未問他可否有傷、傷之何處,不免懊惱一番,於心不忍。待回屋,看他正披戎服,便趕上扯其甲邊,道:“再按一按罷,醫者已教了我。”白起輕握她手,帶向案邊,道:“無妨,好多了。”喬荻忽的貼近,輕環他腰,靠其肩膀,她久未得此溫存,心中感懷;她慕他已久,未曾想於今得成,似乎從前磨難便為此間;她眼中潮潤,知他多有迴護,也知他未與憂事;她心中疼惜,想為他分擔些許,不願他長此疼痛;她腦中清明,終尋得可靠之人。白起見此番,愣了一瞬,擁她入懷,輕撫其背。二人相依相偎,仿若逢之恨晚,卻無言傾訴。
驀地,白起輕拍喬荻肩膀,柔聲道:“今日閒暇,去山中清淨罷。”喬荻懵懂,只跟著他左拐右拐到了一處小小土包,周圍倒是安靜得很。喬荻喜愛這高處俯瞰,自往前走了些,尋一處寬闊臺子,屈腿伏膝,招白起同坐。二人不再說甚麼,只是靜靜待著。不多時,喬荻忽感身旁有動,略略側首,才發現白起雙臂微倚雙膝,整個人輕靠了過來。他眼眸淺眯,似有些許疲憊,但感喬荻盯視,抬眼便是溫和相向。喬荻微微一笑,續又看向遠方,鄢郢連場大勝,他該得意至極,而自己也算稍稍有些功勞······若能一直在此,當是歡欣快活罷?可看著看著,不待再多想世間事、多賞天地美,喬荻身子愈斜,不由輕聲道:“你好重,我腿疼。”白起抬眸輕笑,向前挪挪,微微直起了身,緩緩躺下,手邊握著喬荻翻飛的衣角。
西邊歡呼,東方沉寂。楚王自遷都陳丘,鬱鬱寡歡,朝政之上無有作為。後不多時,趙國遣使來拜,倒讓楚王生了些主意,他借諸國交遊之際,著人與魏國遊說。魏王亦覺,如今魏楚近鄰,互可借力,且楚雖敗,國中仍有鬥士,若能趁此良機結以同盟,便可壓過秦國一頭,畢竟,姻親之事不可長久,再好的女兒也已成秦婦,再硬的鄢郢也已是秦國郡縣。趙楚得魏之搖擺,也自開懷,想要趁秦回軍之際,奇襲突擊,但終因楚廷新敗而力有不逮,趙王有盟而師出無名。但三國既已交遊,必有後招於秦。彥周子得魏信,急往太子府請見。“遊兒這些年與魏王的迷魂湯,恐不奏效了。”“楚都遷其側,魏王警覺了些。”“先生,這趙國總與秦作對,何不纏鬥敗之?”“趙國北拒戎狄,西扼大秦,東鞭燕齊,南壓韓魏,遠交楚越,其勢之廣,其力之強,非纏鬥可破。”“如此便毫無辦法?”“殿下,並非毫無辦法,而是重心非此。王上欲整巴蜀、西南,穩固後方,伺機東出,相邦主張直往陶邑,橫斷山東,以是現下折中,擇魏韓通路,可如今楚亦至此,王上怕要與相邦主攻函谷一線了。”“西南糧倉,應無虞罷?”“依臣看,只要司馬錯老將軍鎮守,巴蜀絕無反叛。目下,司馬靳小將軍也在黔中,西南一線當固若磐石。”“巴蜀、西南自是強於義渠,據說西北也赴楚攪亂,實惹人厭棄。”“義渠再怎麼東向,也翻不起風浪,先王與太后早打殘了他。”“先生所言極是,這些時日,我總想去趙赴魏,助王父周旋。”“殿下有心,待我王明瞭戰局,分派將領,定有所用。目下,政事為要。”嬴望笑道:“有先生輔佐,望于軍政已有心得,急盼為王父出戰。”“他日登臨,必是明君強秦。”嬴望擺擺手道:“勿言後事。”彥周子一笑,自是對飲。
“你們好自在,小公主快到,不去迎麼?”嬴望猛聽此語,忙起身向外趕去,道:“遊兒,修益兒果真回來了麼?六年了,她可還識得我這個哥哥?”魏遊笑道:“莫急莫急,慢些。”彥周子接道:“廷前陣仗已開,未時前恭迎公主、大良造。”“好,快去,快去!”嬴望一行趕到廷前時,百官尚未全到,而秦王已在焦急踱步。葉陽後見此,不由打趣道:“我急了幾日,王上便笑我幾日,如今,我不急,王上倒急成這般。”嬴望見過母后,也勸道:“王父歇會兒罷,百官站了許久,怕是累了。”“寡人等女兒,他們卻來這麼早,恐是要攀附大良造罷。”葉陽後一笑,上前攙扶,柔聲道:“眾人知王上早早到此,自不敢怠慢,望兒,你且看看如今幾刻?”“回母后,午時六刻。”葉陽後向唐八子一看,二人便扶著秦王坐下。“王上,您午時便到,還不累麼?”秦王聽得有些煩悶,道:“寡人餓了,去尋吃的,你等歇著罷。”嬴望亦是一笑,隨秦王亂走了起來。秦王看著階下百官已到,不由搓搓雙手,盯著城門處,暗罵官吏行事太過不周,竟於此急難關頭,要事不辦、緊事不催,整日裡閒散,不知所謂!不多時,宮人來報,銳士已至城外,秦王大喊一聲“好”,著百官列迎,眾人山呼“王上鴻福”。
一路上,喬荻與高趾伴公主車旁,修益兒看她安安靜靜,呆望著不遠處的白起,便催她去前方。見喬荻仍護著自己,喜道:“大姑,此處全是秦軍,無人害我,你且去找我姑丈,讓他講些笑話與你。”說著,探身出去拍那高趾,見高趾一躲,不由來氣,又向前一探,卻險些栽了出去。喬荻忙趨近相扶,修益兒又輕拍馬臀,道:“我恕你不敬之罪,快帶大姑走罷。”喬荻笑道:“公主且歇,臣女······”未待喬荻說完,修益兒狠拍馬臀,喊聲“駕”,高趾便飛了出去,喬荻未及反應竟是閃了一閃,方才握緊韁繩。修益兒趴在窗沿,兀自笑著。因公主與將軍所處極為相近,喬荻堪堪坐好勒馬,便已至雲鳥身後。白起與將士們自是聽到公主高呼,待回頭望去,卻見喬荻搖搖晃晃奔了來。眾人笑笑而已,雲鳥則是左手相請,緩退至外側。喬荻一陣窘迫,只得扶腰以緩。“疼麼?”喬荻一直身子,原是白起按其腰間,忙甩手擋開。“無妨無妨,高趾急了些,我略略閃了分毫。”高趾甩甩鬃毛,喘了幾聲,喬荻拍拍馬脖,低聲道:“莫噴鼻。”白起本笑意盈面,聽此話,不由笑出了聲,身邊眾人也是輕輕低笑。白起領高趾韁繩,待它直走後悄聲道:“荻兒,許多時日,你仍羞麼?”“眾人笑話,怎能不羞?”“你我二人,亦且羞兮?”“將軍去了趟楚國,竟也習了楚語?”“你是教授,我不敢造次。”喬荻覺將軍不住調侃自己,似要激她一番,便有些不適,使勁拍掉他胳膊,搶過韁繩,道:“我已三十老婦,自不會羞。”白起聞言,笑了一陣,高聲道:“眾將,即到城門,卸甲拜我王。”眾人歡呼,終安全歸秦。喬荻眼看行至城門,便向後隨文官同行。
修益兒下車,看到熟悉的秦宮,撇了撇嘴角,不敢哭出聲來。她居中向前,待看到王父、王祖母、母后時,再難抑制,快步至階前,長跪叩首,眾將自是單膝參拜,隨行軍禮。秦王見此,忙下得階來,扶起女兒,撫慰眾將。“王父,母后,女兒六年未還,實大不孝矣。”葉陽後早已泣不成聲,只道:“好女兒,好女兒。”秦王拍拍她肩膀道:“回來便好,回來便好,再不赴楚,再也不去那裡。”說著看向白起,點了點頭,柔聲又道:“百官為了迎你,已疏忽了大良造及勇士們,你且莫哭,與王父同坐罷。”“王父,姑丈嬴了楚軍,又救我於危難,女兒實是感激。”“宴罷論功行賞,你姑丈必得尊榮。”眾人亂哄哄一番,相互見禮。
席間,修益兒緊挨王祖母,二人閒話些時。宣太后覺修益兒略有生疏之感,心中不免傷懷,直道:“楚廷對你不住,如今回了家,怎不見當初玩鬧?”“王祖母,修益兒已為人婦,如何似小時般玩鬧?”宣太后一聲嘆息,撫其手背,道:“安心於此,無人敢欺辱我的修益兒。”修益兒本以王祖母嚴厲,尚未敢多言,但見此番,不由笑了出來。“王祖母仍如從前,愛我護我。”太后溫潤一笑,葉陽後接道:“你是王上、太后掌中寶,萬勿自傷。喏,仲兒送了些黍糕來,解你饞。”修益兒接過,念起從前情誼,微微一笑。白仲未從其父,雖練得一身好本事,但多習文事,如今在軍署中有些營生,近些年來,仍未娶妻。修益兒也大約聽過他的事,只是山水萬重,一旦遠隔,不復從前。自顧嘗著黍糕,忽的想起了大姑的稻稌糕,不由看向王父,見他正與舅祖、姑丈、姑母談笑,便轉而尋王祖母,可也拿不準該否言之,遂往宴中看著,大姑果真不在,想是與百官兵士們同賀罷。“在看甚麼,講與王祖母聽。”修益兒一陣驚訝,平日裡王祖母操持與國大事,甚少與她家常,如今歡宴,竟要與自己閒話,便道:“我想起大姑,她救我一命,卻不在此間。”“此宴高官厚爵,你大姑當在外罷。”“大姑是王父近侍,戰場與送文書,不得入麼?”“你若讓她來,王祖母著人添案。”修益兒一陣高興,靜待大姑。喬荻正與雲鳥諸人歡笑,忽見宮人來請,自是不解。雲鳥打趣道:“王上要封你為將軍夫人了麼?”“那人乃後宮所屬,雲君總愛打趣我。”待入廳才知與公主挨近。宣太后見修益兒笑嘻嘻地望向王上、王后,便稍稍側身,看向喬荻——入得廳來,她便垂首跪坐,並不多言,連案邊小食亦未動分毫,偶抬眼相望,亦不與眾人對視,遂輕聲問道:“你便是喬荻?”喬荻循聲看去,見太后面相平和,隱有笑意,卻嚴肅端莊、不可接近,稟道:“臣女喬荻,柱下所屬。”宣太后微一點頭,不再看她。
喬荻與公主玩笑些時,又默了片刻,才又向宴中看去,王上依舊如前,英姿勃發,渾身帝王之氣;相邦談笑有度,眼中盡是睿智;而將軍,仍是笑著,並不多言,他身旁相邦之女,亦且他的妻,更是與他琴瑟和諧,甚為般配,自己······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外人罷了。忽的,白起抬眼,他自她入殿時便已看到,只是她未曾望向他。喬荻與白起對視一瞬,便即垂首亂想,腦中閃過鄢郢戰時二人攜作、互為療愈、共看山巒的美好,不由又記起他的傷,也不知宴罷幾何,他可否坐得這許多時刻?白起見她低頭,自己也怔愣而坐,身旁文若輕觸他手,探究道:“起郎?”白起喚一聲“文若”,反握她手,向著喬荻一看,對她道:“喬荻,你知道的。”文若一呆,抽回手來,萬想不到他在此間提及。她看向她的起郎,他點了點頭,又看向那女子——她扶了扶左肩衣物便低頭沉思,也不知在想些甚麼。她甚至未曾細細看過她面容,只知她極富才學、極擅文吏,於戰場有功,亦且······好似尚有武力,可她不知,他們究竟是何情狀。文若看著王上、父親與自己的夫,腦中不再清明,心中升起愁悶,口中早已無味。
魏冉見女兒臉色不好,多多關心幾番,白起則趁此與秦王對視,將其視線引向喬荻處。秦王側首看女兒正看著自己,也笑了起來,便道:“多與太后說說話,她老人家甚是想念你。”修益兒一陣開心,高聲稱是,急急與王祖母、母后又聊了起來。喬荻聽到秦王的聲音,雖不敢於眾人面前造次,但仍忍不住抬起頭來。秦王視線也恰好由修益兒至她處,便邀卮以示。喬荻執杯啜飲,見秦王笑了起來,不由跟著一笑。這許多時日,她以為秦王早忘了自己,如今於眾臣眾將之中,仍能記得與自己舉杯,甚是感懷。
此宴歡鬧,喬荻卻待得拘謹,除飲了那一杯,自未再進食。好容易捱到宴罷,眾人各去忙,她急急逃開,去尋好馚。因王后與修益兒總在一處,眾宮人各自得閒,好馚便能與喬荻多待些時。“我的好荻兒,你取了戰功回來麼?”“我的好馚姊,荻兒無尺寸之功,只送些文書,又不殺敵。”“我好是羨你,戰場真那麼好麼?不是打打殺殺的麼?”“也不盡是打打殺殺,也有你好荻兒的文書。”“你是王上親派,果真氣派,想來也在軍中參謀諸務,實是如了你願。”“數盼戰場行走,總算如願,只是戰事機密,即便開懷也不得講與他人,好在有你,馚姊,我開心極了。”“戰事再好又怎會開心?贏了、輸了,都要死傷數千數萬,終究是百姓難熬。聽說大良造打仗,皆血流成河······”二人言及傷亡,不免低落些時,只是喬荻尚處大勝立功的興頭,不似好馚滿懷與民的深沉。似覺氣氛凝重,好馚笑了笑,拍拍喬荻雙手,問道:“你與他如何?”喬荻側首看她,緩緩靠向廊柱,低聲道:“不如何,好似,也算有些進展。”“後宮傳吶,王后也知,你倆定了終身麼?”“唉,怎麼說來,我也不知,總是未定罷。宮中所傳為何?”好馚輕輕一笑,道:“你柔柔地喚我一聲‘好姊姊’,我便講與你聽。”喬荻竟有些羞,轉而靠向好馚,輕聲道:“好姊姊,為荻兒計罷。情事惹人傷懷,你且告訴我,咱倆一塊兒開心。”“除了肖女那幾人,大夥都為你開心,若能得大良造照拂,此生無憂吶。”“若無大良造照拂,我亦可此生無憂。”“我自是曉得,他人自去說,你我無需爭辯。好荻兒,那肖女可是氣得不輕,我看她那般——”好馚附耳低語道:“便樂開了花。她自得王后寵,總不過無甚實權。”喬荻想到從前被她針對,如今再無交集,本無甚所謂,但也禁不住開心。“你可知她怎麼說你?”“如何?”“攀附權貴之人,有何可賀?”喬荻不由一笑,起身道:“馚姊,我知你如何說,你定是——誰知喬荻命好,比我等太過無憂,甚是可氣!”好馚急急拍她,道:“竟是八九不離十!我越是如此,肖女便越急,但王后亦垂憐於我,萬不會因她一家之言,開罪你的馚姊。”二人相視而笑,雖知不該如此背後打趣,但禁不住實是開懷。
也不知歡笑了多少時候,只知天色將暗,好馚算著時間,該為王后與公主添食換洗,便與喬荻作別。喬荻本欲直歸東市住所,但不覺間竟走向王上所處。她看著熟悉的宮殿,不知是否有自己之位,便在遠處迴廊倚柱而坐。緩緩亂看,竟見王上階前站立,再向外一看,原是相邦與大良造夫婦。只見魏夫人靠著大良造,相邦有些著急,好似與她說著甚麼,隨後大良造便抱起夫人,在婢子攙扶下同入馬車,而秦王正揮手催他們快回。喬荻看他一家子離開,落寞垂首,五味雜陳。待眾人走後,秦王欲回身,卻見荻女在廊下。喬荻所處,平地之間自無痕跡,然於高處卻看得清楚。不多時,夋錯來尋,急道:“大姑,可算看見了你,王上自宴罷便尋你,不想到了此時。”喬荻一慌,忙趕去殿中。
可殿中並無王上,喬荻只得呆立。忽的耳旁傳來窸窣之聲,“寡人覺你鉅變。”喬荻一抖,錯身行禮,秦王握其腕步於階上。喬荻待為他按捏額間,秦王擺手以止。“此戰如何?”“自是大勝。臣女得王上令,由大良造領,於楚境與水君聯絡,先是鄢城探得兵力佈防,後經其綢繆,在郢都與流水先生、水鳴姑娘共謀,衝鄢東北而破,其後無斥候事,遂從文書、城防。”“不錯,此仗亦且一試,大良造不欲你入斥候營,若此番單打獨鬥,必定可取。你可知水君歸隱?”“臣女不知,先前曾問水君何時歸秦,水君只道不歸。”“鄢郢之戰,倒像打了十年八年,寡人甚覺物是人非。”喬荻見秦王懷思,不知該說些甚麼,只得默然。“水君,寡人少時見過他,喚作洛叔,及後為質於趙,再未有信。據說王父與他甚好,可日日吃他的糕,被楚王害了。”喬荻一怔,問道:“糕?”秦王大笑一聲,道:“與你的戎菽糕不同,莫怕。後來洛叔再未入秦。前些時日,楚國屈原死後,他修書寡人,以悔作別,終老巴陵。寡人頓覺,水君一生甚是艱辛。”“一念縈懷,餘生難解,該當艱難。”“王父從未怪他,寡人也從未,懷王之死,算是為王父、為洛叔報了仇。”喬荻看向秦王,知他日理萬機,可不知他心中究竟藏了多少事。她忽覺他心力強大、能承萬斤重擔,卻孤勇獨行、甚為孤苦,樁樁件件不能說與人,亦無可傾訴。他肩上有家國,便將自己全部投入。身邊有親近之人,如妻如子,卻無法言之軍政,廷上有肱股諸人,如臣如將,卻難言此秘事。他心中當有許多不得已、不能為、難抒懷,不由心疼幾時。秦王見此,嘴角含笑,道:“修益兒總說你救了她,講得眉飛色舞,連葉陽也贊你有功。”喬荻待要說話,卻看秦王伸手而來,於自己左肩試探。“好些了麼?”“傷口已成,再穩固些時便好。”“你為何如此拘謹?”喬荻自是不知,她總覺從前的自己恣意昂揚,可自與將軍一處,總患得患失、不時呆愣,人前人後也少了許多歡笑,連陵君、雲君也覺她性情大改。“臣女不知,似覺無顏與談,也怕眾人忘卻。”“寡人心中一直有你。”“能得王上掛懷,臣女底氣足了些。”秦王見她仍耽於自己所想,笑道:“且不說斥候之功,此事不可為外人道。單說你宮中教授、柱下隨軍、營救公主、屢立戰功,亦足列百官,而況王之近侍,眾人更要敬你三分,你大可底氣十足。”“臣女······”“你是寡人柱下吏、近侍、斥候,寡人身後,你得首位,無人敢失禮於你。”喬荻與秦王對視片刻,相顧而笑。秦王知喬荻並無非分之想,亦是笑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