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桃枝驚起雀
冬。
當皇帝比江干淵之前想的要忙碌得多。
張家王家孫家……有問題的比比皆是。
凡是參與了官位買賣、賑災貪汙以及聯絡外域的,皆落得革職抄家流放等下場。
孫行雀陪著收拾了好一陣子,朝堂上才像起樣來。
如今她終於有機會從“霄影將軍府”溜走,搬到姐姐們開的糕點鋪來。
與其說這是糕點鋪,不如說是和碎雪樓勢均力敵的新茶樓。
但它的總經營額卻沒有老牌子碎雪樓高。
因為她們的枝鳴樓,冬日不營業。
“可惜了這片大好的梅花風景。”孫行雀站在前院的梅花樹下,摸了摸腰上綁的酒壺。
很沉,裡面滿滿當當的。
來之前,她去扶月樓打了酒。
料峭寒風吹過,溫暖的樓閣大門被推開一個小縫,一隻被喂得圓滾滾的雀兒突然飛出,又在冷風中“啾”的一聲撲騰著躲回屋子。
“把這小雀兒養得這麼好?”
孫行雀也不在梅樹下多留,跟著那雀兒進屋,嚴絲合縫地合上了門。
低頭。
“哎——”是蹲下身來捧著雀兒的孫行桃,剛巧在這時站起身。
“桃姐——”孫行雀喜不自勝,正要給她一個大大的、熱情的擁抱。
張開的手臂停在半空。
嘴唇“抱”上了雀兒結實圓滾的身體。
“唔?”
同樣感到困惑的還有正在撲稜的雀兒。
孫行桃指著廚房所在,也就是後院的方向衝她努努嘴,小聲道:“雪姐姐在下廚呢。”
孫行雀取下嘴邊嘰嘰喳喳的雀兒,把它放回鳥杆。
她朝孫行桃比了個手勢。
心兒和小螢也懂主子們的心思,一左一右,為她們拉開通向後院的門。
些許雪霜趁機而入,在溫暖的房間裡迅速融化,打溼門邊的柔毯。
這點動靜沒有引起正在外溢香氣的廚房的一絲注意。
孫行桃會意,兩個人掂著步子,貓著腰,跨過迴廊的風雪,蹲在了廚房的窗沿下。
後院的景色沒有前院壯觀。
孫行雀認出那是一顆桃樹。
枝鳴樓隨季設宴,春有桃花宴,夏有冰果宴,秋有豐收宴,冬日,則派夥計向江南、西域等地,親自督運貨品材料。
她一直聽著姐姐們轉述這些大大小小的事情。
如今終於能參與其中。
孫行雀閉著眼睛,向上嗅聞空氣,想要藉此猜測孫行雪今日又做了甚麼吃食。
嘴唇好像又被甚麼溫熱的東西堵住了。
不是把雀兒放在屋裡了嗎?
孫行雀撐開左眼的眼皮,只見窗框後,孫行雪左手叉腰,右手筷子裡夾著一顆水粉糰子,正抵在她唇上。
“快吞下去,這圓滾滾的,我可夾不住。”
孫行雀識趣地張嘴。
雖然被雪姐姐發現了,但是,不吃白不吃嘛。
“我也要!”孫行桃站起身來,“啊”地張嘴,於是孫行雪換調羹也給她餵了一顆。
“你倆真是,多少年了還用這招,哪次不是被我發現了?”
孫行雀打著哈哈走進廚房。
孫行雪對氣味敏感得很,一下就聞著味了。
孫行雪拉住要繼續吃糰子的孫行雀,笑得十分真誠:“還打了酒來啊?正好,我買了一尾好魚,用酒蒸了,入味!”
不由分說地,孫行雪拿走了裝得滿滿當當的酒壺,全然不顧身後孫行雀的哀嚎。
“小雀兒……”孫行桃坐在椅上,目光幽幽,攤開自己的手掌,“你把酒壺給了雪姐姐,可有甚麼要給我的東西?”
孫行雀豪邁地拍拍自己的胸脯:“我懂!我懂!”
變戲法似的,往孫行桃手心放上一塊雀追東風圖紋樣的嫩黃色帕子,再一掀開,一塊桃花紋玉佩就躺在孫行桃的掌心裡了。
孫行桃握住玉佩,仔細鑑別它的紋路、重量。
的確是她的玉佩。
“去哪裡學了這麼些把戲來?”
“我這些年學到的東西多著呢——”
子閒幫著孫行雪把最後一道菜端上來。
魚肉被切成了各種形狀,有細長條的,也有片狀的,片狀的堆在中間,細條的分著放在魚片的一側。
酒味四溢。
“扶月樓的酒就是好啊!”孫行雀抓起筷子,只等孫行雪落座了。
孫行桃給自己打了湯:“雪姐姐,這道菜叫甚麼?”
“酒(九)尾雀!”
孫行雀馬上就知道這是在點自己了:“哪有這麼胖的雀啊!”
孫行桃用兩根食指在空中畫圓:“你一進門不久碰著了嘛。”
正欲反駁,孫行雀的嘴裡又被塞了東西。
某種層面上,今天她的嘴好像閒不下來似的,被雀兒擁抱,被姐姐投餵。
鮮香的酒味在口腔裡盪漾,一下就激起了她的食慾。
雪姐姐做魚,會在最後把刺都挑出來。
是以,孫行雀大口吞下,用被微微燙到也不肯吐出的行為,表達了對孫行雪廚藝的讚賞。
孫行雀暫時壓下了再吃一塊的衝動。
在品味珍饈之前,她還有一句很重要的話要對姐姐們說。
這也是姐姐們要對她說的。
“行桃,小雀兒……”猶如清泉,淡而綿長的聲調。
“雪姐姐,小雀兒……”宛如蜜露,甜又溫軟的嗓音。
“雪姐姐,桃姐姐……”彷彿山風,快且激昂的語氣。
她們不約而同地開口。
“生辰快樂!”
應下親人真誠的祝福,幸福的笑容在她們臉上綻開。
今年的雪又大又急,但今年秋收的成果甚好,新任的官員、外邦的商隊也額外為百姓準備了過冬物資,人們得以以輕鬆的姿態度過這場冬雪。
都道是瑞雪兆豐年,想來明年,上都城內,上都城外,也都會是好風光。
-
昭福三年,冬。
在漫天雪花裡,一匹馬車在向城外駛去。
疾馳的聲音甚至蓋過了呼嘯的風雪。
路邊喝酒取暖的客人不解:“這大冬天的,除了賣炭賣柴,還有甚麼事情可做,要跑到城外去?”
小二按實自己在官府領到的新襖子,為客人端來新的酒罈:“客官有所不知,那是枝鳴樓的東家,每年這時候,都往江南去過冬的。”
“是那鼎鼎有名,老闆卻性情古怪的枝鳴樓?”
打北邊剛進城的一位行商也坐到店裡:“小二——來壺‘禍花釀’!”
小二應聲,趕在離桌前語速飛快地把事情說完。
“正是呢,去談生意的說她錙銖必較,去吟詩弄墨,想在枝鳴樓留下自己的作品的,卻說人東家溫文爾雅,頂頂和氣!”
這行商喊完,也加入了聊天:“可是那家進過強盜,卻被東家用一桌腿就打飛了的枝鳴樓?”
小二是個愛聊天扯閒話的,才取來禍花釀,還沒端上桌呢,嘴裡就接上話了:“是它!客官竟也知道?”
唐瑞明端著酒罈就喝上了。
她爽朗地笑,好像喝了酒,抖掉了肩上的霜雪,那些寒意也就都不復存在了。
“和那東家——打過交道。”
反正那霄影,哦,現在該叫她孫行雀才是,也是枝鳴樓的東家之一。
“如此神奇?”最先提問的客人被勾起了好奇心,“這位姐們,可知道枝鳴樓的老闆究竟是甚麼來頭?”
唐瑞明抓起一把花生。
小二嘴皮子利索,先搶答了:“這不是滿大街的傳奇故事裡都寫過了嗎?東家名喚孫枝鳴,是位和當今陛下一樣,聰慧果敢的女人,枝鳴樓,就是取自她的名字。”
唐瑞明又開始啃著瓜子。
“姓孫啊,可是和那被革職流放的前朝官員有關係?”
“這可就不知道了,傳奇裡既沒說,就說明這不值一提嘛。”
客人沉浸在思考裡,連喝酒的速度都慢了,“江南倒是有另一孫家,憑藉巨大的藥園子,加之神醫師傅坐鎮,主營藥材生意。你說枝鳴樓的東家會不會和這個孫家有關係?還是說,賣藥的孫家與被革職的孫家有關係?”
小二的嘴皮子簡直要閒不下來了。
可不能讓這小二和客人繼續發散下去了。唐瑞明想。
“也罷,那三姐妹雖然不在,卻留了自己的侍女打理枝鳴樓,我帶我的姑娘去那賞賞旁人見不著的冬梅。”
唐瑞明做好了打算。
“小二——”
夥計順著聲音望過去。
行商抓著花生和瓜子:“你們鋪子裡還有甚麼東西?我買回家給我女兒嚐個鮮。”
這是樁大生意。
委實不能繼續聊了。
小二搓著手,給沉思的客人續酒,隨後把行商迎到擺著貨品的地方:“客官看看,想帶些甚麼?”
……
江南。
她們的馬車走的是新修的官道,道路寬敞平坦,也無山匪出沒,走停玩鬧間,就到了江南。
江南地區的氣候和上都城天差地別。
早間是暖陽,晚上卻又直冷進人的骨子裡。她們不得不將冬春裝一併帶上。
今日清晨起了大霧,於是孫行雪套上了自己的月白色披風,穿了一路,及至現在要下車了,溫熱的日光灑在身上,她才覺得有必要換換衣裳。
孫行雪戴著帷帽,白紗長度到她的頸部,減淡了投在她臉上的亮光。
她扶著同樣帶了帷帽的孫行桃下馬車。
隨後,當了一路車伕的孫行雀單手壓著帽簷,踩著馬車一躍而下。
“嘿咻!”孫行雀的嫩黃色衣袂隨她的動作而飄起,蕩在空中,像日光匯成的小溪。
馬車停在一座規模中等的園子外。
是她們用經營枝鳴樓所得購入的園子。
“可算到了啊。”孫行桃整理自己的銀紅色短衫,見四下無人,略略掀開了擋在自己面前的面紗,吮吸新鮮的空氣。
自幼養在深閨裡,江南是沒多少人識得她們的。
何況,新君當政以來,世風開放,女子出行也很自由。
但三個共用一張臉的的人同時出現,還是太過引人注目。
於是她們每每來江南過冬,都會戴上帷帽。
儘管出行在這方面上有了限制,她們也還是在各種細節上滿足自己的喜好。
比如,她們各自的紗面上都繡有暗紋,分別是白梅,粉桃和碧雀。
在園內休整完畢,她們如同尋常的遊人,挎著竹籃,欣賞著冬日裡依舊生機盎然的萬物風景。
隨後,跟著人流,走進依舊繁華的水鄉城鎮,乘坐遊船聽泠泠流水,或坐於亭中賞煙火人間,放鬆身心。
故鄉的土地,她們心馳神往。
矛盾的是,在上都城時憶江南,到了江南,她們又會念起上都城。
那裡有著她們親手打造出來的自在之地——枝鳴樓。
開春返程時,馬車停在後院,她們也從後院進去,首先看到的,多是這樣一番風景:
冬雪在桃樹的枝頭上消融,廊下的雀兒登上枝頭,縱聲鳴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