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黃果和遊初玥都下了車。收到曹寬的聯絡後,本地的警備部隊很快趕到現場接收了霍雪明一行四人。
曹寬結束了和同事的寒暄,走到黃果面前伸出手,說:“感謝你,黃果女士,遊初玥女士。”
二人依次和曹寬握過手。曹寬笑著對黃果說:“早知道黃女士你這麼強,我就不用這麼著急了。我緊趕慢趕比約定的五分鐘還快了半分鐘呢,可惜在你的實績面前我沒炫耀的機會了。”
和警備隊一起來的,還有醫院的救護車。黃果射出的子彈貫穿了列車直到車尾,有幾位被誤傷的乘客。
曹寬循著黃果的目光看了一眼救護車,說道:“不用擔心,都是小傷。警備部隊會承擔他們全部的醫療、誤工費,還會分發一些慰問金。至於傷人的責任,我會讓他們安排到霍雪明一夥的頭上。”
黃果暗道:“此人完全是一個不講究程序正義的警備人員。”可是這種結果本身受益者是黃果,她自然也沒立場去評判甚麼。
“遊女士也辛苦了,躲在那樣低矮的床底下。”
“哎呀,沒甚麼。這些小賊也就那樣了,小菜一碟嘛。”遊初玥擺擺手,嘴上說著沒甚麼,臉上都快笑開花了。
曹寬又轉向黃果:“我聽遊女士說了,你們本來是要去天使之城卜拉菲爾斯。正好我也要去,專列上總是會為天使之城的警備隊預留一些座位。作為答謝,曹寬斗膽邀請二位女士與我同行,共赴卜拉菲爾斯。”
車站中響起長長的笛聲,一列火車開動駛向遠方。黃果看著列車變得越來越小,感到如釋重負。
某種意義上來說,她的確乘上了去往卜拉菲爾斯的專列。只是過程略微曲折,轉了一次車。
*
“你不吃了?”
同樣是在列車的餐車,黃果向遊初玥問出同樣的問題。
遊初玥擺了擺手,說:“暈得慌。”
說罷,遊初玥就探頭向窗外忘了一眼。列車的車輪下,雲海像水波一般分向兩邊。山脈就像大地的褶皺,湖水就像是姑娘首飾盒裡的珍珠。遊初玥捂著額頭,癱回到皮質的座椅上。
“不行不行,我受不了。”遊初玥哀嚎,“我有恐高,沒人告訴我專列是這樣的啊。”
這是一輛天空專列。
“恐高就別往下看啦。”服務員將飲料輕柔放兩人的面前,笑盈盈地說:“抬頭向上,夜晚的星空很美。”
“真的嗎?”遊初玥眼淚汪汪地抓住服務員的手。
服務員被她撩撥得眼睛彎成了月亮,溫柔地答道:“真的。”
黃果摸了摸自己的手,心想:“這小姑娘,對誰對這樣。”
車廂的另一頭傳來不合時宜的、沉重的奔跑聲。這列專列上大多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幾乎每個人都很優雅、安靜。用遊初玥的話來說就是——做甚麼都慢吞吞的,真替他們著急。黃果倒是覺得,來都來了不如裝一把,融入一下。
在列車走道這種狹窄的公共空間奔跑,明顯不夠優雅,是粗魯的行為。一些低頭用餐的客人已經皺起了眉頭。黃果看著窗外如浪濤般的雲朵出神,而遊初玥還在向服務員撒嬌,討要暈車藥甚麼的。很難說她是不是真的想要暈車藥。
突然,本來有序分向列車兩邊的雲朵,運動軌跡不知怎的變得扭曲,如狂風中的飄帶一樣張牙舞爪。
咚的一聲,推開門的是曹寬。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過去,他的臉上寫滿了恐懼與焦慮。餐車中悠揚的曲調還在繼續。曹寬的眼睛在餐車中逡巡,很快看到坐在餐車中部的黃果和遊初玥。
黃果看到曹寬焦急地跑向自己,嘴裡喊著些甚麼。服務員不知道為何坐到了遊初玥的懷裡,驚得花容失色。圓桌上,餐盤帶著食物飛向空中。
然後是沉悶的撞擊聲,整列火車都在震顫。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轉。
“暴風來了!”曹寬大聲地喊道。
*
黃果恢復意識的時候,是躺在遊初玥的大腿上。小姑娘的眼淚吧嗒吧嗒地掉,落到黃果的臉頰和頭髮上。
“哭甚麼,傻丫頭。”我們才認識幾天,你就哭哭啼啼的。黃果仍有些胸悶,好不容易才憋出這句話。
遊初玥喜出望外,也顧不上擦眼淚,大聲喊道:“曹大哥,黃果醒了。”
曹寬小跑著趕了過來,問:“你怎麼樣,身體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就是胸有些悶,其他的還好。”黃果在遊初玥的幫助下坐起身,環顧四下,列車車廂的殘骸就在不遠處。不過也就只看到了一節車廂。黃果搖了搖頭,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她問道:“究竟發生甚麼了?”
“我們遇上風暴了,列車墜毀。”曹寬說完陷入了沉思,不知道在想甚麼。
“怎麼會碰上這樣的事。”黃果扶額,她突然想到了那位摔倒在遊初玥懷裡的服務員,於是問道:“那個服務員怎麼樣?”
遊初玥搖頭,道:“她沒能撐過來。”
“這種程度的風暴,可能是卜拉菲爾斯出了甚麼變故。”曹寬的面色變得嚴峻,說:“我們得趕快想辦法趕回去才行,大天使可能會有危險。可是這個地界……”
“我們落到哪了?”
“不認識。”曹寬說:“是從沒見過的地貌,這附近也不像有人家戶的樣子。”
“你們看!”黃果指著天空,幾乎震驚到失聲。天穹之上,是一座顛倒的城市,是黃果再熟悉不過的混凝土森林,是現代化的城市建築群。川流不息的車輛,摩肩接踵的行人。城市倒懸在天空之中。
難道她就是從那兒掉落到這個世界?這兩個世界,究竟又是甚麼樣的關係?
黃果又驚又喜,同時也為疑雲所困擾。能看見,或許就意味著能到達,黃果還有重返世界的機會。可是又該如何去?
曹寬同樣愁眉不展。
遊初玥看著天空怔了怔,怯怯地舉起手,說:“我可能知道這裡是哪。”
古拉,安徹迪亞的敵國。那場出人意料的風暴,將他們帶到了敵對國的境內。“那座倒懸的城市叫做‘天空之鏡’,只有古拉才有這種奇特的景象。”遊初玥說:“據說人們能在那個世界找到另一個自己。”
“有人做到過嗎?”
“不清楚。畢竟只是傳說。”
“如果是落到了古拉,那事情就複雜了。”曹寬接過話頭,“我們沒有財物,也不可能直接返回安徹迪亞,只能先到其他的國家,再中轉回到安徹迪亞。但考慮到我們的出發點是古拉,即使中轉回去,大機率安徹迪亞也會拒絕讓我們入境。”
“既然是敵國,這玩意兒大肯定是沒用了吧。”黃果掏出兜裡的金幣,說:“當務之急是先找到城市,想辦法生存下來才是真的。”
“這個不難。我剛才說了,那樣的城市被人們稱作‘天空之鏡’,那座城市的正下方,就一定有古拉的城市。從‘天空之鏡’表現出的規模上看,大機率還是一座不小的城市。”
“初玥,你簡直是古拉博士。”黃果有些驚訝地看著遊初玥,感嘆道:“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遊初玥摸了摸耳垂,忸怩地說:“其實我是古拉人。”
“欸?”曹寬張大了嘴,“真的假的?”
三人安葬了那位服務員,然後按照遊初玥的指引,向著“天空之鏡”的方向前進。約略走了半日,眾人便看到了一座高聳入雲的高塔。
“原來我們是到了這裡。”遊初玥恍然大悟,她手指著高塔,回過頭告訴黃果與曹寬:“那是天空塔,看樣子前面的城市是賽斯特。對我們來說算得上是一個好訊息。那是一個只關注結果的城市,不會詢問你的出身,他們只在意你能不能創造價值。”
黃果明白遊初玥指的是三人眼下身為安徹迪亞人的困境。“既然古拉與安徹迪亞勢同水火。初玥,你當初是怎麼越過邊境到達安徹迪亞的?”
“偷渡。”遊初玥豎起一根手指,說:“所以接下來,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進入賽斯特,找到幫助我偷渡的那位巫師。”
大約在黃昏時分,三人總算是到達賽斯特。這座城市風格與奧克莫迥異,大多的建築都很高大,但又都很平均。穹頂式建築群中,時不時出現一兩座圓拱或者柱式的建築。建築的外牆沒有浮雕或雕塑,也沒有繪畫。城市的色調素樸單一,紅瓦橙牆,街道上鋪設的地磚則是暗沉的灰色。
城門處有護衛在站崗,不過形同虛設,根本不會檢查入城人的身份。等三人進了城,立刻就知道為甚麼了。街上的行人幾乎都是三到四人成行,全副武裝地揹著武器,穿著軟甲。這樣一座城市,城門處的搜查確是可有可無。
遊初玥找人問過路以後,帶著黃果二人來到一處占卜屋。黃果是最後一個進入的,放下了厚重的門簾,屋內頓時一片漆黑,黃果花了一些時間才適應。
屋內沒看到任何人,桌椅陳設倒是打掃得一塵不染。遊初玥招呼二人到桌前桌下,她自己坐到中間,伸手扯了扯放在桌面上的鈴鐺。這個鈴鐺上似乎有線牽連著其他的鈴鐺,遊初玥這一扯,整個屋子的鈴鐺都輕脆地得響動起來,將三人環繞在中央。
鈴鐺聲停下來以後,又過了一會兒。桌上的蠟燭亮起微弱的光。
“今天停業了。都幾點了,還來敲門。”
占卜屋中響起男人懶散的抱怨聲。黃果左顧右盼,卻沒看著人在哪兒。
“這是巫師的‘天使之力’,”遊初玥解釋道:“他本人並不在這裡。”
一個虛影在燭光中凝聚,坐到了三人的對面。這位被稱作巫師的男人,護了很長的頭髮,劉海搭下來遮住了一邊的眼睛,看上去亂糟糟的。一隻腳踩到長凳上,身體呈現扭曲的坐姿,嘴裡還在不停地咀嚼。
說地痞可能更符合這個形象。
“算事業還是算姻緣?”巫師側過頭,這才發現對面坐著三個人,“哇,你們這種姻緣,算了折壽。”
“不是不是。”遊初玥趕緊解釋。
“加錢也不是不能給你們算。”
“是我啊,巫師。你不記得了,遊初玥。”
“遊初玥?”巫師抬手撩開劉海,身體前傾壓到桌子上,湊近了些。由於動作過猛虛影還差點消散。
“真的是你。”巫師坐回到長凳上,問:“我不是把你送出去了嗎,怎麼又回來了?”
遊初玥摸了摸臉,道:“這個就說來話長了。”
“既然是老顧客,我就給你破例,加一次班。說吧,想做甚麼?”
“我想讓你送我們去安徹迪亞。”
“你不是才回來?”巫師在三人身上掃視了一遍,說:“三個人的價錢,和一個那可是天差地別。你們有這麼多錢嗎?”
“沒有,”遊初玥嬉皮笑臉地說,“不如您給我門介紹個來錢快的活呢。”
虛影一下消散,如流星那般四散,飛到遊初玥身後,又重現。“小初玥,你是把我當中介了,還是當老媽子了。”
“幫幫忙嘛,”遊初玥嘿嘿一笑,“巫師大人。”
虛影散開,在半空中凝聚。巫師側躺著,一隻手支撐著頭部,問:“四方街的麵包店收幾個店員,幹不幹?”
“工資太低了,不做。”遊初玥鼓起腮幫子:“你是想讓我賣麵包到六十歲,成老婆婆了再送我走嗎?”
巫師被逗得咯咯笑,從天空落下。圍著三人轉了一圈,說:“鐘鼓樓的聽月庭招收模特,我看你和你的朋友都能幹。只要穿穿衣服拍拍照就行,收入也不差,如何?”
“不做。”遊初玥一口回絕:“我這兩個朋友雖然都是俊男靚女,但是不方便露面。別到時候搞得太出名了下不來臺。”
“你倒是自信。”巫師一下子閃現到遊初玥面前,幾乎臉貼臉。嚇得遊初玥後仰,差點從長凳上摔下去,還好黃果用手扶住了她的後背。巫師眯起眼睛,慢慢遠離,又退後到空中,說:“不過你說的也有道理。”
“巫師大人,你能不能認真點。”遊初玥抱怨道,“就不能來點那種又輕鬆,又能一夜暴富的活計嗎?”
“想得美,有那生意我自己做了,”巫師白了她一眼,道:“還輪得到你?”
“那你也來點靠譜的,”遊初玥說:“我們急著走。”
巫師在空中盤起腿,捂著嘴巴想了想。半晌之後,說:“高回報的活倒是有一個,不過不輕鬆。”
“不妨說來聽聽。”曹寬第一次發聲。
巫師看了看曹寬,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他,說:“你這傢伙,很強吧?有你在的話,倒也不是不可能。”
“我們三個很強的,你儘管說。”遊初玥偷瞄了一眼曹寬和黃果,挺直了腰桿高聲宣告道。
“有一位客人想要購置一枚‘魔核’,她給出的價格足夠讓你們三人偷渡。”
“魔核?”黃果不解地看向遊初玥。
“足夠強大的夜魔,死後會留下一枚晶石核心。”遊初玥解釋道:“核心裡往往儲存了一部分夜魔的能力。”
“那樣的晶石,我倒是有一塊。”黃果說罷便從包中取出了一枚淡紫色的石塊,那是她在庇護所擊殺夜魔所得。
屋內的其他三人明顯都有些驚訝,沒想到黃果立刻就能拿出一枚魔核。巫師湊近了端詳那枚在黃果手心中的晶石,片刻之後又回到空中,感嘆說:“沒想到姑娘你這麼厲害。只可惜這塊魔核只能算次品中的次品,而且也不是我的客人需要的魔核。”
“這塊魔核,有這麼差嗎?”黃果不解地問道。
“我沒看錯的話,這個夜魔應該是有著類似於自殘的能力。在敵我之間建立連線,然後共享彼此受到的傷害。”
“沒錯。”
“對於夜魔來說,這可能還算不錯的能力,因為他們有恐怖的自愈能力。但是對於我們人類來說,這個能力的代價和風險都實在是太大了。”
“那位客人,想要的是甚麼樣的晶石?”
“那位客人有著很簡單、樸素的願望,她希望可以得到永葆青春的晶石。”
“你既然向我們提出這樁生意,也就是說你知道有這個能力的魔獸在哪?”
“沒錯。”巫師回到了座位上,正襟危坐,“我必須事先說明,這是一件很危險的委託。不是這個夜魔本身危險,而是為了找到這個夜魔,你們需要深入到極其危險的環境中去。”
黃果三人互相對視,瞭解了彼此的決心。黃果說:“請說吧,巫師。我們在哪兒才能找到這隻能夠永葆青春的夜魔。”
巫師將右手攤平放到了桌面上,他的手心之中生出一道建築的虛影。那是一座不斷向上生長的高塔。
“天空塔。”